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论坛★★.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种马是怎样逼成的》凡岚居人 文案: 人的一生应该有这样的信仰: 宁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 百年未央,天纵贤王,一世负命。 可叹少年奇志,轮回百转,满级清零,失忆专业户。 本非此世之人,却有救此世之胸怀。 出忘谷,游塞北,下云中,江淮治水,北荒一战,千秋功名成。 纵然少年得意,春风扬马,终究免不了自负入瓮,作茧成空。 世人皆以为八贤王贤名于世,为人光风霁月,自然忠心耿耿于朝。 然而,仙有九姓,覆国长生。 谣言四起,一旦朝野成仇,优柔寡断如斯,宁以喋血远走千里避万难。 奈何世间从无双全法,到头来错手江山、痛伤至亲,犹丧家之犬流离失所。 归谷苦修,他日孤身重临未央,流血千里,王不留行。 有仇已报,从此世间再无八贤王。 “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是死也不会承认,这个落魄如斯的自己,与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八贤王有半点联系的。 魔教教主就是魔教教主,八贤王就是八贤王,非黑即白,容不得半点含糊。” 栖霞孤红,推窗邀月,把酒临风,黑衣友一,偷得浮生一段闲。 云中谁催旧责来?世有饿殍弃妇苦儿多矣!虽欲遮眼不救,亦不得安享太平。 友心至诚,不如不见;友情至笃,有誓不违。 魔教登仙,天下震惶,灞桥风月,滁州西涧闻弦歌而度意。澄明已极,虽千念慈,不救一生无心之贫。 且以此身立世敌,逼江湖朝堂共御魔头,将定未央百年风波。 大魔教妇女联盟教主兢兢业业,一心为民,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可喜可贺,准备重生。) 清华君→_→:“……到底为什么我的情敌会有三千之多……” 忘谷医圣(? ̄▽ ̄)?:“男人嘛一一” 清华君→_→:“我也是……” 忘谷医圣?(≧?≦)/:“不,你是缺心眼。” 清华君→_→:“……” 忘谷医圣(*^ω^*):“哦呵呵,像我徒弟这么口嫌体正的蓝孩子,当然要关小黑屋才会好好的,啊哈哈。” “……”师傅,你能注意一下影响吗?(ノ=Д=)ノ┻━┻ 本尊是在,很,认,真,地,推,翻,封,建,统,治,建,设,社,会,主,义,新,国,家,啊! PS:1V1,双向暗恋,伪圣母王爷受&双身份自闭攻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澹台捭阖(教主)〔因身体原因,一天完结,抱歉〕 ┃ 配角:兰若(我不是基友,我是闺蜜。),楚凌霄,楚慕君,等 ┃ 其它: 第1章 前世今生〔修〕   中科院有个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   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一脸庄严虔诚地对着实验楼看门的小李神秘兮兮地说到:“你别看我生理上是个女性,我实际上是个男的!”   看门小李微笑着用一种名为“我管你说什么,你说的都对”的表情面对着这位老婆婆。   “你们怎么就是不相信呢?现在的年轻人啊……”老婆婆十分痛心地一拍大腿,简直就是拿出了学界良知的样子来。   看门小李继续微笑。   “我想你也不会相信的,算了算了,今天再告诉你个更劲爆的秘密。这个秘密我可从来都没有跟谁说过!”   老婆婆接着就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人皆不知的秘密。   “我告诉你,我其实是个空间旅行者。”   小李脸上的微笑还没有退去,他正在想着要不要报告院长,师太的精神病又严重了。以前还好,就是不能给师太介绍对象。   对于男方,师太就会说:其实,我是一个纯爷们。你这个人有没有意思啊?娶一个男媳妇,吧啦吧啦吧啦……男方,卒。   对于女方,师太就会微笑着取出《婚姻法》的小红册子,然后翻到第一章 第二条,严肃地教育这些年轻人:婚姻,是一夫一妻的。所谓一夫一妻呢,不是一攻一受。一夫一妻呢,指得是一男一女。为什么是一男一女呢?因为……女方,卒。   总而言之,师太为了避免各路人士的追求纠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每当我说出了一条真理的时候,那就是我到精神病院一日游的时候。”老婆婆怀着谦卑和坚决的信仰之心,如是感叹道。   结果这时候,小李右手边的小电视上忽然放出了一条新闻。   “这是我国首次通过《同性婚姻法(草案)》……然而,这次的法案能够通过,离不开千千万万的人民的支持与理解,离不开近百位人大代表的日夜思虑……但是,如果没有中科院的……下面就让我们来认识一下,这位一惯致力于同性生物繁殖项目研究的老院士堪称跌宕起伏的一生!”   老婆婆露出了迷之微笑,转身。   “老院士出身江南中医世家,毕业于……”   看大门的小李忽然发现老婆婆走向了门外,他忍不住喊到:“教授!这是您的报道!您不看一下吗?”   “……老院士年轻时曾自愿援蒙十年,在广袤的大草原上谱写了一曲壮丽的伟大诗篇……老院士曾三度因精神类问题进入精神病院疗养,但,这都阻挡不了她对科学对真理的热爱!……兢兢业业六十年,老院士用自己的青春与热血为自己的人生书写下了最完美的答卷……她无愧于终身荣誉院士之名,无愧于满身的荣誉!……”   “不——看——”   于是,在瑟瑟的北风中,老婆婆一甩围巾的尾巴,迈着气壮山河的步子,笔直地——摔倒在了大门口。   “幺二零!快快快!幺二零!”   “诶哟!我的腰!”   “诶呦!我的腿!”   “诶呦!我的脖子诶!”   “诶呦!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看到老婆婆出事,内心焦急,连忙拿起电话就打的门卫小李被这个场面忽悠懵了。   这是有事呢?还是没事呢?   救护车最后还是赶来了,载着老婆婆一路闯红灯,推进了急救中心。   左胸肋骨骨折,骨骼刚刚好穿刺心脏。   老婆婆硬撑着一口气,阻止了急救医生即将开始的抢救行为。她的眼中饱含着热泪,她死死地抓住医生的手,一字一句道:   “死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   “……”   医生茫然地看着对方,显然没有明白这个誉满天下的老院士是在表达个什么意思。   “不要救!让我死!”   老婆婆一口气说完,头一歪,两腿一蹬,就真的死在了手术台上。   八十多年,时光将一个初生于世的婴孩摧残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回到一片虚无之中,少年年轻的面容露出了一丝厌倦,他静静地漂浮在浓郁的黑暗里,这是极为寂寥的空间,一无所有,只有他独自一人。   轮回百世,这对于旁人来说仅仅是一个比喻。但是之于少年,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生,然后死。   用一个非常近似的网文“术语”来比较少年的人生,那就是——快穿。   然而,别人家的快穿好歹是有一丢丢近乎于无的奖励的。即使没有奖励,至少也会给个新手说明吧?不给新手说明,那总要有个目的吧?   让驴干活还要在它面前吊个胡萝卜呢!更何况是人!   可是,少年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从他有意识以来,他就游走在各个世界,作为原生的生物生活着。   你问为什么是生物?   不要说人了,什么阿猫阿狗他都统统穿过!甚至还有一次穿成了不知道哪个西幻大陆的一滩格罗姆,甫一出生就不幸地遭遇勇者之剑的余波,被砍飞,一生结束。   少年不是没有崩溃过。   可是崩溃有用吗?崩溃完依然还是要继续穿越过日子。   一点奖励都没有的快穿人生,少年偶尔也会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傻?居然连这种欠揍的设定都能接受。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在接受了上百次青少年正确世界观教育之后,少年终于找到了将要为之奋斗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又一生一世的目标——为社会之进步与发展而战斗!   每一世,他都兢兢业业克勤克俭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被送进精神病院……然后,再出院……再然后,又入院……出院……入院……出……入……一直到“真理”为世人所接受。   自然,他经常会遭遇半路死亡的意外。但,那跟少年又有什么关系?   他要拯救世界,与世界何干?   少年的三大“真理”:   第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第二,人之所以为人,跟搞不搞基没有关系。   第三,发疯是一件很容易明白的事,少年明白,但坚决不改。因为疯一点过得比较开心。就像已故的老院士,即使知道自己会因为“认知问题”而被送入精神病院,也一样干得很开心。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少年的上辈子。   嗯,是个纯娘们。   少年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诶呦嘿,真特么新奇!从来都没有试过这个穿法!要知道,从前的穿越,即使是穿成一只格罗姆,他也是一只纯纯的雄性格罗姆。   什么?!   你说格罗姆是无性生物?!   那就一定是国家专门设定了这只格罗姆的性别。   师太一生放荡不羁爱革命,享年八十八,死因:听到自己的科研成果推动了国家法制化进程,过于激动左脚将右脚绊倒而导致肋骨骨折穿刺心脏,因为医疗资源紧张而放弃抢救死亡。   这真是个传奇人物,连死也是个传奇。   每当那个世界的青少年们在课本上读到师太的光荣事迹时,总是如此想到。   这一次,少年来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灵修仙世界,成为了一名可以混吃等死到老的皇朝王爷。   然而,在这样一个皇朝国都大雪纷飞的日子,在这森森的未央皇宫中,在千万点火烛宫灯的光芒之下,还是婴儿的少年却在严肃地思考着自己的这一世人生。   首先,要提高生产力。   其次,要改变政治制度。   最后,要解放思想。   当然,倒过来、中上下、中下上也都是可以的。   没有人知道,后世浪遍了大半个皇朝的新魔教妇女联盟的革命大纲就是这样来的。   同样,也没有人知道,彻夜未眠来思考革命前途的革命志士魔教教主居然只是因为灯太亮睡不着,吃饱了撑的才想这个问题的。   最后一个问题,听说这个世界不点科技树?   少年轮回百世,唯一满级的科学技能,惨遭清零!   就在少年刚刚将革命思路理出个头绪的时候,半路突然杀出了个忘谷医圣。此人从来都不好好穿衣服,还总以为自己萌萌哒。   忘谷医圣进了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在与少年他这世的亲妈进行疑似人□□易的对话,成功地拐走了身为皇朝皇子的少年。   少年震惊了,你们这买卖玩得有点大啊,能不能解释一下?   话说回来,老子这还是个皇子呢!怎么就这样被拐卖了?有话好好说啊!咱能封建一点吗?饶是他轮回多世也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世界啊!   说好的皇权至上呢?说好的等级森严呢?   这非主流谁啊!居然跑到中央集权的皇帝家里和皇帝的女人谈人生并且公然拐卖嫡系皇子,王法呢?朝廷呢?言官呢?礼官呢?给本殿下把这非主流拖出去治疗,赶紧的。   然而,少年最终还是被这个半路杀出的高人给“嗖——”地一声带走了。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修文大业。    第2章 忘谷医圣〔修〕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的传说。   忘谷医圣就是这样一个传说。   千百年前的修仙者大都有移山填海之能,后来不知怎么就纷纷陨落,再也不见那十人一仙的盛况,而忘谷正是在这样一个衰法年代诞生的。没错,构成忘谷主体的长白与长留两座仙山并非本来就是处在这样的位置的。正是忘谷医圣运用他移山填海的大能,硬生生将长白从极北荒原迁来,将长留从海上迁来拉在一块造出来的。   不得不感叹一句,这样的诡异的混搭风还真是医圣的最爱啊……   更了不起的是,他甚至以一己之力制作出了封山聚灵的庞大阵法,将长白长留的风貌保留至今。   在修真者的修为平均水平处于练气到筑基的低灵世界,忘谷的存在就是个完全的神迹。   少年在初至此地时,也为这片有如鬼斧神工的山谷而仰望兴叹,长白千丈冰壁晶莹剔透,长留火山地貌生机盎然。   虽然,他一直都没有想通这两座山是怎样形成忘谷四季如春的气候机制的。   但是,本着存在即合理的精神,少年始终孜孜不倦地以极强的求知欲对这方世界进行深入的研究。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不科学就是不科学,你要跟它讲科学那才是真正的不科学。   “想看书?”医圣以一种无重力的姿势飘浮在半空,手上捧着书,嘴角啜着浅笑,灰白麻制的发带肆意地拂过少年的上空。   勉强能发出一两个音节的婴儿形态的少年尽量使自己表现出一个婴儿的好奇,试图搏取这个人的同情。   “你不认识我?”   “……”为什么非得要认识你这个奇葩?   “算了,在这世间有多少不愿想起而宁愿逃避的人,也不缺你一个。”   “……”不要擅自加什么奇怪的剧情。   “既然你还认识字,那我们就可以开始找乐子了,高兴了没?”   “啊……”一般能让非主流高兴的,都不是什么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事情,对……吧?   少年这一世复姓澹台,双名捭阖,出自未央皇朝的澹台皇族,是他爹皇帝的第八个孩子,性别:男。   经过一系列离奇转折后,少年就从婴儿时期开始硬生生地在这忘谷之中住了足足十六年,从未出谷半步。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想出去了解社会状况,实在是敌人过于强大,组织需要战略性服软以留存革命的火种。   十六年,足够一个出生刚满十月的婴儿长成一个真少年。在这期间,澹台捭阖抓紧一切机会学习攻击技能、防御技能、逃跑技能……总而言之,就是努力学习好好修仙,争取早日逃离忘谷。   即使一直在失败,但少年从不气馁,真是将长征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为将来革命锻炼了一大批技能,为革命打下了坚实基础,实在是可喜可贺。   犹记得,澹台捭阖初入忘谷的第一年,忽然有一天,忘谷医圣一边高深莫测地仰望着晴朗的天空一边用极其欣喜的语调说到:“天真热啊,我们住长留吧。”   长留是座活火山。   澹台捭阖永远也忘不了他被强行悬浮在火山口时的情景,炽热的融岩在身下吐泡泡,令人无比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烤乳猪。后来,医圣觉得光是烤着好像没有什么乐趣,便欣然应澹台捭阖的请求,给他本书看看。   那本书的名字叫做——君山十诫,此书据说是名扬四海无论是仙还是凡都有所耳闻。不过,它实际上只是以君子操行而位列九姓翘楚的淮南楚氏的一本家规。   算了,家规就家规吧,总比没书看好。   结果,澹台捭阖实在是叹为观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的家规,别人家的家规都是一本万字,特么《君山十诫》是一套十卷将近十万字啊!而且,这还只是基础的陈述,不包括下属的解释性书籍。   楚家的孩子,你们还好吗?听说你们虽然不抄家规,但是要背的一字不差,还要严格遵守万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感谢上天,忘谷医圣是个正常的变态,而非楚家家祖淮南子那样变态的正常人。   常言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澹台捭阖在此等逆境中,劳筋骨,饿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动心忍性,终于——无聊到把它背下来了。   真是非常有成就感呢!   然而,忘谷医圣闻此只是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你现在还真是愚蠢的和那些凡人一样啊,这个东西明明看一眼就可以记住的。”   “……”   是啊,老子是愚蠢的凡人,你有意见吗?   又是一年春好处,从火山口出来向下俯瞰,可以望见一片空旷的平原,离山脚最近的小镇上往来的农夫有着朴拙的面容。   这看起来是一个很平常的古代世界,即使有着诸如忘谷医圣这样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存在,却没有对凡人的生活产生任何的影响……也许?   忘谷医圣幽幽地飘了出来,抚弄出一串的流岚,状似无意地感叹了一句:“天真冷啊,我们住长白吧。”   “……”此句似曾相识啊,师父。   澹台捭阖回头望着长白那万年不化的冰雪,无语凝噎。   “师父,你再给我本书吧,君山十诫我已经倒背如流了。”   “好啊。”   一本如同砖头似的书籍凭空出现在澹台捭阖面前,《九州今古录》几个小篆体烫金大字赫然入目。   师父,你的品味本殿下真的不太懂。别以为它的名字一般人看不明白,本殿下就猜不到它是一本家谱了。   ……   直到第十六年,忘谷医圣什么也没说,直接把澹台捭阖丢到了忘谷最深处的绝情壁静室里。哪怕他什么都没说,澹台捭阖也自动领悟出他的潜台词:等你什么时候把这块绝壁感动了,我就放你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苍白的指尖还是会流点血,但伤口总是在以一种不科学的速度飞快地愈合。   时间一长,澹台捭阖也就习惯了……个屁。   软柿子还会溅你一脸血呢,更何况坚定不移一心为人民的澹台同志。只可惜,革命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微弱,在敌人的对比下,完全没法看。   在这忘谷神迹中苦修了十六年,澹台捭阖终于即将突破筑基。   此时此刻,他正面无表情地对着高峻深邃的绝情壁弹琴,十指浮动有如灵雀,七弦齐颤,音如刀剑。   难道上天派澹台捭阖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混日子的吗?   革命!革命的前途在哪里!   澹台捭阖忍不住弹起了保卫黄河,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铮——”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根被拨断的弦了,澹台捭阖歪着头麻木地瞟了一眼余下的六弦,抬手准备把断弦换掉。   结果就在这俯首之间,他的指尖触到了纯黑的石壁。石壁上的冰凉湿滑就仿佛哀魂入骨,足以令人产生厌世之感。   澹台捭阖在回过神来的第一反映是:   这不科学。   第二反应是:   不,这一定有什么科学解释。   然后,他就两眼一闭地直接昏了过去。没办法,换了谁一年没吃饭光看琴谱练琴,他也撑不住的。毕竟,澹台捭阖即使再雄心万丈,也还是个肉体凡胎。   与此同时,在这寂寥到了极点的静室西南角忽然涌动起了诡异的波动。难得没有把发带绑得像面具一样的医圣披发右衽的凭空出现,令人震惊的是澹台捭阖的面貌与医圣竟然有九分相似。   “终于,可以放你出谷了。一定要——干出点大事来啊,这个世界已经无聊了很久了……不,是我已经无聊很久了……”   如果,澹台捭阖还醒着的话,他一定会忍不住接上一句: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忘谷外的留白小镇是方圆百里唯一一家客栈的所在地,店家把这间青砖瓦房修修补补,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上了两层木结构作为客房,四面透风、八方漏水,也不知道得要多大的冤大头才会来住。   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被放在破木床之上的澹台捭阖沉默地醒了过来,他大脑放空地盯着发霉的天花板,漆黑的瞳孔里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情绪。枕畔有一枚色彩瑰丽的蓝田石留音符,陷入思考之中的澹台捭阖就着周围环境大概也能猜出点事情。   首先,这绝对不是在谷中,因为忘谷医圣的品味虽然清奇但绝对没有这么……朴素。而且,忘谷中的所有东西,无不是精品中的精品。哪怕是一张手纸,那也是鲛绢的手纸,不过话又说回来,忘谷医圣都已经仙道大成用什么手纸啊!   所以,他这是被逐出师门了吗?   师父啊,你敢不敢把事情说清楚。   澹台捭阖的嘴角颤了颤,用左手蒙上了双眼,羽睫在手心里发抖。其实,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难过与茫然的。毕竟,这是在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里,纵然自诩一生放荡不羁爱革命,可是澹台捭阖终究还是会有普通人该有的情感。   忘谷其实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缓冲地带,因为它单纯。   澹台捭阖想着医圣大概是真的曾经和自己有过什么羁绊,但是,能够被忘记的事情,也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下。   “唉——”他猛然地伸出右手将那枚蓝田石攥在手中,稍一用力便使其化为白色芥粉消散在空气中。   “澹台吾徒,尔今日即已出师,日后当行事自负。你我命中参商之数,见必有祸。今日为师赠你焚情一剑,怀仁便不必归还,如此了我二人因果,人前莫言出于吾门,切记,切记。”   话音方落,澹台捭阖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他真很想问一句:师父啊,你用这个能记录几万字的留音符来留这么几个字,你是得多有钱啊?咱能勤俭节约一点吗   “唉——”又叹一气,啥也别说了,师父,好歹赏徒儿点钱成么?   躺在木板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天,澹台捭阖方才翻身而起,抬手从桌上捞过焚情细细打量。   乌木剑鞘,铂金雕花,玄铁剑体,玉藤绕柄。特别是鞘口向下一寸处那极具古韵有如蛟龙的二字,硬生生地将剑鞘的华丽装饰给压成了低调奢华。   忘谷医圣的品味有时候还是非常好的。   稍运灵力,震剑出鞘,剑的两锋俱是寒芒侵肌,足令人不寒而栗。   辣么酷炫,果然是师父的手笔。   于是,澹台捭阖就高高兴兴地把剑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地向楼下摸去。   为何如此?   鬼才知道忘谷医圣会不会恶趣味发作送人来住店,结果却不付钱啊!   要知道澹台捭阖现在是真的一分钱都没有,典型的兜比脸干净。要是被索要房钱,百世轮回从不欠钱不还的澹台捭阖真是晚节不保,光是想想尴尬恐惧症都要犯了。    第3章 小儿夜啼   悄无声息的楼下,柜台处有一点米粒大小的昏黄灯光在摇曳,青灰色的趴伏人影映在泛黄的砖质墙壁上,澹台捭阖屏住呼吸运起灵力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两三张长凳从厅堂正中飘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成功逃出生天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小儿啼哭声响彻云霄。   澹台捭阖几乎就要这样保持着一只脚要跨不跨的动作,脸朝地的笔直地摔倒在地。不过幸好,幸好他及时扶住了门框,要不然这张小白脸就保不住了。虽然说一个男人的外表不重要,但是一个优秀的革命者的脸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可以用来形成强大的标志作用。   古语云:颜,即正义。   一个没有颜的革命者,将要面对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坎坷征途。   而本来这条路就够难走了。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还是慢慢地爬起来转过了身,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诶诶诶!大仙!大仙请留步!”一身耐洗粗布衣衫的小二从沉睡中惊醒,迅速地由柜台内冲了出来,借着奄奄欲熄的灯火,澹台捭阖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粒粒发黑的灰渣从小二的身上抖落。   澹台捭阖强行克制住身为一名曾经的资深预防医疗专家的洁癖,和蔼地微笑道:“你有何事?”   “大仙!求大仙救救我家小少爷!”   几乎是同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棉帘子后冲了出来,脸上的褶子惊慌失措地跳着,让人不忍卒睹。   “大仙!俺老汉给你跪下了!你救救俺孙儿吧!俺家就这一个独苗了啊!”话音未落,老者就借着惯性跪倒在了澹台捭阖面前,让澹台捭阖连阻止都来不及。   “老爷爷,老爷爷,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澹台捭阖尴尬地冲了过去,手中捏诀强行将他扶了起来。也许是看出了澹台捭阖内心的柔软,一旁的小二迅速地接替老者,“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大仙!大仙你要是见死不救,我们就撞死在你面前!”   澹台捭阖再次打了法诀,扶起小二。接着架住老者坐到油光发亮长凳上,深吸一口气道:“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跪下。还有,不要喊我什么大仙了,太……太……”   小二滴溜滴溜地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子,忽然挠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公子。”   “就这样吧……”澹台捭阖自知此事非一时能改,便无力地转过头去向着老者询问究竟是何事。   “三日前,俺家牛牛,也就是俺孙儿,跑到十里外的乱葬岗里头去了!害的俺和狗蛋寻了他一宿,要不是村东头的翠花跟俺说在家里看到过他出村,俺们咋会想到牛牛这羞胆子居然跑到那种地方去了!”   “嗯。”澹台捭阖适时给予回应,这种时候的人往往都是非常需要他人回应的,要不然就极易激动,而人一激动会干什么就难以控制了。所以,适当的安抚是必要的。   “大……公子,你是没看到啊!俺家牛牛当时的那个样子,披头散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双眼珠子瞪的和牛眼睛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一丛枯草,就好像哪里有什么。诶呀!可吓死俺老汉了!”   “就是就是!我一把抗起牛牛就招呼着老爷子往回跑!”   “那是!俺这辈子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那你们这大晚上的敞着大门是要干什么?”澹台捭阖回头看了一眼这黑洞洞的大门。   “是送你来的那位仙师说的,他说牛牛搞不好今天晚上会自己回魂。”   听到这里,澹台捭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那一片熟悉的阴影仿佛都成了鬼怪的藏身之所,而那一星灯火更是堪堪将熄,厅堂里仿佛随时都会陷入与门外一般的无边黑暗。   啥也别说了,要坚信科学的力量,高举科学的大旗!   澹台捭阖无奈地抚额,冲着小二道:“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   “好嘞!爷,这边请。”小二的插科打诨适时的缓解了澹台捭阖心中的不安,生活中真的是不能缺少这些小人物,他们脆弱敏感,却又无比的顽强。偶尔耍些小聪明,却从来都不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世界正是因为他们而充满了勃勃生机,革命者也正是为了这样的世界才会奋不顾身地走上那样一条道路。   洗的有些发白的帘子一掀开,澹台捭阖就看到了床上的孩子,七八岁模样,黝黑的肤色,完全不符合澹台捭阖的审美。当然,在澹台捭阖的审美里,世界只能被分为两种人,美的和从来都不会认真看的。比如澹台捭阖现在的这张脸,那就是属于前者。没有人知道澹台捭阖其实是个半脸盲,因为他根本就不会认真地看别人的脸。   这个世界,你认真就输了,脸这种东西完全不是可以认真看的,包括澹台捭阖现在的脸。   “嗯……”听到这一声□□,澹台捭阖上前注意了力道拉出那孩子的手臂,在手腕上搭了一会,又在他脖颈处搭了一会。   那孩子脸色果然是铁青的,眼下翻白,舌苔发黄,几乎不像活人。要不是他还有着时断时续的微弱脉搏,澹台捭阖差点就要开始着手紧急抢救了。   “你们可有寻神婆半仙之类的人来过?”   “牛牛回来的头天,俺们只当他是吓傻了,再加上这小子从前就是这样,也没太在意。结果这第二天,他就在狗蛋面前直挺挺地倒下了,可把那几个俺们村的给吓坏了!大伙都说他这是招邪了,撺掇俺请了住在原那头的神婆来驱邪。可是屁用也没有,还白白花了俺一吊钱!”   澹台捭阖脸色凝重地抬手掐了掐印堂,老子都还是个孩子呢!大半夜的应该好好睡觉!干什么替人搞封建迷信!   “我其实是想问有没有给他灌过符水之类的东西。”   “好像……”老汉犹豫不定地看着一旁的小二。   小二当即接过问题,断言到:“没有,那神婆说符水还要加一吊钱。”   那就没办法了,也不是因为乱吃东西中毒。符水里的朱砂是有毒性的,虽然说也做药用,但俗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故而,不可乱用。澹台捭阖抬头望天,莫非真是要用邪门的法子?   “公子,怎样?”小二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到。   “你们这个孩子,不太好治啊……”澹台捭阖话音未落,那老汉便“咚”地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上,拉着澹台捭阖的袍角大哭特哭的死去活来。   “俺的孙儿哇!俺命苦的娃呀!大仙,大仙你一定要救救俺孙子啊!”   澹台捭阖无可奈何地再一次打法诀将老大爷拉起,也是自已太习惯于把丑话说在前头,没有考虑到老人家的承受能力,“大爷,大爷,你别跪!別跪!诶呦喂,我也没说他没救啊!”   听得此语,老汉方才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澹台捭阖,一字一句道:“你莫诓我老汉。”   “不诓!”   “那好!你要什么,俺老汉一定给你弄来!就算是村头翠花的红肚兜,俺也给你想法子弄了来!”   “……”本殿下要你弄人家的肚兜干什么?澹台捭阖抽了抽嘴角,难道真的要做法?想到这个,他立马问了一句,“你们这有声音大的乐器吗?”   “有有有!我给您寻去!”一旁侍立的小二闻言麻利地掀起帘子跑了出去,惹得老汉轻骂了一句,“促狭鬼!”   招灵三要素:音、形、意。   所谓的跳大神其实是将这三者结合在没有灵力的人身上发挥最大效力,澹台捭阖虽然也在被忘谷医圣逼着学舞艺的时候,因为好奇而练过几次,但是控制不住。要不是有高深莫测的忘谷医圣镇场,澹台捭阖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相较之下,还是取“音、意”二者比较靠谱。   音,乃五符文字,可以变化组合停顿形成语意,传递给在外的游魂。所以,在有的地方长辈会警告小孩子晚上不要乱玩乐器,就是怕小孩子在无意之间弄出什么招灵的音,以至于招来祸患。   人鬼殊途,召鬼者若是凡人,没有灵力护体,十有捌九就是小霉大病,乃至一命呜呼。   而“意”呢,就更简单了,就是一个人在心中的思想。一般来说,普通的游魂只能听到自己血缘亲人的呼唤,而且大都是单向的。但厉鬼则不同,不仅可听大部分人的,甚至还有双向沟通的能力。   澹台捭阖是真没有想到,这小二说要找个声响大的,他居然真的给找了一个声音特大的乐器来。   “这个是上次打我们这过的那个穷鬼拿来抵饭钱的,公子,这个够响了吧!”小二朴实的眉宇之间尽是淡淡的自豪,就差叉腰大笑两声了。   锣!而且还是一面足有澹台捭阖腰腹高的加大足量铜锣!   澹台捭阖右手握拳食指骨节压在人中之上,抿唇无奈。兄弟,我们商量一下,你能不能找个高雅的乐器。这个尺寸,臣妾做不到啊!   然而,无奈归无奈,澹台捭阖深谙救人需急的道理,抄起大锣置于膝上。缓缓闭眸集中灵力于耳部,小而纤长的双手十指分开,小心地在锣的不同部位点了几下,确定了音高。   他好歹也是在不知道哪一辈子学过乐器的人,即使学的并非传统乐器也不精于此道,但因为抽空研究过调音。所以,稍稍判断一下的能力还是有的。   不过,一个锣你还想有多少个音?只能靠节奏了。   将灵力注入指尖,隐隐的有灵压外泄,普通人是看不到的,但是敏锐的普通人还是可以感受到一些不同的波动的。而这些敏锐的普通人,在仙道中又被称为有仙缘者。   “咚,咚咚咚,咚吧!”   “咚,咚咚咚,咚巴!”   奇异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穿透了方圆几里的空旷。   “你们在心里默念各自对牛牛的称呼,结尾的时候加上‘回来’两个字。”澹台捭阖睁开眼劈头就对两人来了这么一句。   没过多久,厚重的粗布帘子忽然间被一阵阴寒透骨的扫堂风给吹了起来,澹台捭阖皱起了还有些青涩的眉头,停手吹起了口哨:“吁吁,呼——”   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古怪的氛围,澹台捭阖睁眼大喝一声。   “停!都别想了!”   “咚——”散发出不同寻常光芒的铜锣被一把摔到地上,澹台捭阖猛然站了起来,双目圆瞪,直视帘下,那里居然凭空出现了一双绣着花虎头的青色小布鞋!   “你们就呆在这个房间里!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出来!也不要替任何人掀帘子,更不要打开窗户!我会自己回来的!注意影子!没影子的人绝对不能理会!”澹台捭阖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段话,都来不及解释,就将放在身畔的焚情一把抓了出了来,用头顶着帘子就冲了出去。   虽说澹台捭阖始终都坚信科学,但是……连穿越这种不科学的事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再过分强调科学,就好像有些徒添笑料了。   房间内,无数炫丽的灵压在回荡,荡出一片片亮度各异的波纹,其中心便是那面锃亮的铜锣。老汉和小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仙师干啥了?”   “他让我们在这守着。”   “他不会跑了吧?”   “老爷子,他师父还有东西放在我们这呢!自然是不会随便跑了的。”小二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回了一句。   “那——”   “等!”    第4章 伽蓝天问   澹台捭阖飞也似地御着焚情,追着虎头鞋飞出了十里地。待到他看见写着义冢两个血红篆体大字的巨石时,那小小的虎头鞋就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突兀地消失了。   从这里仰望整片坟地,没有浮动的鬼火,没有飘摇的镇墓纸,也没有一点活物的声息。随处可见的只有及踝的参差衰草和散乱而枝干嶙峋的枯木,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月明星稀,可惜是雾蒙蒙的毛月亮。   “唉——”最怕这种见鬼的情况了,下次说什么也不管了,下跪也不行!然而想归想,澹台捭阖很清楚自己的尿性,作不死就往死里作。   仔细地把袖口攥束扎紧,用四尺长的焚情在前面打草探路,澹台捭阖向山包的顶端走去,一路平安无事。   但越是这样澹台捭阖就越是焦虑,是死是活给个信啊!   “这位……”   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澹台捭阖的肩膀,澹台捭阖还来不及思考,焚情便灵光四射的出了剑鞘,离手做起剑影阵来。   “住手!快住手!”听声音倒像是个人,澹台捭阖深呼吸一下强行停止了灵力输出,咬牙装作风轻云淡地转过身面对的那人。   那人高了澹台捭阖半头,一双出彩极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盈盈的月光,没有澹台捭阖来的白皙,有着少年独有的爽朗硬气。他身上的素白麻衣显出些风餐露宿的痕迹,从头到脚全都是染上了尘埃的白,唯独腰间一柄墨色的三尺武器被凸现的尤为出众。   那是一柄尺,通体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   “阁下,无事?”   “幸好你遇到的是我,要是别人,早给你打死了。”少年的小虎牙在不经意间漏了出来,尖尖的,却并不见得有害。   “抱歉,是我太紧张了。”澹台捭阖揉了揉印堂。   “终于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仙道中人了。我叫兰若,你叫什么?”   澹台捭阖乍一听到这个姓氏,脑海中就出现了“伽蓝”的梵文:“兰?你难道是……伽蓝禅宗的……”   “诶!你也听说过这个门派?”少年好像忽然来了兴趣,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这可是江湖七宗里最有仙风道骨的门派啊……”   一群从头到脚都是素白的人,住在一年四季都是白雪皑皑白云环绕的昆仑山巅,每天吃的除了雪莲还是雪莲……澹台捭阖一直觉得这是一群缺心眼,而且是全世界最缺心眼的缺心眼,没有之一。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很久了。”   “兄弟你尽管问啊!我兰若一定知无不言!”   澹台捭阖看着这个毫不犹豫就拍胸脯的少年,忽然间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跟他通报姓名。年轻人,你这么自来熟真的好吗?   “你们既然取了伽蓝这样,具有深厚佛门气息的名字,所修的又是大乘六度之道,寻求普渡众生。为什么不干脆出家当和尚呢?”   兰若当即脸就拉了下来,一把解下腰间墨尺,跳出六尺远,大喝道:“姓——”   “……你姓啥?”   “在下是无神论者,什么都不信。”澹台捭阖已经玩心大起,摸着下巴,一肚子坏水。   “我问你姓甚名谁!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未央人氏,白和是也!”澹台捭阖迅速地胡诌了一个名字。   “……姓白的!我们打一架!”   “非也非也,兄台,你腰带散了。”   兰若下意识地低了头:“……”抬起头时,俨然就是一张悲伤逆流成河的脸。   你骗我可以,但,你为什么要侮辱我的智商?   “……”别看本殿下,这是你自己的智商问题。   “你夜半三更鬼鬼祟祟地在这荒郊野岭搞什么鬼!”   澹台捭阖被他这么一问,方才将自己的目的想起:“实在是抱歉,兰若兄,在下只是见你面善,这才将困扰本人多年的问题问了出来。如有冒犯之处,请多海涵。”   “算了,”兰若耸耸肩收起了自己的武器,“你家师长呢?”   “在下……”   “我说你也别在下在下的了,大家都是出来走江湖的,干什么这样文绉绉的啊!”   “那么兄台如何称呼?”   “叫我阿若就好,你比我小,我就叫你小白吧。”   “……”这什么鬼名字!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将流光溢彩的焚情收入鞘中,抱拳道:“阿若,拜托你用你伽蓝的独门秘技天问,替我找个离体的命魂。”   “好说。不过,我只能搜寻附近十里的地方。”兰若是个典型的行动派,再一次解下那柄墨尺,将灵力注入。澹台捭阖这时才看清,兰若的武器竟然是一柄墨玉尺!众所周知,玉虽刚硬,但是容易在内部形成裂痕,有的可以看见,有的无法看见。而玉一旦有了裂便极易碎开,不耐冷不耐热不耐酸不耐碱,更别说是做武器了。还有,如此完美的一块大块墨玉如果要制成这样的尺,先不说工序繁琐,单单是报废的玉粉就是天价!   澹台捭阖对此只有一句话,土豪,我们做朋友吧!   尺身正悬在毛月亮之下,散发出莹莹的柔光,堪堪有争辉之象。   “西首五十步有一个,北向一百步有一个。”   兰若报完之后,迅速地收回了墨尺。澹台捭阖也不见怪,像这种近似于传说级的武器耗费的灵力往往也比较多。没办法,装逼也是要本钱的。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澹台捭阖就转身消失在了林子里。   兰若就地调息,还未过完三个呼吸,澹台捭阖就左手一只命魂,右手一只命魂的回来了。   “你好了?”   “嗯,如果,方圆百里只有这么一个小孩丢了命魂的话。”   “那另一个呢?”   “大概是哪个潦倒书生的。”   “我问你,那人呢?”   “……你身上有乐器吗?”   “……没有。”   “出来走江湖你连乐器都不带!”澹台捭阖的何其表情浮夸。   兰若翻了个白眼,反击到:“小白,你不是也没带。”   “呵呵……”不提这个名字我们还能做朋友。   “对了!话说你师长呢?”兰若终于想起这个问题,刚才问澹台捭阖时他还没有回答了。   “此事说来话长……我今天就试试用口哨吹寻灵吧,这个曲子用三个音的口哨还是吹得起来的。”强行转移话题完毕,澹台捭阖也不等兰若回答,就自顾自地吹了起来。   吹了大概五响,澹台捭阖摊开右手,将那名书生的命魂放了出来。这是普通人的命魂,半透明,有着浅薄的微光。只见那命魂像有生命一般地缓缓伸出手指,指向一个方向,澹台捭阖飞快地在气息用尽之前向那个方向走去。   据说,有些吹口哨的高手可以不带换气的连吹很久,但是澹台捭阖做不到,学艺不精,随口吹吹寻灵这种简单的曲子还是勉勉强。   走走停停又过了大半刻时间,澹台捭阖忽然脚下踩到了一个人。   果然是个书生!   澹台捭阖翻手就将那个命魂从书生的天灵盖替他打了回去,这个书生大概三四十的年纪,看他这浑身是血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不幸之事。   “啊……”   那书生扶住头坐了起来,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样子。本来就是一张大众脸,加上穿着打扮又如此的凌乱,澹台捭阖觉得自己一定记不住他。   “别、别杀我。”   “吁——咻——弗!”澹台捭阖很用力地吹出了一个刺耳的破妄音,吓得那个书生浑身抖了两抖,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你、你是谁?”   “我救了你一命,说,你遇到什么事了?”   “鬼,有鬼!”   “什么样的鬼?”   “披头散发,脸色煞白,还会笑!”   “……”其实呢,你说的这都是厉鬼的普遍特征。澹台捭阖正要开口继续追问。在他身后站定抱臂以待的兰若就插了一句话,截断了澹台捭阖的话语。   “是不是那个鬼长的很艳丽,而且嘴唇血红血红的,一身华丽的金线大红嫁衣,而且还缠着你,让你娶她?”   “你、你怎么知道的?”书生睁大了眼睛惊奇地颤颤巍巍问到。   “小白,我就是追着那个喜贫女来的,它已经被我打散了。”兰若甫一说完,澹台捭阖就拍了拍袖子道,“那我们走吧。”   “好。”说着,两人颔首,抬腿就要往回走。   “等等!你,两位小天师,我、我怎么办?”那书生终于恢复了一些冷静理智,死死地拉着澹台捭阖的衣裳下摆不放。   天师这一称谓其实只用于称呼九姓中的三清张氏所出之人,不过话说回来,凡人又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没必要纠正。   反正,张家那个天师道,也就是指收妖捉鬼、替天行道嘛。可惜,张氏近些年来行事无常,颇有“管杀不管埋”的架势,实在是有违天和。   澹台捭阖无奈地微微一笑,继而低头和蔼可亲地说到:“大叔!我们又搬不动你,你自己跟来吧。”说着,他就俯首将那书生扶了起来,牵着他的衣袖将他一步步地拉走。   “诶呀!公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差点就拦不住那我们店主了。”小二见是澹台捭阖掀帘子,便凑了上来。   澹台捭阖也不和他胡扯什么,径直将那个剩下的命魂打入牛牛的天灵盖,这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快出去煮一锅浓浓的姜汤,什么也别加,就加姜!趁热给这孩子喂下去。”   “好好好!狗蛋!你还不快去!”老汉虽然看不见命魂,但是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个中的门道,澹台捭阖既然做出了灵台归魂的动作,那牛牛的魂大概已经回来了。   老汉这正是激动的时候,看什么都好,看什么都高兴,连带着责骂都带上了喜色。   “大爷,您孙子没事了,我明个给他做一道平安符。您就放心吧!”话毕,澹台捭阖也就退了出去,结果转身就看见兰若坐在左边桌子的长凳上,而那书生腆着脸跟了过去。俩个人就是这样在外面绕着两张桌子打转,看的澹台捭阖差点就笑了出来。   兰若见澹台捭阖出来,立马大喊到:“小白!我们走!”   “走个屁啊!老子要睡觉!”   “仙凡有别!你不应该睡这里!”   “那我睡哪里啊?睡你家啊!”   “我家在昆仑,离这里很远。”   澹台捭阖也不与置评,看着打转的两人开口道:“话说,阿若你躲什么啊?”   “都跟你说了仙凡有别了,那我这么可以和凡人接触!”   “谁告诉你仙凡有别的!”   “我大师兄!”   “你大师兄跟你说什么啦?”   “董勇和仙女啊!你没听过吗?”   “……”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这种民间传说,澹台捭阖抬头问到,“他们怎么了?”   “董勇碰了七仙女的身体,结果七仙女就死掉了!”   “……”虽然说澹台捭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完整版传说是什么样的,但是他可以凭借他多年骗小孩的经验告诉兰若,你师兄绝对是在拿你开涮。   “董勇是一个放牛的凡人,七仙女其实是上古时瑶池派的女弟子,因是师尊坐下的第七个徒弟又生得貌美,所以才被叫做七仙女。七仙女在下山走江湖的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而意外受了伤,结果被心地善良放牛路过的董勇给救了。后来又日久生情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妇。最后,董勇因为寿元耗尽而死,七仙女也选择了义无反顾地随他去了!这明明是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怎么到了你师兄嘴里就成了仙凡有别了?”那书生反驳道。   “……”这真是个无聊的传说,澹台捭阖如是想到。   直到许多年以后,澹台捭阖在魔教的典藏室中看到了那个传说的真实版本,他才惊觉,人生还是要俗套而无聊才是最完美的啊……   那个真实的事件只有寥寥数语的记录:魔修阿七,杀师友九十九以证道,缺一。遇董勇,日久养情,终有一日,杀之。阿七无情魔道大成,自绝于董坟前。   然而澹台捭阖这时只是不想理会这些事,兰若要走,那就随他。仙道讲究缘,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强求不来的。   他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行了,阿若,你我萍水相逢,要走要留与我无关。只是要留下,那你就上楼去。还有,你师兄讲那什么故事,只是不希望你因为凡人而伤心。相比于修仙者少则一两百年的寿元,凡人的一生真的是太过短暂了。洗洗睡吧,要不然会长不高的。”   澹台捭阖忽然话头一转,看向那书生,说到:“还有你,大叔,鬼怪我们已经除了,你尽可以放心走了。你的人生还是要你自己走下去的,谁也帮不了你。”   话毕,澹台捭阖也不管他们,迈着步子就上了楼。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第5章 百里送嫁   次日午前,和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格子一点一滴的漏了进来。澹台捭阖头疼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晚上不好好睡觉,这就是下场。   筑基期的修仙者方才堪堪达到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底线,澹台捭阖也只是无限接近筑基而已,终究不是筑基期的修士不能干这种打乱生物钟的事。   “你醒了?”兰若抱臂坐在床前的地面上盘腿修炼,下面垫着一张草席。   听到兰若的话语,澹台捭阖抬头一看,顿时出口:“就这么过的大晚上?你们这样腿真的不会麻?”   兰若并没有回答澹台捭阖的问题,只是反问一句:“小白,你出来走江湖,真的什么都不带?”   “你不会大晚上的趁我不注意,还替我搜身了吧!”   兰若总觉得澹台捭阖的语气不太对,只好一言不发。   澹台捭阖也没想找他的麻烦,自己这走江湖的睡觉居然不设禁制,明显就是让人来查嘛。笑着转过话头,忽然佯作严肃道:“不——其实我还带了人!”   “谁?”   “我啊!”   “……”   澹台捭阖见兰若无言以对,心情愉悦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出来走江湖的。或者换一句话说,我其实是被逐出师门的。”   “为何会如此?”   “因为我每天都努力修炼,还要四处打扫房子,还要给师傅做饭。”   “……”兰若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真的要和这个缺心眼共行?   澹台捭阖好像嫌普通的语言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经历似的,居然还唱上了:“小白菜啊,地里黄呐,两三岁啊,没了娘呐——”   “你是在说笑话吗?”兰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了澹台捭阖的自娱自乐。   “你开心就好。”   澹台捭阖随便的扔了一句话过去,爬起来将枕边的灰色外袍披上,一个咕噜就跳下了床,笔直地向门外走去,只给兰若留下一个潇洒不羁的背影。   “走,吃早饭去!”   看来他还没忘了兰若这个大活人。   “……”   其实兰若是很想告诉他,自己带了辟谷丹的,但是看他对凡人的食物这样感兴趣的样子,那就算了。   楼下正厅里只有小二一个人在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油光发亮的算盘,澹台捭阖走了过去,说:“还有东西吃吗?”   小二看到澹台捭阖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都亮起来了,搓着手就开始报菜名。   “有有有!公子,腌白菜,酸黄瓜,酱牛肉,猪肉血肠!您要什么?我们店里虽小,但凡是塞北的菜色,那是应有尽有!”   “其实,我想问的是有没有白粥?”   “好嘞!这就来!”小二没等澹台捭阖吩咐就准备向后厨去了。   “再来一盘酱牛肉!一盘酸黄瓜腌白菜!还有猪肉血肠!”   已经火急火燎地掀起帘子的小二闻言,大声唱到:“得——令!”   兰若下楼的时候就看到澹台捭阖坐在大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粥,眼睛空空如也地望着大门口,满脸幽怨活像是个望夫石。   然而——此人感受到了他的到来,瞬间就变了个人似的,拿出了十分的力量来怂恿兰若尝尝这些东西。满桌子的菜色,红的红,翠的翠,煞是好看。   “快来尝尝!我敢打保票这个一定比你们家的雪莲要好吃多了。”   兰若淡淡地扫了一眼桌面,反问到:“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澹台捭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摆出了一副悲苦之色,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摇头晃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兰若被噎了一下,小白,我知道你很有文化,可是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而曲折离奇?   澹台没有理会兰若的眼神,继续念到:“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成青丝——暮成雪。”   “……”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兰若决定还是要打断他,伸出手扶着额头,沉声到:“你到底想说什么?”   澹台捭阖抬头瞟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嗓子道:“少年!快点来吃饭,我身上没钱,吃了这一顿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可以,这很小白。   兰若自觉地坐在澹台捭阖的对面,盯着筷子停顿了三秒,还是艰辛地尝试拿起它,这整个过程的困难让澹台捭阖都忍不住替他掬了一把同情泪。   “你们家吃雪莲是手抓的?”   “……嗯……”兰若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音节,算是回答。   澹台捭阖听了这话,那还了得,霎时就笑得跌到了桌板底下:“哈哈哈哈哈!手抓雪莲,哈哈哈哈哈!”   “啪!”兰若见此恼羞成怒地直接摔了筷子,“不吃了!”   “别,别介!”澹台捭阖怎么能这样就放过他,立马抬头喊到,“小二!小二!拿个木勺子来!”   “好嘞!”小二动作麻利地跑到后厨里寻了一个勺子,想来是他们家牛牛从前用的。   澹台捭阖接过勺子,一把将之塞到冷着脸的兰若手中,放低了姿态,说到:“试试这个。”   兰若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用勺子舀粥就着腌白菜吃了几口,老半天不说话。这可搞得澹台捭阖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过分了。   “我是不是很蠢。”兰若莫名地看着澹台捭阖。   澹台捭阖一摸下巴,认真思考到:“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小白,你比我小。”   “啊?是吗?哈哈哈哈。”澹台捭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恰好这时,昨晚被他们俩搭救的书生走了进来,一见到澹台捭阖和兰若坐在桌上吃饭,就高兴地过来寒暄。   直到他把澹台捭阖寒暄得头都疼了,这才切入正题。   “两位小天师,不知道你们今天可有空闲?”   “怎么?”   “小生想请两位替小生护送家妹嫁往济北城。”   “济北?”澹台捭阖好歹也是在藏书阁扫地的时候钻研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书籍的人,知道济北是未央皇朝疆域的北界门户——大散关所在,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此地往西八百里便是。”   “这……”   那书生见澹台捭阖脸色为难地看着兰若,以为他是嫌弃没有报酬,赶忙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红布小包,塞到澹台捭阖的手里:“这是小生的一点小心意,请天师笑纳。”   澹台捭阖没敢收,因为他现在不知道兰若是怎么个意思。没办法,澹台捭阖就是怕鬼。要是路上再遇到什么恐怖的鬼,搞不好他就会丢下新娘自己先跑了。更何况澹台捭阖只带了一把剑,要是出现了一些什么复杂点的事情,还比较难处理。   可是,兰若始终是埋头苦吃,一点注意力都没有分给澹台捭阖。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兰少侠?   待到一盘子的腌白菜都被他吃完了,兰若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结果就看到两个人表情各异的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你去干啊,不要看我。”   “你跟我走吗?”   “……有……这个吗?”兰若略带纠结地指了指腌白菜的盘子。   那书生当即适时地补充道:“有有有!小天师如果喜欢,小生家里还有二十几缸呢!小天师尽管吃!”   澹台捭阖仿佛预见了什么悲惨的前途,痛苦地用手揉着额头。   完了,队友是个吃货。   吃货误国啊!   “那还等什么?走吧。”兰若是个直性子,说走就走。   澹台捭阖拎起焚情,一脸生无可恋地起身就跟着兰若往外走。   什么?你问房钱饭钱?老子折腾了一晚上没狮子大开口收你们报酬就已经是厚道人了!   三人还没走出多远,那上了年纪的店老板就匆匆忙忙地追了出来,吓得澹台捭阖差点没有抬腿就跑。   不过,他还是拿出了壮士断腕的决心,转身面对现实。   结果,那老汉只是将一个卵形的羊脂白玉佩塞到了澹台捭阖手中,他挠着下巴花白的胡须道:“小兄弟,你也莫和你师父闹别扭啦,俺瞧着你那师父是个好的。你看,他还让俺等你把俺孙救回来了再把这个给你,一看就知道老值钱了。”   “……”澹台捭阖抬头向着忘谷那标志性的山峰看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算分手费吗?   虽然,澹台捭阖真的是非常的感动,但他依然保持着所剩无几的冷静,回头问到:“他还交代了什么。”   “……真的……要说……吗?”老汉纠结地扯了扯胡须。   “大爷,咱东北大汉就不忸怩了,你尽管说,我顶得住。”   “上仙说,让你以后嫁人了再来见他。”   “……”可以,这很忘谷医圣。澹台捭阖惨笑了出来,果然还有后招!   “俺知道的,你是个厉害的女娃子,真的。你长的比俺们镇最漂亮的翠花还漂亮嘞,你就算这么穿着,俺也看的出来你是个大美人呐。”   “……”我谢谢你大爷。   遭遇无意插刀的澹台捭阖就这样捧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上路了。   老子是直男,老子不虚,对,不虚。   “哈哈哈哈。”修仙者的六感要比凡人敏锐许多,是以走出了几百米的兰若一字不落的将老汉的话纳入了耳中。   见到澹台捭阖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兰若忍不住嘲讽道:“女扮男装的小白?哈哈哈哈哈!”   “……滚!”   澹台捭阖上辈子出身江南医学大家,见惯了小桥流水的细腻柔美。而忘谷所在的冀州地方却是一片辽阔无垠大开大合的平原,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尽头。送亲的队伍就在这样的寂寥之中前行着,从上空往下俯瞰,就像一只只蚂蚁。   护送新娘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是麻烦。   这种事最怕遇到三个情况:变天,喜贫女,丧鬼。   变天还好说,顶多就是施个把避水咒的事。   而遇到喜贫女,也就是找个男人把她引开,然后再动手处理。喜贫女,顾名思义,就是一辈子穷苦,到死都没有上过花轿的女人。这么说来,澹台捭阖上辈子好像也符合条件。其实,澹台捭阖觉得喜贫女也是挺可怜的,古人有诗为证: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怎一个惨字了得。   澹台捭阖随着送亲队伍走过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村子,那些凡女们无不是偷偷摸摸地扒着窗户偷看他们,因为她们根本就不被允许抛头露面。一辈子最大的事也不过是嫁一个如意郎君,三从四德,任劳任怨,甚至还要忍受丈夫左拥右抱喜新厌旧。   回到正题,最大的麻烦就是丧鬼,它们根本没有道理可讲,只是为了找人晦气。故而,世上最麻烦的就是,喜遇丧,白见红。   这个就只能靠干架了,非得搞个不死不休。相比之下,喜贫女只是纠缠不休就可爱了许多。当然,这和它们的颜值对比也有一定关系,人嘛,都是视觉动物啊。   送亲队伍接连走了三天两夜,一直到济北城古朴大气的门口都没有出什么事,澹台捭阖从焚情上落了下来跟着众人入城。   待到入城之后,澹台捭阖立马就拉住准备跟去喝喜酒的兰若,对着那书生抱拳道:“大叔,就此别过。”   一旁的兰若似要有所反驳,但都被澹台捭阖硬生生一掌给逼回去了。   那书生也是个热性子的东北汉,知道仙凡有别,也不好强拉,只是追问了一句:“真的不来喝杯喜酒吗?”   “再见。”澹台捭阖见他松口二话不说地就拉着兰若向着街头跑去。   老子是心怀天下的男人,现在师父留了这么多钱,当然要好好的装一装逼了!一个不会装逼的革命者怎么能够算得上是完美的革命者呢?要革命先装逼,百世老革命就是这样自信!   鬼才知道澹台捭阖的革命理论是怎么回事。   “糖葫芦串哎——又甜又美的糖葫芦哎——又大又红的糖葫芦哎——”   沿街有叫卖声不绝于耳,澹台捭阖不怎么喜欢这些东西,谁让咱上辈子是医科生。看看那小贩乌漆抹黑的手,看看这北方漫天的尘沙,特别是这些东西居然还没有包装!   咱也不是说有包装就没问题了,但至少咱可以假装这是没问题的。你骗小孩也就算了,走点心认真骗成吗?不要让人连被你骗都不忍心,讨个生活不容易大家都知道,能不能不要让人对自己的智商产生负罪感?   “……小白……”被拖行了一路的兰若顿时拉住了澹台捭阖,在那红艳艳的糖葫芦串跟前站定,眼睛放光的盯着他,就差尾巴使劲地摇了。   澹台捭阖就是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你买啊……”   “没钱。”   “……你没钱出来走什么江湖啊!”   “我们昆仑山上没有钱。”   “……”   是哦,昆仑山上是没有钱。何止是没有钱,特么连人都没有几个啊!   “所以……”兰若笑着露出了小虎牙。   “好好好……买买买……”澹台捭阖有气无力地扶着额头,差点忘了自己还带着一个缺心眼儿童。   澹台捭阖从衣袖里把灵力灌入玉佩,灵光微芒,一个月白缎面仙鹤纹钱袋出现在他的手中。   “糖葫芦怎么卖?”   “一文钱一串!”小贩眉开眼笑地躬身道。   “……”澹台捭阖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忘谷医圣留给他的都是足一两的雪花纹银,而这样的一两差不多就是一千文铜钱。   于是,他偏过头刚想问:“阿若……”不买行不行?不是没有钱,是不知道卖糖葫芦的大爷找不找得起。   结果,兰若就一句:“不是有钱吗?买呀!”生生堵死了他的意见。   “不用找了,你把这个给他。”澹台捭阖挥挥手让兰若自己接过小贩手上插满糖葫芦的扎麦草杆子。   心好累,为什么会有这样自来熟的吃货队友?   向前多走了两三步,澹台捭阖终于找到了一家卖成衣的铺子。从总体上来看,他认为这个世界是个比较封建的古代世界,而古人一般都是买了布自己回家做衣服或者以个人名义到店中订制。   所以,卖大人衣服的都没有多少,更别提小孩子的了。   澹台捭阖走了三家成衣铺子方才寻到一家,然而,看到那花花绿绿一片海,他沉默了。   老子不强求你们的审美情趣来个阳春白雪,但是你敢不敢不要大红配鲜绿、橘橙配青蓝啊!澹台捭阖忍着吐槽的冲动,在嘴角强勾起一抹有礼的笑容,向着店家行了礼道:“我乃仙门中人,因入一仙境闭关修炼多年,可否寻些素净的衣袍与我,这些……”   咱也不说做什么白衣高手了,求你给件正常的衣服可以吗?   圆脸的老板尚算和气的犹疑道:“价钱……”   “好说,好说。”   将挑好的几件衣裳小心抱在怀里,问明附近最舒适的客栈,澹台捭阖爽快地付了钱便走,不是自己的钱花着总是利落许多。身后和气的店老板许是看他年少又非本地之人,还不忘叮嘱他两声宵禁的事。   出了大散关再往北就是北荒,住着骁勇善战的匈奴人。济北做为处于边疆之地的重要城池,管理自然是要严格一些,三教九流之人也不许在城内私斗。至于,御剑这么高调的事更是不能容忍的,也没有人会去做。毕竟,人外有人,要是哪天被什么高高手打下来,教育你重新做人,那就不好了。    第6章 仁心无常   兰若身姿挺拔地站在店门前一手拄着糖葫芦插柱,一手捏着一根糖葫芦在啃,一串糖葫芦他只是把糖衣吃完了就丢开。澹台捭阖的熊熊革命魂顿时又一次被挑起了,他走了过去。   “你这样的吃法是不对的。”   “嗯?”兰若抬头看了他一眼。   “糖葫芦是要连里面的东西一起吃的。”   “酸。”   “所以说,要和糖衣一起吃才有味道,你这样是体会不到糖葫芦的真谛的。”   “哦。”   兰若又取下了一串,张口就是一个。澹台捭阖震惊地看着兰若像小松鼠一样嚼吧嚼吧就囫囵吞了下去,全过程没有一点凝滞的感觉。   “你——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吗?”   “还挺好吃的。”   “……你没有吃到硬硬的小种子吗?”   “哦,那个叫种子啊。”   “你以后要记得把种子吐出来,不管是凡人还是修仙者,大家都不会把种子吃下去的。”   除了某些低龄儿童。   澹台捭阖长吁短叹地拉着兰若就要走,结果迎面就跟一个跑得飞快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兰若一言不发地一边看着坐在地上的澹台捭阖,一边继续啃着手中的糖葫芦,这回没忘记吐子。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老子都是高于平均水平的修仙者了,为什么还会出这种事!   不远处的小巷子里窜出一群人,死死地追着那人,边追还不忘口中大喊:“别跑!小贼!”   接着就是扑面而来拳头大小的石子,澹台捭阖心中一惊,焚情出鞘,将石头一一逼落。那个少年倒是机灵,见事不好,就自顾自跑了,澹台捭阖连抓都抓不住。   澹台捭阖挪到了街边的台阶上悲伤地瑟瑟发抖,身体素质太差,完全不能体现老子高水平的仙术。   兰若见他如此,只好转移注意道:“……小白,我在他身上种了灵识。你……”   “小贼!”又是一群人风风火火地从两人面前跑了过去。   “……别说了,我要静静。”澹台捭阖起身拉着兰若的袖袍角就向那群人的反方向走了过去。   待走到据说是全济北城最好的客栈时,澹台捭阖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决定——先换身衣服再去教育那小贼。   那间客栈名叫天外天,澹台捭阖一看见这名字就想发笑,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毛。在忘谷医圣手下呆久了,总是能练出一张波澜不惊的脸皮,同时还有一颗闷骚的心。   小二的眼力毒辣,一眼便从澹台捭阖的举止中看到了世家的风度,哪怕对方一身仆役的灰衣他也殷勤地迎上去。更何况,澹台捭阖手里抱着的那件月白冰蚕丝绣云纹的袍子一看就知道很贵。   澹台捭阖含笑要了两间上房一间给兰若,一间给自己。他还顺便叮嘱小二早点送热水上来,转身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来,纠结地回了一下头。   老子不想用别人用过的澡盆,医学类伤不起啊。   “公子?还有何吩咐?”   “我……呃。”跟小二说我用自带的澡盆会不会太过分一点啊?   “公子但说无妨,只要是本店有的,一定给您送上。”   “可以用自带的木桶沐浴么?”   “这……自然是可以的……”小二的脸上出现了一时的错愕,但他以极快的速度便恢复了正常。   “多谢。”澹台捭阖闻言道完谢就立马上了楼,为什么会有一种自己已经洁癖晚期的羞耻感?   “公子!小公子请留步!”   “何事?”兰若这下子终于有空关心一下周遭的情况了,因为他特么居然已经把那一扎糖葫芦给吃完了!   “公子,您知道客间在哪儿吗?”小二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气问到。   “……”澹台捭阖与兰若对视一眼,你这么一说,我们好像还真不知道……   “请公子随小的来,天字房在内院。楼上——都是饮酒摆宴的雅座。”澹台捭阖闻言不禁掩面,做人果然不能太自信。   沐浴毕,澹台捭阖面无表情地对着摆在桌上的焚情剑思考人生,你说——师父给一把四尺剑是几个意思啊?   和身高比起来完全没法看啊……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洗完澡换上新衣服看到辣么帅的自己,感觉非常开心。可是,不能佩剑出门装逼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焚情就在澹台捭阖悲壮的目光中,缩水了。   “哇塞!金、金箍棒!”   “……”不知道为什么焚情总感觉它的主人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十八般兵器,仙凡魔三品,唯仙魔有灵。凡器无灵而易使,仙器有灵而纯粹,魔器有灵而刚煞。也不一定说有灵便是好的,心性不正者不可用仙器,心性不顽者易反为魔器所驱使。而且,上古传下来的仙魔之器往往是死器,所谓死器便是灵性自封不可用之物,常会反噬其所持之人。   澹台捭阖将缩水的焚情别在腰上,挂上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就要出门游荡,此时看天色,已近黄昏。   为什么洗个澡会要这么久?因为衣服太难穿,世家公子的衣服一整套钻研下来,高悬的太阳都西沉了。澹台捭阖表示,这不是本公子的错,本公子只是师门不幸有一个品味神奇又从来不好好穿衣服的师父。   下楼穿过后天井,澹台捭阖走到了大堂,雪肤乌发,宽袍广袖,好一个世家小公子。然而,待他看到兰若坐在堂中大吃特吃,他瞬间产生了回去洗洗睡了的痛苦感觉。   老子特么都不想说这个吃货是他队友。   但是澹台捭阖不能独自行动,因为,寻找那个人的方法还在兰若手中。要是找不到人那他还出去个屁啊!   澹台捭阖只好舍了脸皮,走到兰若跟前道:“教育那小贼去。”   既然如此,兰若纵是千般不舍也还是毅然决然地放下了大海碗,随意的用手背抹了抹嘴巴道:“我跟你一块去。”说着,他运起灵气打了个响指,在空气中立时平白出现了一条浅白色的长长细丝。这是伽蓝禅宗修炼出的灵气,越白代表着此人修为越是精深。   两人顺着灵线一路追到了城外一处荒地,而荒地上的棺材草足足有一人多高,澹台捭阖低头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衣服,抽搐着眼角叹气道:“飞吧。”   荒地中央有一个狭隘的破旧窝棚,里面放着一两本翻得破旧却依然整洁的《国义》,可见主人是个爱书之人。连《国义》这种近乎枯燥乏味纯粹是在讲空泛的大道理的书都能如此爱惜,也是个人才。   除此之外窝棚里还躺着一个人,唇色发白,青青紫紫的殴打痕迹从衣服的破洞里漏了出来。此人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更兼双眼禁闭、两颊潮红。只要是个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出他大概是在发烧。   澹台捭阖望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本公子!这样怎么下手!老子从来都不欺负老弱病残!于是,澹台捭阖就在兰若复杂的注视下面目狰狞地默念了十遍,医者仁心、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然后,他就撸起袖子咬牙切齿地用灵力治疗这个凄惨的少年。   兰若不懂澹台捭阖到底是怎么想的,说要收拾这人的是澹台捭阖,最后却又动手救起人来的也是他自己。救一个注定短暂的凡人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兰氏虽以度化众生为务,却不曾将个人作为感化的目标。他撇撇嘴,不再关注那边的情况,低头用轻灵法诀捧着那本《国义》,蹲在边上看了起来。   “呼……”总算是处理好了那少年身上重伤的澹台捭阖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可抬眼一看,哎呦!兰若这厮居然在悠闲地看书!这还能愉快的玩耍吗?兄弟。   “玩够了没?”兰若无聊地又翻了一页书。   澹台捭阖撇撇嘴:“……我说没有,你会打我吗?”   “……糖葫芦,二十串。”   闻言澹台捭阖顿时跳了起来,指着兰若无比严肃地说:“少年,我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很严肃的跟你说,糖葫芦吃多了,你到时候出恭很麻烦的。会,上,火!”   “……”兰若看着澹台捭阖,脸色变得异常诡异。他还能说什么?这话让他怎么接!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澹台捭阖见此景,老怀甚慰地加上了一句:“唉——果然是昆仑山上下来的神仙啊……乖,不怕,有本公子在,包治百病。”   话音未落,澹台捭阖就以最快的速度召出焚情飞了出去,再不跑留在这里挨打吗?   啧,兰若这个暴脾气。   又一次经过济北城古朴的青砖拱门,澹台捭阖回头看了一眼,兰若还在后面缀着。果然,忘谷医圣所铸的焚情就是仙中极品。反正这家伙身上没钱,也不怕他自己跑了。   正想着,澹台捭阖悠哉游哉地入了城,结果劈头就看到一群白衣翩翩的少年公子御剑而过,月白发带迎风招展,美得不似人间。   这跟兰若绝对不是一个风格的,他们白衣上的银线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整只踏云白鹿在衣上飘飘欲去。澹台捭阖注意到了此白衣与彼白衣的差别,兰若是彻底的一身白,符合伽蓝要义的简朴,素净的没有任何装饰。在凡人的眼光里,这特么就是一身孝啊!再加个披头白麻,混到人家府上蹭斋饭都没有问题。   而那些人的白衣绝对就是高富帅的代名词,繁复到这种地步的刺绣已经可以作为艺术品来看待了。   白鹿登仙,凌云翘楚。   这些人想来便是淮南楚氏的子弟了,只是——不知他们来此有何贵干?毕竟,这淮南与济北可是隔着几千里地、几万重山水呢!   直到兰若追了上来,澹台捭阖这才转移视线,对着兰若挑眉摇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神色古怪地盯着从墨玉尺上落下的兰若,嘴里还啧啧有声。   “你看我干什么?”兰若这会追了一路也没气了,单纯地瞟了一眼澹台捭阖。   “你说——”澹台捭阖微笑着顿了顿,“人与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兰若终于感觉到了澹台捭阖话语里的意味深长,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去,顿时了然。虽说是下山没多久,但兰若一路上多多少少也听到过说书人把伽蓝禅宗和淮南楚氏拿来作比较的事,而且他师兄也总是跟他讲楚氏的繁文缛节,更何况他自小就被他师兄灌输了这样一个观念——见到楚家人,务必要教他们好好做人!特么穿白衣你就好好穿啊!这穿得跟花孔雀似的,给谁看啊!   兰若实在是忍受不了澹台捭阖揶揄的眼神,反驳道:“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白衣!银线!蜀绣!乘风御剑,灵动白鹿,翩翩君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你呢!”澹台捭阖继续刺激他。   “那就是淮南一群伪君子!做男人就是要像我这样的!笑就笑个痛快,骂人就是骂人,要打架就是打架!哪里还要什么笑不露齿,高仪雅言,互拜名帖的!我师兄说了,那就是一群娘们!”   澹台捭阖忽然收敛了表情,小幅度诡异地微笑着,直看得义正辞严的兰若心里发毛。   “怎、怎么了?”   澹台捭阖向他身后睖了一眼,示意他向转身。兰若默默地依言向后看了一眼,接着就回过头对着澹台捭阖苦笑了出来:“你故意的……”   只见一名白鹿凌云纹袍服的少年谦和有礼地站在兰若的身后,他光是这么站着就向人诠释了,何谓——白衣如画。   “久闻淮南楚氏君子之姿,今日在下算是领教了。”澹台捭阖自觉地将思考人生的兰若向后一拉,挡住了那少年表面温和实则锐利有如刀剑的审视目光。   纵然是君子,也是有敌我之分的。   “不知二位有何指教。”那少年秉持着君子之礼,先抬手握空算是行了个标准的平辈之礼。   “在下未央都区区无名小辈,白和。”澹台捭阖依样画葫芦地还礼。   兰若虽然是在以不食人间烟火著称的昆仑之巅长大的,但基本的礼仪还是齐全的,当下也是俯身一礼道:“伽蓝禅宗,兰若。”   “久仰。在下淮南君山楚氏,楚鹿泉。”少年冲着兰若颔首,澹台捭阖用的是寂寂无名的化名也未报师门,于情于理少年都应当先兰若而后澹台捭阖。是以,澹台捭阖只是不在意的微微一笑,果然是恪守祖宗礼法的。   “不知几位来这济北城有何贵干?”澹台捭阖也不多话单刀直入地问道。   “前几日,山海关长城在这济北城的大散关附近出现了坍塌。”   “哦——原来是此事。”澹台捭阖恍然大悟。   楚鹿泉见他如此行状,接口问到:“二位可有何消息?”   “并无。”澹台捭阖又是一哂。   “……”   那你答个什么劲!   连不喜淮南楚氏作风的兰若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走上前缓和了语气开口解释道:“我们不过是因为替人护送妹妹来济北城成亲,今日早些到的,并不了解什么情况。”   一旁的澹台捭阖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少年的脸色,见其并无愠色,便知其楚氏为人确如书上所言实乃君子内敛,不轻易外露情绪的。   “我二人虽是小阁下几岁,但都业已出师,不知……”澹台捭阖这就是明显地求邀请的行为了。   楚鹿泉浅浅地笑了,是真的极浅极浅,如果不仔细看恐怕都不会注意到,笑不露齿,真正的笑不露齿。只见他一拂广袖,衣袍上的白银丝线熠熠生辉,朗声道:“我家长公子有请。”   兰若与澹台捭阖对视一眼,皆是毫无畏惧。自然,这俩人表面上一个是尺修,一个是杂修,都不是什么有战斗力的修仙者。但是,兰若身为江湖七宗之一的少宗主还能是个简单的角色吗?而澹台捭阖更是传说中的忘谷医圣之徒,哪怕是学了十六年的杂学,那也该是天下第一的杂学。   “请阁下带路。”澹台捭阖端的是好一番高仪雅态。   “请。”楚鹿泉也不惧他,行动间自带一种君子风度,宽袍广袖、缚带楚腰,实在是让一旁来往的凡人惊叹不已。   “……”兰若只是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令人发指的事情。   你们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二位?公子?大爷?    第7章 君子其人   天外天不愧为济北城的最为出名的客栈,前厅大堂里人来人往十有捌九都是非富即贵的样子,好一番热闹之至的景象。   无论怎样发展,收到楚氏的邀请就代表着澹台捭阖和兰若接下来的日子都有事做了。   可是,澹台捭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这样子发展。   “小兄弟,你们在干什么啊,怎么站在墙根下呢?”这一群白衣少年中为首的少年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依旧是笑不露齿仪态端方的翩翩君子模样,白鹿纹长袍曳地却不染尘埃,行动之间悄然无声。   看着是个高手。   “在……”总觉得无论澹台捭阖怎么回答都无法阻止这种笑面狐狸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罢了,听天由命。   “小兄弟你身上还带着剑呢。”少年由衷地赞叹道,剑眉下那一双星目轻轻地瞟了一眼澹台捭阖腰间的焚情,霎时有如流星般的厉芒划过,“真是一把好剑啊!”   “……”   不知道为什么澹台捭阖总觉得他好像在说自己好贱。   思虑再三,澹台捭阖正准备答话,却被跟那白衣少年一群的人里传来一阵清冽的少年音给生生打断。   “哥,我要跟你睡。”   “……”   听到这么萌的声音,澹台捭阖不由自主的想歪了,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容。只可惜这张小白脸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所以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效果便是——天真无邪。   “不行,你都已经这么大了。”那稍大些的少年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好言好语的劝到,“你看这两个小哥哥都是自己睡的。”   澹台捭阖顺着那个年长少年修长而有剑茧的手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指得是自己和兰若两人。   “……”   少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你这不是废话吗?老子不自己睡难道要和兰若睡吗?   “小兄弟,要不要跟我们一桌啊?”一旁笑眯眯的白衣少年见澹台捭阖似乎对自己的弟弟感到兴趣,便毫不犹豫的邀请他一并用膳。   澹台捭阖犹豫了三秒,就非常迅速地出现在了桌面上,仅仅次于兰若那非条件反射的瞬间移动。两人俱是温和有礼又乖巧地坐在了长长的木板凳上,脊背挺直,双腿并拢。特别是澹台捭阖,他的脸上平和慈爱的表情简直就是把自己上辈子多年的孤寡老奶奶经验都拿出来了。   “小弟弟,你好啊。”澹台捭阖微笑着冲那个刚才发出声音的小少年打了个招呼。   然而,他发现——为什么少年你坐的这么端正?为什么少年你一点表情都没有?为什么少年你……在鄙视我们?   那个小少年仅仅是抬头横扫了众人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低头研究木桌的纹理,澹台捭阖和兰若却从那一眼中深刻地领悟了什么叫做装逼。   呵,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啊。   澹台捭阖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欺骗,于是捂着胸口闷闷地向为首的少年问了一句:“刚才是怎么了?”   “小霄,刚刚打赌输了,君子愿赌服输。”那少年扶起裳摆,十分优雅地入座。   “……君山十诫第九诫止诫不是有篇目是规定,打赌这种行为是被禁止的吗?”   “哟……小兄弟你还会背这个啊。”   澹台捭阖忽然之间像是被戳中了痛脚,脸上浮现出不堪回首的表情。   毕竟,不是所有的师尊都叫忘谷医圣。   那少年面露微笑道:“小霄跟我打赌打输了,赌注就是要说这么一句话。小霄真是太无趣了,还是小兄弟你有趣些。”   这是一个多么痛的领悟,不要相信那些穿白衣服的精神病。   澹台捭阖闻言差点绷不住脸,只好转移话题道:“你们打的什么赌啊?”   “打赌楼下那两人是不是道侣。”那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了指楼下。   “哦,原来如此……”澹台捭阖装作了然的样子,向楼下看去,顺便伸出手接过兰若递给他的茶。然而,正当他抬起手要喝茶时,却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差点没有一口喷出来。   “楼下,都是男子吧……”   “是。”   澹台捭阖眼角抽搐着欲言又止,你们知不知道楼下都是一群八尺大汉?不知道为什么真是特别想给他们发两张名片。   执业五十年临床老医师,你,值得拥有。   “人后不言人是非。”一旁被唤作小霄的小少年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地插了一句。   少年啊,咱打个商量成不成,这么年轻的冰山脸,真是让人看不下去。面瘫是神经病,早治早好,何必放弃治疗呢?   澹台捭阖正撸起袖子准备好好教育下这个小朋友,那店小二就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来了。   “食不言,寝不语。”还是一个语气。   算了,澹台捭阖望天,看这个情况,大概也没有多少治愈的希望。   正当澹台捭阖准备就合作事宜与那明显年长的少年进行深入磋商时,坐在他左手处的兰若已经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香气扑鼻的菜肴,直接毫无顾忌地催促到:“可以用饭了吗?”   澹台捭阖与那稍长些的少年相视一刻,不约而同的俯首长叹:兄弟,你何以不按规矩出牌?罢了,啥也别说了,净手吃饭吧。   俗话说得好,感情是吃出来的。   这句话用于楚家的饭局,那是完全——不适用。你见过谁家吃饭是目不斜视毫无咀嚼声而且还只夹面前的一盘菜,保持着一口一夹的极有强迫症的规律速度的?   澹台捭阖默默地将之与一旁狼吞虎咽的兰若做了对比,好吧,你们楚家特别行。   一饭毕,那年长的少年似乎想起了双方还没有自我介绍过,便在用茶水漱口后,状似不经意地勾了勾嘴角,和煦如春风。   “是在下鲁莽了,尚未互通姓名。在下出自淮南君山楚氏,名为慕君。‘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的慕,‘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的君。当然,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也不妨称在下一句楚兄。”   澹台捭阖闻言自觉地看了一眼兰若,只见他仍旧沉醉在人间烟火的余韵中无法自拔。嗯,很好,兰若完全没有关注楚慕君在说什么。   万般无奈之下,澹台捭阖接过了话头,颔首回道:“在下未央人氏白和。这位是……昆仑伽蓝的兰若少侠。”   楚慕君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转而又起一个话头:“小白和兄弟,我自知此举冒昧,但,可否借你佩剑一观?”   小百合?什么鬼名字?   “自然是可以的。”   澹台捭阖忽然发现自己瞎编的名字有些……不尽如人意。随手将焚情解下,双手递到楚慕君手上。然后,他就见证了典型性男神是如何一秒变神经病的离奇事件。   楚慕君甫一捧到焚情便将之翻来覆去地观赏了一遍,期间还忍不住点了好几次头,有些像传说中的磕头机。   接着又用左手紧握剑鞘处,右手稳稳地握住焚情的剑柄,左手拇指向护手发力。然而,焚情是认了主的仙器,所以楚慕君是无论如何都拔不出它的。于是,澹台捭阖就看着楚慕君略微纠结地指节泛白与焚情杠了许久,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怎么可能……不对啊……总不能是……”   楚慕君纠结了多久,澹台捭阖就不厚道地微笑看了他多久。   为什么修仙界里都是这种逗逼?再这样子下去澹台捭阖迟早憋笑憋的内伤。   “楚……兄,这把剑是认了主的。”   “怎么可能!这是仙器?”   “怎么不可能?”   “因为……”楚慕君因为了半晌也没因为个所以然出来,最后只是长叹了一息,“小兄弟,你日后可千万别再轻易给人看这把剑了。这江湖里何曾少了杀人夺宝的肮脏事,仙器虽说是不易易主的,但利益是摆在那里的,总有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争抢。世间并非人人都如我淮南楚氏这般……恪守君子之道的,你且谨记。”   “正是因为阁下出自楚氏,我才愿意将佩剑奉上,若是换了别人,那可就不一定了。”澹台捭阖话中意有所指,只是不点破。手中剑指一行催动灵力打开了剑封,楚慕君笑着颔首还礼,算是承了他这一份情。   焚情的剑刃上似有若无的寒芒侵肌,楚慕君不由得低喝了一声:“好!”就连仿佛泰山崩于前都不会瞬目的那位小少年都被吸引了过来,羽睫低垂,侧颜如玉。   “出自忘谷。”那小少年小声地道了一句,后来似乎是又觉得不妥,便又面向澹台捭阖两人加了一句,“楚氏,凌霄。”话毕继续看向焚情,一言不发。   兰若饶有兴味地看了那小少年一眼,拉着澹台捭阖就调笑了一句:“这家伙比你还像个姑娘。”   修仙者五感通灵,是以楚凌霄一清二楚的将兰若的话纳入了耳中,他自然是不能毫无反应的,当即面无表情地微微偏过头道:“君子不妄语人是非。”   兰若见状一拍大腿:“哈哈,更像了!”   澹台捭阖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踹了兰若一脚,硬着头皮,对着楚凌霄拱手道:“抱歉,这位……伽蓝出来的,总归是……非同凡人。”   楚凌霄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澹台捭阖似乎从他毫无波动的脸上看出了同情。   说到底,兰若只是受不住这几个人君子来君子去的磨叽,再加上伽蓝世世代代都被人拿来和淮南楚氏作比较。世仇就坐在你面前,你能忍吗?不能啊!必须的!家教使然,无怪乎此。   “糖葫芦,三十。”澹台捭阖终于想到了让兰若收敛的方法,伸出三个指头,严肃道。   此语一出,正要发作的兰若顿时安分了。   为了吃的,世仇算什么?   吃货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   不得不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马克思诚不欺我!   本来就是黄昏时开始的用膳,被这来自淮南楚氏的一对剑痴足足拖到了天黑方才结束。澹台捭阖就不懂了,不就是一把剑吗?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当然,这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实在是太拉低水准。   赏完焚情的楚慕君一脸心满意足的微笑,扶着长袖对着澹台捭阖问了一句:“两位可是要共行?”    第8章 江湖共行   观察了这么久,楚慕君也是看出来了,这两人里年少的那个才是做得主的。而能让伽蓝之人心悦诚服的,必定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正要抬腿撤离这楚家人周身一丈的澹台捭阖闻言只是回头眨了眨眼,向着共桌的三人拱手道:“说来惭愧,小弟还不知道这几位如何称呼。”   楚慕君又是微微一笑,伸出手替澹台捭阖介绍道:“这位邀请你们的是楚鹿泉。”   楚鹿泉闻言微微一笑,倾身行了一礼。澹台捭阖觉得此人端的是一番高仪雅态,实在是不负君山盛名。他正想着,也认真回了一礼。   “话说回来,小兄弟,你师出何门?”楚慕君霎时话风一转。   澹台捭阖顿时被噎了一下,师父不让老子说啊!   可一旦对上楚慕君那透彻锐利的眼神,澹台捭阖向来是张口就来的谎话这下子全都给憋了回去。所以,他就直说了,左右师父这种东西就是用来坑的:“我师父忘谷医圣在我出谷前叮嘱了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是出自他门下。”   “……”   众人的表情都很丰富,唯有安然立于楚慕君身后的楚凌霄仅仅是若有若无地用眼神瞟了一眼那始终都是一个笑容的澹台捭阖,眼睛里似乎有无限的探询。   “真的,我师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呵呵,小兄弟,你还真是有趣呢。”楚慕君迅速地从无语的状态里脱离,若此人真是出自忘谷医圣门下,那便是必须交好的。世人皆知,忘谷医圣从未收过什么徒弟,此人能得之青眼,必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而且,恐怕过的还不是一点。   楚慕君继续笑着:“小兄弟啊,我可以叫你小和吗?”   “自然是可以的,楚兄。”   “你怎么会一个人出来?你的师兄师姐呢?”   “我,没有见过什么师兄师姐。”   楚慕君若有所思地转过了头,向着面无表情的楚凌霄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来,的确是出自忘谷医圣门下,这独来独往的风格倒是极像。   “那——既然要共行,小和你便不如收留我小弟同住。想必你也能算到……这家客栈的上房不足。”   “不……”   澹台捭阖与楚凌霄对视一眼,居然不约而同地说出了拒绝的话。   “白公子先。”楚凌霄俯首相让。   澹台捭阖也不客气,直接就开始瞎编了:“我有隐疾,恐惊扰贵公子休憩。”   “这倒是无妨,小和你是不知,我这个弟弟向来是不睡觉一心修炼的,只是……没想到小和你还保持着凡人的习惯。”楚慕君转向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的楚凌霄,用温和的令人惊恐语气边说边笑道。   “小霄,你也没有问题的,对吧?嗯?”   “……”   楚凌霄无话可说,君山十诫私诫第五有训,万不可因一己之私而伤人。洁癖晚期还要恪守家训不伤害他人感情,心好累,迟早要叛离家门。可惜楚凌霄纵是有万般不愿也是不会多说半个字的,只是周身的寒气愈发的逼人了。   “那就算默认了。”楚慕君抚掌拍板,算是把这事给定下了。   济北城的夜是宁静的夜,酉正多一刻,宵禁未起,小摊小贩已经开始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   白衣一行人还淡定地晃荡在街头,澹台捭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和楚家的几人一块逛街。身为一个坐拥繁华的现代人,其实古代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好玩,特别是如果不逛勾栏青楼那些地方。这没节没会的,逛个屁!   “小兄弟,你在忘谷医圣门下是修些什么的呀?”   “……”能说是修东方不败的吗?那必须不能啊!   “修仙。”   “……”   这是一个多么可靠而合理的答案,楚慕君竟无言以对。   “这个,小和啊,长公子是问你的偏向呢。你若与我们一样是剑修的话, 那我们也好互相切磋。如果是别的什么,比如说医术、阵法这类的话,那我们要是跟人打起来,也好护着你一些。”楚鹿泉及时接口道。   澹台捭阖忍不住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不为外物所动的楚小弟,你说,他们家君子家教是都教这孩子身上了吗?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套话。   看来今日不漏些底是不行的。   “……修……若一定要说的话,好像什么都修了一些。”   “那你这剑?”楚慕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澹台捭阖腰上华丽而大气的焚情,出生于楚氏剑修家族的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看出这是极好的剑,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剑。   出自忘谷医圣手下,必有出彩之处。   澹台捭阖笑着摆手道:“长者赐,不可辞。”   楚氏几人的眉头皆是跳了一跳,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件事?谁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可以得到一把仙器啊!而且还是契合自己的仙器!   澹台捭阖像是浑然未觉众人诧异的神色一般,又是回头一眼,试图从楚凌霄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表情来。当然,他还是失败了。   然后,澹台捭阖就发现了在楚凌霄身侧有一间摆着一排竹笛的店。他忍不住停下来,走进了这个店。既然遇到了卖这东西的铺子,那自是不能错过,走江湖的人如何能缺了吃饭的家伙?   “我到这家店看看,你们慢走。兰若,钱接着!自己去找糖葫芦,客栈见。”拿了钱的兰若跑得比什么都快,澹台捭阖望着兰若迅速消失的背影不由对两人组队的前途表示担忧,总觉得这家伙那天会为了一打糖葫芦把老子给卖了。   其实,澹台捭阖不是没有考虑过跟楚家人说自己是琴修。但是……澹台捭阖懒啊,琴这个东西贵啊,动不动就要报废一两次,谁吃得消?   当然,楚家那些已经将逼格化入骨髓,不知金钱为何物的不算!   这间名为旧苑的店内,小件的乐器并不算多,箫、笛、唢呐、喇叭。澹台捭阖幽怨地看了这些一眼,本来在腰上挂一把剑都已经很奇怪了,再挂一串乐器就更奇怪了。   叮叮咚咚活脱脱一个要饭的!   忽然,一样小巧而圆滑的东西映入眼帘,白净素雅,有汝窑的风范。   “老板,这个怎么卖?”澹台捭阖伸手将之抬到眼前。   早已在一旁恭候多时的老板见此,拈着山羊胡微微一笑道:“这可是汝窑的天青半瓷。不过,小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不就是埙吗?”   “非也,非也。此乃十孔握埙,半瓷质地,最合小公子这样走江湖的人随身带着。”   澹台捭阖看着这个老头子沉默了,大概我们学的数学不是同一概念,想你也没有学过集合,大集合是包括小的集合,所以说是埙其实也没有错。难怪这个店里没什么人……原来是这个店家特别喜欢卖弄。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想要买它,你看着出个价吧。”   “此乃老夫心爱之物。”   “……”   说实话,澹台捭阖真的不太清楚老板是在跟他讲价的,还是真心不想卖,“请问,这个东西人吹过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老板摇头晃脑道。   “一两。”   一道含着稚气却清冷疏离的声音从澹台捭阖身后传来,只见楚凌霄抱着双手立于门前,月白绣银线三十几卷云纹的发带在身后垂落与那一袭银线白衣相映成趣,他没有看向这边,只是语调平平地继续说到,“汝窑的天青都是瓷器,你这半瓷器是哪里来的,分明是诓他不懂。”   “……”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可是,能不能不要加上这句老子不懂,成吗?太掉价了!   澹台捭阖面带惊异的凝视着楚小弟,那个表情分明是在说“哎哟,我的亲娘诶,你这世家公子居然会讲价”。此举成功令楚凌霄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丝不自在,于是澹台捭阖笑着取出了十两雪花纹银丢在台上,一把取过那泛玉色的白埙,顺带摸了一把竹笛塞到楚凌霄怀中,也不容他拒绝。   “不用找了。”   话音未落,澹台捭阖便拉着楚小弟跑了出去。楚凌霄挣扎了几下见实在无法挣脱,也就随澹台捭阖去了。至于,一直在后面追着的那个山羊胡老头,就只能再让楚慕君去处理了。   澹台捭阖拉着楚凌霄这一跑就足跑出了十条街,楚凌霄是脸不红心不跳,可惨了澹台捭阖一张小脸绯红。   “我说……我说……这……这老板怎么这么执着?不就是一点钱吗?他拿去买块糖吃不好吗?还追出了十条街。”   “十两。”楚凌霄不动声色地拿出竹笛在他面前一晃。   “……”   老子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澹台捭阖觉得脸好疼,装逼失败。   楚凌霄瞟了他一眼,转身便走。纤长的发带尾巴扫过澹台捭阖的指尖,有点痒,澹台捭阖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了它。   “哎——我们得去把钱还……”   澹台捭阖愣住了。   这个熊孩子的表情好可怕!   只见楚凌霄将竹笛往腰佩上一收,灵光一闪手间多出了一把两尺九寸的小剑。剑柄处半寸出鞘,虽是凡品,但其不动之锋犹如炸雷过目,令人眩晕。   “拔剑。”   “……”   有、有话好好说啊,干什么呢?   “拔!剑!”   “……”   澹台捭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手里的发带。   这是你们家节操吗?还是说,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乱?   老子在藏书阁扫了一年地,也没看到什么传闻啊!   “拔不拔。”   此时,楚凌霄的脸色早已黑如锅底、铁青一片。   “年轻人啊……我看你——”   澹台捭阖这后半句话还未出口,楚凌霄就不顾礼仪的一剑挥了过来,澹台捭阖心底一惊,抬起未出鞘的焚情便是一接。   “啊!我错了!我错了!”   想澹台捭阖在谷中只是每日练一个时辰的基础剑式,跟专修剑道的淮南楚氏百年不出之才的楚凌霄是没法正面硬拼的。更何况,澹台捭阖并无剑心,一把仙剑在他手中纵是万般好那也是白搭。   此时澹台捭阖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楚凌霄的杀心,然而,他却无伤人之意,自是又弱气势三分,格挡间慌不择言地大喊:“救命!淮南楚氏小公子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啦!”   “你……”楚凌霄双眼一瞪,气息一滞,终于咬咬牙在剑刺到澹台捭阖身上之前收了剑势,转身就走,翻飞的衣袍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澹台捭阖干笑了一声,自觉理亏,心中又惦记着欠老板的银子,便不敢追上去讨打,径自向来的方向去了。   也不知道楚凌霄有没有受内伤,情绪不稳还下杀手……也罢,回去时给他煎点药喝。   有病就该好好治疗!   灯火阑珊处,巷中寂寥无人。   就在澹台捭阖不知道的地方,一名九尺大汉趁着未走出多远的楚凌霄气息不稳,趁其不备,接着擦肩而过的时机,用一块浸了药的抹布飞快地将之迷昏,抱在怀里就向一处不起眼的小屋跑去。   他抱着被粗布裹的严严实实的楚凌霄,俨然一副关心得了急病儿子的好父亲模样。   待澹台捭阖与那旧苑的老板道歉完好一番海侃胡扯,终于告别回到天外天,已经将近宵禁时分。没成想都这时候了,楼上竟然还有人在饮酒高歌。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居高临下的酒桌处斜倚着一名白衣罩黑绣纹青纱长衫的青年,锦绣玄铁麒麟——是花城叶氏。看起来恐怕还是本家里的嫡系,八朵绣球花。   澹台捭阖这一只脚还未踏入门内,就听得那人举着酒觞高声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别管……酒后在哪睡。”   饶是自诩为读书少的澹台捭阖也忍不住打断他这样毁灭古诗词意境的打油行为,出声道:“楼上公子!你这诗接的不妥。”   “哦——你这黄毛丫头,能有什么破见解?”   澹台捭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特么老子跟你们什么仇什么怨,你们都要这样提这茬。然而,澹台捭阖怎么是一般人,直接就回了一句:   “姐姐,此句该接——明日愁来明日愁。”   “……好!”那人完全忽视了澹台捭阖话中的姐姐二字,抽着湘竹折扇就是一下。又摇头晃脑一阵,越是念念有词越是觉得妙极,终于忍不住从楼上一个翻身落了下来。   那人行动间声息不纯,并非仙道武道高手。   不过,这时澹台捭阖早就自顾自地向后院走了过去,谁还会有那耐心跟个醉鬼讲什么道理?那人见刚才应声的人不见了,忽然不假思索地就追着后院去了。   这厢刚一进到后院,澹台捭阖就见楚氏两人面色凝重地端坐于石凳之上,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澹台捭阖自然是要问上一句的:“这是怎么回事?”   “……小霄呢?”楚慕君眼中看着澹台捭阖多了几分打量,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我与他在街上分开了。”   见澹台捭阖的脸色实在不似作伪,楚慕君这才将一张羊皮小纸片从广袖中取了出来。   澹台捭阖接过纸片一看,顿时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这……”    第9章 初出茅庐   只见那微黄的纸片表面在澹台捭阖手中灵光的照耀下显出了这样几个字:   以楚氏心法换贵公子,七日后子时,荆山北面。   荆山是大散关外七八百里的一处小山群,长了一片荒凉的灌木,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用来干交易的不可告人之事却是极好。   正想着,澹台捭阖就难以置信地抬头问了一句:“楚小公子就这么值钱?”   众所周知,心法乃是世家大族江湖门派的立世根本,基本上非嫡系是不得观阅修习的,可见其弥足珍贵。   “在下听闻楚氏有一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莫非便是这位楚小公子?”随后跟进来的青年摇着扇子故作姿态地出声,由门洞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敢问阁下是叶氏何人?”楚慕君早就注意到了那人,只是鉴于其花城叶氏的家纹方未动手逐之。   “叶某人青枫不才,单名一个随字。”这话说的就是将名与字都合盘托出,姓叶,名随,字青枫。   澹台捭阖叹为观止,果然是古人。   这花城叶氏并非仙道世家,却也位列中原十二家。世世代代皆是滇南重地云中郡的“土皇帝”城主,只可惜……诶,家门不幸。   “听人墙角可不是世家所为。”楚鹿泉闻言立马拱手回道。   “这……叶某人这是追着这位外姓公子来的。”叶随面上露出了难色,指着澹台捭阖辩解到。   澹台捭阖心里有些不好受,也没心思关注几人的对话。毕竟,楚凌霄此劫多多少少有自己的责任在里面。若不是自己作怪,以楚凌霄筑基期的修为,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就为人所掳。   但是,这也不对啊!   特么楚凌霄都筑基了怎么还是这么弱!虽然澹台捭阖也不是个渣,可楚氏的剑修也不至于在修为压制的情况下还不能在几招里夺了人剑啊?   澹台捭阖当即抬头问到:“楚小公子,之前是否身负伤患?”   楚慕君并未犹豫,说到:“小霄之前是与我楚氏长老一道出门的,大约是在历练中受了伤才独自归去,路上遇见了我们便跟来了。只不过我这弟弟素来是个闷葫芦,这些事除非必要,他是不会说的。”   “我明日出关,楚兄可做两手准备。”澹台捭阖像是下定了决心,冲着楚慕君颔首,转身就走。   “你这……”楚慕君愣住。   “是在下的错,在下自会负责。”澹台捭阖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径自向兰若房中去了。   叶随见状也不好再追着人家探讨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的事了,摸了摸鼻子,对着楚慕君行了一个别礼就离开亦是向房中去了。   于是,这偌大一个后院里就只剩下了楚氏两人在探讨应对事宜。   胆敢拿仙中九姓的人来做质,要不是有备而来,那就是找死!澹台捭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人家是来找死的。和楚家,和仙中九姓有仇到这个地步,还缺心法的——难道是北荒的匈奴人?   众所周知,羊皮纸是北荒氏族的通用物件。澹台捭阖在见了这东西时心里就已有了三分猜测。北荒的匈奴人对未央富饶的中原九州九郡早就虎视眈眈垂涎已久,奈何有仙中九姓坐镇,难以攻克。如果让他们得了楚氏的修炼之法,只怕是如虎添翼——天下又有一番战火劫数。   不过,还是得让兰若用伽蓝禅宗的天问之法追踪一次,确认一下才好动手。   次日清晨,兰若方才得了结果,抬手收起墨眉,对着靠在塌上闭目养神的澹台捭阖开口道:“起来,是额真言图部的萨满。”   “嗯……你说什么?”澹台捭阖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   “合着我在这里耗了一夜灵力,你在睡觉啊!”兰若佯怒道。   “不是,我这不还没筑基呢嘛!小孩子就是要好好睡觉的。”   “我不管,你看着办。”   “好了好了,去吃饭。吃完就上路去那什么额真言图部逛一逛,顺便把楚凌霄救回来。”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也只是刚刚筑基的。那个什么大萨满一看就是深不可测的样子,就凭我们两人是绝对打不过的。”   “谁让你和人正面对上了!你就不知道迂回战术吗?”   兰若还真不知道澹台捭阖在说什么,虽然大概能理解。他只好笑了一声,揽过澹台捭阖的肩膀,道:“兄弟,你是我自下山以来共行的第一个人,我可不想这出师不利。不过,咱们俩谁跟谁啊!我就是让你好好珍惜一下你这条小命,刀山火海我兰若总不能看着兄弟自个儿去趟吧!”   “……你明明就是为了糖葫芦……”澹台捭阖也佯作幽怨地回了兰若这么一句。   “啊哈哈,居然被你看出来了。”兰若笑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得得得,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澹台捭阖拍开兰若搭在他肩上的手,跳下床榻,准备去吃饭。   用罢早膳,澹台捭阖托小二寻得的两套半旧的匈奴样式羊皮袄子也到了,两人换上这套行头,又有澹台捭阖在脸上手上涂涂抹抹,乍一看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两个匈奴愣头小子!   此时,澹台捭阖才深刻的感受到忘谷医圣的先见之明,出来混的,水平不够一定要学会换脸化妆的神术。跑路必备,换个马甲继续过日子。   “这样真的可以吗?”   “少年,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是请不要怀疑我的业务水平。”   兰若若有所思地看着低头整理衣衫的澹台捭阖,他早在坟地那一晚就借由焚情的样式以及灵光,看出这个人是出自传说中的忘谷。如果要说这世间还有什么遗留仙人的话,那必然就是忘谷医圣了。没有人知道忘谷医圣究竟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他独立于尘世之外,仿佛上古的神祗冷眼旁观万物变迁。   而出自忘谷医圣门下的澹台捭阖很明显就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不过,这江湖上究竟有多少人是没有秘密的呢?恐怕就连三岁小儿都有两岁尿床的秘密吧?   待到两人打扮妥当,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学着北方汉子的姿势走了出去,直把那精明的店小二都哄得一愣一愣的。   天色已大白,一路走来行人三三两两,还有些冷清。   忽然两人俱是听到了一处茅舍传来的嘈杂,犬吠、肆意的叫骂、毫不留情的嘲笑,澹台捭阖头疼地抬手揉了揉印堂,心底默念: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抬腿就要跟上兰若的步子。   然而,麻烦这种事,不是你想不管就可以不管的。   斜刺里冷不丁地窜出一个破衣烂衫乞丐模样的少年,澹台捭阖仔细一看,好家伙!又是上次那个撞了他、结果还害得自己不得不给他救命的混蛋。   可惜,澹台捭阖向来不是记这些小仇的人,这会子看见他慌不择路就要被身后的凶恶大狗追上,面黄肌瘦,眼里还有泪花团团打转。一颗心终究是软了,罢了罢了,人在江湖漂泊哪里会没有什么落难之时呢?虽然说,澹台捭阖觉得自己不太可能落难,但总归还是与人为善来的好。   “住手!”   灵光一闪,那一人一狗霎时皆被死死地定在了原地,竟是谁也无法寸进。   澹台捭阖捏着法诀正要追问是怎么一回事,那弄堂里又冲出一群粗布麻衣的孩童,看样子也不是有钱人家的。无奈之下,澹台捭阖又占一诀,将所有人都定住了。   “你们这是唱的哪出啊?”   “呸!不关你事,老神棍!”为首的小胖墩行动受阻立马就骂上了。   嘿!这些熊孩子!本公子如此年轻,你居然喊老神棍,实在是不能忍。   “识相的就把小爷放了!”   “小心我叫我爹来收拾你!”   “就是!李小狗他爹可厉害了!”   澹台捭阖哭笑不得的追问:“他爹谁啊?”   “城东李杀刀!”   嚯——瞧这名字霸气的。   澹台捭阖咋舌,转眼就是一笑:“你别告诉我,他爹是杀猪的吧……”   “咦?你个蛮子是如何知道的?”   澹台捭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群熊孩子了,默念三清咒五遍,方才开口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何追他?”   “上仙!上仙救命啊!他们放狗咬我!”这乞丐少年也是个识相的,见澹台捭阖身负仙术,又出手制住了众人,便识趣地喊了救命。   “没让你说话。”澹台捭阖斜了他一眼。   “他是偷书贼!”   “胡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那狗娘也配有这些东西?笑死个人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娼妇!”   澹台捭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骂人不及父母。出声打断到:“你们这谁的书念的最好,让他来说话。你们再多说两句,我就打得你们屁股开花!”   闻言,全场顿时鸦雀无声,齐刷刷地掉头看着落在后头的一个瘦猴模样的少年。澹台捭阖挥了挥手解开了他身上的定身术,挥手示意他上前说清楚事情的原委。   好大一番之乎者也,听的澹台捭阖差点没有吐血。   原来竟是这样俗套的事,这小乞丐名叫流儿,是他娘流落到济北时生的,他娘原来大概也是个小富之家的千金小姐,因家里逼婚便与人相约私奔,没成想那情郎卷了钱半路跑了!那姑娘初来此地还有些典当首饰的余财,可她据着千金小姐的身份就是不出来挣钱。结果,等到钱财用尽,饿得人没了脾气,百无一用也不得不出来赚钱维持生计。后来,等那姑娘也因操劳过度积劳成疾患病而亡,便徒徒留下这个孩子在济北城辛辛苦苦地讨生活。   啧啧,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革命先烈澹台捭阖同志觉得自己迟早得死在沙滩上再先烈一次。   “就这破事?”澹台捭阖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那瘦猴的小脑瓜,蹲在地上毫无形象的说到,“是!他娘是跟人私奔的。可是感情上的事,从来都不是外人可以任意评说的……见鬼,我跟你们这些小鬼说什么?”   澹台捭阖一拍脑门,摇了摇头,又道:“算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要是你家里有六个姐姐一个弟弟,你爹妈还总想着把你嫁给一个黄土埋了半截的糟老头子,就为了那笔彩礼钱。儿子是人,那女儿就不是人了吗?我告诉你们,你们每个人都是你妈生出来的,他妈就是这些女人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把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带到世上的。”   “……你是女人吗?知道的那么清楚……”小胖墩这会儿气还没消呢,也不怕澹台捭阖这副打扮,嘟嘟囔囔道。   “啊……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得从盘古开天辟地那会讲起了。”澹台捭阖已经头疼到精神错乱,开始胡言乱语了。他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老子是穿越的?老子上辈子虽然没生养过,何止是没生养过,冯管他男女,老子特么连小手都没牵过,但总归也是接生过几百条性命的人啊!怎么不知道!   老医师,就是辣么自信!   老子拒绝跟封建沙文猪交流,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上仙……可以先放开小的吗?”那小乞丐从旁弱弱地问了一句。   “唉——我今日就用五十两银子替他买断他之前做的错事,你们往后莫要追究了。那书到底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你们就行行好,当积点口德吧。”说完,澹台捭阖就解除了定身法诀,将五十两银子放在地上转身离去。   澹台捭阖很清楚,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今天会有什么流儿,明天就会有什么乞儿,唯有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世界的社会的思维与制度,他们才能有一条活路。他是不可能每个人都救过去的,澹台捭阖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极限。那女子的悲惨遭遇实际上为澹台捭阖展示的就是一个典型:为什么逃婚就是错?为什么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什么会被抛弃?为什么无法独立生活?为什么连家都不敢回?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几个人渣,但是居然连悔过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一棒子打死,那也太过。   在他的身后,一群孩童闹哄哄地挤成一团争抢着银子,不久前还凶恶无比的大狗得了自由立马识相地夹起尾巴呜咽着逃了回去。唯有那小乞丐呆呆地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澹台捭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   他能明白澹台捭阖的话吗?   “好了?”兰若抱臂倚在城门口的八丈墙的青砖拱门下,一身羊皮袄子看起来要多土气就有多土气。只可惜他一出声就破坏了这好好的喜剧画面,完全失了黄土高坡的意境。   “……我怎么觉得我总是遇到这种事?”   兰若也不安慰他,澹台捭阖此人不能安慰,一安慰就会显得自己缺心眼。死贫道不如死道友,还是互相伤害吧。   “因为你死心眼。”   澹台捭阖也不恼,是啦,干革命这行的没有点死心眼的精神,实在是很难坚持到底。    第10章 潜入匈奴   出了济北城北面的大散关,入目的是一片稀疏的绿草,一直连绵到了蓝蓝的天边。   北荒的土地是典型的草原土,不能种东西,一种东西就得水土流失,风暴沙尘也接踵而来。难怪要跑到这济北城来抢东西吃,的确是活不下去了。   对于匈奴,澹台捭阖是理解的,但他是一名未央人,甚至还是未央皇族。首先在立场上他就不能用天真的态度来面对。战争是必然的,澹台捭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它爆发之前登上权力的世界,用自己来自无数先辈的经验教训来将这个民族冲突的破坏力缩减到最小。   “兰若,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那个什么额部在几百里之外,我们这么走是要走到下旬的。”   “……那我们怎么办?”   “看看哪里有卖马的,先买上两匹。”   两人对着一望无垠的空旷草原,顿时升起了无力感。他们不敢御剑飞行,本来就是潜伏来的,这么高调是要找死吗?   草原上也是有集市的,澹台捭阖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了距大散关最近的一处马市。   浓郁的青草反刍与粪便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兰若几乎是崩溃着走到卖马的那群草原汉子中间的。倒是澹台捭阖,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举一动都有着来自草原民族的影子。   说起来,澹台捭阖当年还真在草原上混过日子,没办法,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因为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理由跟上级杠过啊。   澹台捭阖当年就是搞完了全体外胚胎培养技术的研究,然后为了下一个项目做什么和院长闹了一天。虽然说吧,院长是个好人。但是,架不住世界观不同交流困难啊!   “不行,我还是认为应该开始同性配子受精的研究,这是历史的必然。”   院长坐在红木沙发上,捧着一个小紫砂杯,淡淡地啜了一口,说到:“我也不想说你什么,前段时间你也是辛苦了,去大草原上歇歇吧。”   于是,澹台捭阖就签下了志愿援蒙的卖身契,在茫茫的草原上一混就是五年,差点真的混成一个蒙古大夫。   “唉……那时年轻啊……”如果是现在的澹台捭阖,他一定会极力赞成院长的话争取留在院里。然后,用曲线救国的办法潜移默化的将院长洗脑。最后,中科院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院长变成彻底的同道,还愁项目通不过还要被送进精神病院吗?   “你干什么!”兰若捂着鼻子实在是看不下去澹台捭阖这笑得一脸荡漾的样子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人妖是谁生的?”   “……”   兄弟,没事不要随便跟人讲笑话,会冷死的。   只见澹台捭阖转过身就用一种古怪的语调和那个卖马的八尺大汉交谈了起来。   “号嘛去?”   “卡箍啦?”   “挨冻特昂的死单的。”   “瓦灰弄来?”   兰若站在一边傻眼了,这两人在说什么鬼?他不由捅了捅澹台捭阖的手臂,小声问道:“你还会匈奴话?”   “那当然——不会。”要知道在澹台捭阖混草原的那个时代,匈奴早灭亡几千年了,他去哪里学什么匈奴话!   “那你还跟人乱七八糟的胡说!”兰若瞪了澹台捭阖一眼。   “少年,这是伪装。”   只见澹台捭阖对着那汉子佯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用十分生硬的汉语说到:“马,怎,卖?”   “……姑娘,一匹马一卷布。”   “……”   澹台捭阖的脸瞬间黑了,一个两个的这都什么毛病!眼神有问题就早点接受治疗嘛!老子都穿成这样了,你特么还能看错?然而他还真就不好动手,特么怎么证明自己是个纯爷们?脱裤子?问题是澹台捭阖敢么?不仅仅是掉马甲的问题,要真这么做了,澹台捭阖恐怕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哈哈。”一旁的兰若很不厚道的松开手笑出了声。   “盐,多少?”   澹台捭阖苦笑着想到,算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办正事要紧。   草原辽阔,两人骑着刚到手的马缓缓前行。   兰若骑在温顺的矮脚马上动不动就吃吃的笑个一声,澹台捭阖也不跟他说话,这种情况下越理兰若,他就越来劲。   “哈哈……咳咳,阿白啊,你看我,我有正事!”   澹台捭阖回头白了他一眼,表示在听:“讲。”   “你怎么用盐把马骗到手的?”   “盐其实是草原上的通用货币之一,中原的银子在这里还没盐好用。你以为我之前用银子跟小二买盐是吃饱了撑的吗?”   “……是。”兰若趴在马上扯着马鬃十分不给面子的回了一句。   “……”   少年,你这样子是要绝交吗?   “那盐怎么和石头一样啊?我之前在盐铺里看到的都是白白的像昆仑山顶的雪花,这个——”   “那种叫青盐,几乎和金子等价!这个像石头的盐才是广大人民群众用来吃的盐。”   “青盐是用来干什么的?”   “净口!”   “……什么?”   “你早上不会没有刷牙洗脸吧!”   “什么是……”   “……我错了……我真傻,真的,我居然跟一个从山上下来的仙人讲个人卫生问题。他们压根就不吃饭!”澹台捭阖痛苦地看着一望无际的澄明天空。   “我吃饭的!”兰若不满道。   澹台捭阖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伤心泪,郑重的说到:“……少侠,刚才是我态度不对。我应该耐心地教导你,凡人是怎么过日子的。”说着,他就用充满对于智力缺陷儿童的慈爱眼神,彻底地将兰若全身上下洗礼了一遍。   兰若顶着澹台捭阖的目光沉默了,你可以怀疑我的生活能力,但是你绝对不能怀疑我的智商!   “少侠,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骑高头大马吗?”   “因为你嫉妒我比你有男人味。”   “……”   澹台捭阖悲伤地抬头望天,拿什么拯救你,兰若的智商。   “少年,你在雪山上骑过马吗?”   “并无。”   “据说,第一次骑马的人会被马整的很惨,而且,少年,我的技术也不到家,搞不好就是同归于尽。”   “我可以弄死它。”   “……”   澹台捭阖明显是被噎了一下。少年,你还记得你是出自伽蓝禅宗的吗?出家人慈悲为怀啊!哦,你们这不算出家。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缓和道:“我就是怕你把马弄死了,然后还是要我带你,少年,臣妾做不到啊!”   兰若闻言沉吟半晌,最后仿佛下结论似的来了一句:“你果然是个姑娘。”   “……兰若,你过来,我不打死你。”澹台捭阖被刺激着刺激着,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完全没有生气。不过,表面上的反驳还是要做的,要不然他脸往哪搁?   “哈哈哈哈!”故作深沉的兰若这下子开心了,狠狠地踹了一脚马屁股,让那匹矮脚马受惊飞奔而去。他没骑过马还没见过别人骑嘛,这点小小的事情怎么难得倒大智若愚的兰若。   澹台捭阖眯着眼定定地看着兰若绝尘而去,忽然大喊一声:“姓兰的!你别被我逮着了!”然后从玉佩中取出之前买来的埙,一曲吹罢,□□的骏马眼睛顿时一亮,撒着蹄子就向着前方飞奔过去。   虽然说澹台捭阖学的杂,但是这一门御音之术他好歹还是入了门的。   音御万物,上达天听,下通地府。   即使澹台捭阖到目前为止,依然对是否存在所谓的上古成仙之人、上古妖修、地府六道之类的传说事物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不过,连自家师父都是传说中的人物,那些传说好像还是有可能是真的。   两人一路疾驰,哪怕没有御物飞行那么快,一会儿下来也离开了很远。   此时听得前面远处传来嘈杂声,兰若早早地勒马相待,澹台捭阖甫一追上他还来不及给他一拳,就注意到了前方小丘处的情况。   整整上百只黄中带黑的白绵羊在慌乱无序地奔逃着,十几名留着络腮胡子的匈奴大汉举着大刀粗犷地笑骂着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他们互相说着兰若与澹台捭阖都不懂的语言。   澹台捭阖运起灵力集中于双目,终于看清了那处的情形。竟是一群大汉在围攻一名少女,那少女像野兽一般呼喝着,原来是在指挥护卫着她的那几十只狼似的动物反击。   “小白,那是狼吗?”   “我觉得不像。”   “为什么?”   “直觉。”   “小白,我娘跟我说,女人的直觉一般都是准的。”   “……你再提这个事情,我就把你……算了。”澹台捭阖摇了摇头,跟兰若计较这些干什么?反正又少不了一块肉。   “你到底要不要管这事啊?”   “不……”澹台捭阖一个不管还没说完,就看见那少女已然发现了他们,侧身搂着狗脖子从包围中冲了出来,正是向着两人而来。妈的!居然忘了犬科动物有灵敏的嗅觉这回事。也不知道匈奴这边抢劫的规矩是怎么样的,如果是见者有份那还好说,要是见者一块被抢……虽然咱不怕他们,但是一个不小心要是被大萨满发现了的话……师父,救命啊!   “呼!驾——”眼看着那少女就要被追上了,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流年不利啊。当即改口到,“不管怎样,还是要救的。”   澹台捭阖策马如电掣,甩手就是一柄大刀。兰若接过这大刀,感叹了一句,伪装凡人的日子真是不容易啊……就同样打马而出。   也幸好澹台捭阖在初到济北城的时候因为路过一个卖武器的摊子,那老板看两人面生硬拉着他们唠了半天。澹台捭阖看人家讨个生活也不容易,先是答应买下一套环刀,接着又被忽悠着买下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武器。其实,他们两也不是不知道这老板是在忽悠他们,但架不住老板的故事讲的好啊!连兰若都听得津津有味,更别说澹台捭阖这个特殊物品及情报搜集爱好者了。拜老板一席话所赐,他们连城里哪家母猪刚生了小猪都一清二楚。   后来,在天外天跟小二说起此事,那小二大呼:二位客官上当了,那人卖的武器全都是从城外战场上捡来的!   兰若顿悟,难怪我看那刀箭上都是血丝肉末,我还以为是杀猪的呢!   也是澹台捭阖两人非同凡人,完全不在意这些事,该用就照用。   那些匈奴人对一般的凡人来说还是个麻烦,可这两位是凡人吗?好歹一个是传说的徒弟,好歹另一个是江湖中高门大派的嫡系。   “哇啦!”   两锋相冲,澹台捭阖首先用左手从玉佩里掏出了一把银针,运起灵力就是一掷,足足穿透了五名大汉的身体。奈何消耗太大,澹台捭阖还要留着灵力保命呢。   牛毛灵针极细,入体即逝,倒是不怕有人发现什么痕迹,就是发现了痕迹也没办法追踪施术者。   兰若抽着大刀大开大合地与那些人马上近身打斗,场中还剩下七八个大汉在围着澹台捭阖,也算那少女有良心,没有乘机逃跑而是指挥着群犬辅助,伺机而动。   真要说起来,澹台捭阖和兰若都不是擅长近身战的,一个是修尺的,一个是修些诸如音与符阵的。尺又不是以杀伤为目的的武器,更何况兰若还是以度化为宗旨的伽蓝禅宗出来的,能打就是了不起的。   “啊!”   澹台捭阖抬头就看见那少女被一名大汉逼到离他不远的由一块石头形成的缝隙里,原来她把身边的动物都驱到了两人这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护卫也没有。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那大汉举刀就要向着少女纤弱的脖子砍下。   看着少女惶惑却依然明亮的眸子含着水光映着纯粹的天空,澹台捭阖并未稍加思考就催动灵力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笔直的一字马将最后两个大汉踹下了马顺便借力向那少女扑了过去。   “阿白!”兰若甩开缠斗的几人,大喊了一声,就势要阻止澹台捭阖飞扑。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光利的刀锋瞬间就没入了澹台捭阖的肩膀,灵力疯狂的涌出终于将刀连人带柄的爆炸开了。   满天的血花肉末飞溅,这一刹那,澹台捭阖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   妈的!舞蹈没白练!   接着就因为失血与灵力枯竭,直直地倒在了那惊恐的被溅了一脸血肉的少女身上。   在眼前彻底黑下去的瞬间,澹台捭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借着这个少女,他们可以直接混进匈奴腹地。可惜,他做不到了。   上天保佑兰若脑子没毛病!    第11章 铁颜花开   澹台捭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十几张羊皮粗糙的缝制的帐篷顶,第二个感觉到的就是身下时不时传来的剧烈震动。   所以,这是在什么玩意上?   “兰若!”   澹台捭阖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张嘴就是一声。   结果,他就看到了一个全身上下挂满了红艳艳的小花朵的少年掀开了面前的帐子帘,简直是狼狈不堪。   “诶呦,你可算是醒了。”兰若苦笑着冲不明所以的澹台捭阖抱怨了一句。   “你这是……被摧残了?”   兰若一滞:“……是兄弟就出来。”   “我是伤患。”澹台捭阖自然是不会中他这么浅显的激将法的。   “伤患个屁!”兰若见澹台捭阖不上钩,直接开骂,“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她和你什么关系啊!你替她挡刀?姓白的,你搞清楚点!你是修仙!但你不是神仙!你还记得我们是出来干嘛的吗?”   “兰若,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澹台捭阖见事不好立马改口顺毛。   “对不起有个屁用!你要是死这了,没人给你收尸!”   “……”澹台捭阖抬头幽怨地看着兰若,“好歹兄弟一场,你连尸都不替我收吗?”   “我兰家祖训:救苦救难,不救自寻死路!”   “胡说,明明是:千念慈,不救一生贫。”   “那也是这个意思!”   “你文书是谁教的?”   “我师兄!”   “你师兄是不是特别能打?”   “你怎么知道?”   “一般特别能打的都没有好好读过书,你家祖训说的应该是:心中千万种慈悲怜悯世人苦短,但这都无法拯救自己一辈子的贫困潦倒。这是你们的伽蓝始祖兰泽在大彻大悟之后以身合道之前对他的侄子兰渡说的,他本意是看尽世间繁华落寞,一己却依然是红尘化外之人,始终困惑于人心复杂。救人不救己,救人易,救己难!”澹台捭阖一口气说完,差点就没缓过来,猛锤一阵胸口。兰若这时才笑嘻嘻地钻进帐里,扶着他道,“看来确实是好了。”   然而,此时的两名少年都没有意识到,伽蓝始祖的这么一句话,居然成了对他们一生最准确的批命,千念慈,不救一生贫,救人难救己,救人易,救己难。   “逗我玩是不是很开心?”澹台捭阖斜眼。   “额……一般。”兰若认真地想了想,“不过,小白啊,你这什么体质啊?居然好的这么快!”   “你身上的灵力不是被我吸干了嘛,我这是万中无一的……叫啥来着?不好意思,我给忘了,老长一个名字。”其实澹台捭阖是没有忘的,因为他的这个身体正是传说中的修魔之体,在受重伤的情况下会自行进入魔化,也幸亏不是什么真正的重伤,要不然兰若今天就不止灵力耗尽这个麻烦了。   即使兰若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点不对劲,但是澹台捭阖这人一看就是个救苦救难的缺心眼,再不对劲想来也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故而,兰若也自觉地不再追问。伽蓝之人讲究一个缘法,你若是和了眼缘那就是兄弟,既然是兄弟,那纵然全天下都要与你为敌,他也是要站在你这一边的。   澹台捭阖不想让他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摆了摆手,道:“走走走,去看花姑娘!”   “……”   这话题转的真生硬。但,兰若还不得不买账。   “等等,你怎么知道是姑娘的?”兰若追着澹台捭阖出了帐子。   原来,这两人是被那少女带回了匈奴腹地,看来兰若在大事上还是没毛病的。澹台捭阖望着离开部落后出现在眼前的这一片辽阔的铁颜花海,暗自盘算着距离额真言图部的路程。   刚刚大概是经过了一个小部落,以兰若现在的模样在匈奴男子里算得上是拔尖的,难怪那些女子要借花传情。   铁颜花是独属于北方的花种,像小拇指指甲盖那样大小的一朵六瓣花,鲜艳夺目,红如朱砂,特别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连在一起时,微风拂过就像是流动的鲜血海洋,美的触目惊心。   兰若也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怪不得啊……会有着这样的传说。诶!小白,他们说每一朵铁颜花都代表着一个战死沙场的英魂,这,这简直太……”   “铁颜花之所以总是长在战场上是因为它需要人血液中的一种物质。”澹台捭阖忍不住科普到。开红色花,只是因为它吸收铁元素,而恰好经过人血浸润的土壤会是富铁土壤。酸碱失调,难以长别的植物,唯有铁颜花欣欣向荣。   兰若顿时无语:“你少说两句不会死的。”   “不过,这确实是用鲜血浇灌出的壮丽啊……”澹台捭阖痴痴地望着余晖下的这片奇诡之景,忽然笑了起来。   “对了!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兰少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俊逸不凡,除了女子还会有谁给你扔花传情?”   “……”   不知道为什么,兰若总觉得澹台捭阖话里有话。   “传说千年前有一疯癫和尚,在大婚之日丢下新娘跑到灵隐剃度出家,四处游荡救苦救难,然而忽然有一日路过凡俗家中,见到了因操劳而容颜憔悴不复当年的‘妻子’,和尚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女子相顾无言忽然泪千行,最终那‘妻子’破涕为笑,取下发间的绢花,说了一句话:佛祖有心应许妾,拈花一笑还谢佛。”   “……”兰若觉得心累,这个人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澹台捭阖也没指望兰若能一听就懂,接着解释道:“那和尚顿悟,当下就还俗回家,后来才有了姑苏鼎盛的慕容世家。慕容,食色性也。人在尘中不是尘,尘在心中便为尘。”   兰若深吸一口气,算是给澹台捭阖个面子搭话到:“那女子究竟说了什么?”   “啊……”澹台捭阖抚掌,“差点忘了你读书少。那女子所说的话,实际上是在表达一个意思,我在佛前苦苦求了五百年,许下无数的愿景,求你从门前经过一眼。你说你要渡尽芸芸众生,然而地狱有我,便永无空下的那一天。我等你回来的那一天,众生自有他人可救,但能救我的,只有你一人而已。若是佛祖保佑,我自当以花还愿,拜谢上苍。”   “……”   果然就特么不能随便跟这个缺心眼答话!文绉绉的兰若一身鸡皮疙瘩。   “借花传情,这本是江南的古俗,然而,现在江南已经少有此景。只是北荒民风彪悍,也不知道匈奴怎么就学了这个东西。”   兰若被逼得无言以对,只好摸了摸鼻子换个话题:“阿白,你说,为什么匈奴要与我未央相争呢?”   “因为畜牧业是一个生产力落后的单一结构事业,不足以养活所有人。”澹台捭阖不假思索。   “……小白,我发现你说的话我有一半是听不懂的。”兰若痛苦地发现自己选的同行者用语奇特。   “这很正常。”   “……我们还能做兄弟吗?”   “能。”澹台捭阖抬头对着余晖一笑,夕阳的光芒在侧脸上泛起盈盈微光。   兰若叹了一口气,特么小白这真像个姑娘啊,笑起来就更像了!可惜了这么一个人,长得这副德行,总觉得怪怪的。   “……啊呐……”一个弱弱的女声突兀地从背后传了出来,澹台捭阖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名匈奴少女。她身上穿着交襟的绵羊皮无袖袄子,下面是粗布的青蓝裙子,不同于中原的风格,她的裙子露出了半截光滑的小腿。拇指粗细的骨哨被红线系在她的颈畔,衬着她麦色的皮肤,显得尤为可爱。   “瓦特坎儿读佛语?”澹台捭阖脑子一抽,又用起了那个伪装自己不是中原人的方法。兰若在一边看的直捂脸,别说我和他是一起的!   那少女猛然瞪大眼睛,指着澹台捭阖就模模糊糊地吐出两个音节:“中……原……”   澹台捭阖瞬间回头对着兰若来了一句:“你告诉她了?”   兰若这会见事不好,立马就接过话头:“啊,对,我告诉她了我们是来找我们亲戚的。”   “……是不是我们还是乔山那边的樵夫收养的孩子?我们是不是一个叫乔白,一个叫乔兰?我们的爹娘是不是死于中原的侠客之手,临终前将我们托付于那樵夫?现在是不是因为养父去世,我们知道了身世,特意来此寻亲?我们甚至还因为在砍柴的时候救了一名老乞丐,结果那老乞丐是丐帮的帮主,他出于感激就教了我们武艺,所以我们才能出手救人?”   兰若直接露出了叹服的表情,兄弟,你可以啊!这么一点时间你就编了这么一大串,前因后果具备,简直是厉害了。   不过,乔兰是什么鬼!   澹台捭阖沉默了,以后革命的时候一定要充分发挥思想教育的作用,省的到时候同志们轻易的就被骗了,兰若的智商堪忧啊。   “唉……”   这就是读书少的下场,如此扯淡的话都会觉得合理。   “我……帮……米……”那少女见澹台捭阖脸上流露出悲伤之色,还以为他是伤感于养父的去世,连忙上前安慰道。   “谢谢,我只是……悲伤的想大笑三声。”澹台捭阖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扭曲的笑容,现在完全不能面对这么纯朴的少女了呢?妈的,老子果然是个人渣。   “啊?”少女歪着头从澹台捭阖的袖子下方钻进了贴着他的内侧,她不明白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于是,在静静地端详了一会澹台捭阖不停抽搐的面部肌肉后,她好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又钻了出来开始唱歌。   带有草原牧歌式曲调的音符在空旷的天地里回荡,伴着血红的花海,不停地冲击着澹台捭阖的记忆之海。他的心中突兀地升起了一种悲凉,那是怎样的悲凉啊……就像你饥肠辘辘时跨过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永远会为你留一盏橘黄色小灯的地方,却在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灯灭了,于是你发现其实一直支撑着你的那点信念,不过是虚无。   澹台捭阖摸了一把脸,居然是湿的!他立马别过脸用袖子慌乱地擦了几下,一旁的兰若别过脸极不自在的装作没看见。   男儿流血不流泪,这下子倒好,血也流了,泪也流了。更要命的是,这都被兰若给看见了!   “阿兰,明天就去探路。”   “……好。”什么鬼名字!   三个人晚上是呆在一起的,但出于谨慎,澹台捭阖和兰若分别守上下夜。要知道这可不是开发景区之类的地方,除了野兽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危险在时刻威胁着你的生命,比如说——流寇。   处于封建文明期的世界,求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天灾、人祸、哪怕是安安分分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也可能朝不保夕。   澹台捭阖盘腿坐在车顶,他的体重不重,故而可以这么做。再过个两三年,恐怕就没有这样的方便了,人总是要长大的。   兰若在帐子里入定,用最快的方法恢复灵力。澹台捭阖倒是不急,自从出了忘谷他就发现外界的灵力浓度要比谷内低了几百倍。幸好他在谷中就无灵之术研究过一段时间,纵是身上半点灵力也无,杀人的方法也是有的,只不过是会有一点小小的副作用罢了。   “嘁嘁嚓嚓……”   澹台捭阖问声猛然俯首,一只纤细的手从马车帐前面伸了出来,扯了扯他的袍角。   原来,是那少女。   澹台捭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什么不对,便悄无声息地翻了下去。落地之后正待开口询问,那少女却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巴。   “跟……”她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凝视着澹台捭阖,固执的意味成功地传递给了他。   其实,澹台捭阖是非常讨厌这种直接的身体接触的,但是鉴于这是一名女孩子,还是语言不通、明日告别之后大概永远都不会再见面的人。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便顺着她的心意,任她抓着自己的手跟她走向了那些羊群之后的小丘,临走前还特别用少量灵力构筑了一个护卫法阵。   不知道为什么,澹台捭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最纯粹的夜空中央一轮明月高悬着,同时,无数的繁星在它周围浮动。月并不是最明亮的月,星也不是最繁华的星,但是这样的景致却是最好的夜景。   少女松开握着澹台捭阖的手,走离他十几步,嫣然一笑。   她柔弱无骨般地伸出了双手,仿佛要拥抱世界。   旋转,青蓝的裙摆在月光下仿佛镀上了银辉,少女此刻犹如下凡的神女,纯洁美丽到了极致。   说句实话,她跳的很好。   这是超越技巧的舞姿,它只是为一人所跳,也只愿将心意传递给那一个人——心悦君兮,君知否?   只可惜,看的人是个无心的。   澹台捭阖一不是个会爱什么的人,二不是个会因为爱而轻易相信的人。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的心防阀值已经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地步。他爱天下,但是这种爱也无限的接近于只爱自己。   “白……”少女轻柔的嗓音唤回了澹台捭阖。   这才走了一会神,澹台捭阖就发现不对了。   妈呀!姑娘你别脱衣服啊!   “等、等——有话好好说……”澹台捭阖忽然想到他们就算是好好说也听不太懂啊!语言不通怎么交流啊!   少女扑了过来,澹台捭阖怕她摔伤无奈之下出手接住了她。然后迅速地推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投怀送抱,这、这也太热情了一点!   少女睁着小鹿般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澹台捭阖逃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反应过来,慢慢地起身,抱着衣服回到马车这边。   澹台捭阖心神未定地钻进了帐子,待看到盘着腿的兰若时这才想起这家伙在修炼,正要反身离去,却被他一句话给喊住了。   “阿白,一切缘法皆无法。”   兰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似乎藏了无尽的澄明,但澹台捭阖此刻只想把他拖出去灭口。   妈的!是兄弟居然不有难同当!   “唉……我都说了不要随便接触那些凡人了,你看这下好了吧!”   “我知错。”澹台捭阖望了一眼帐顶,但是,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无法袖手旁观的习惯。   世间最可恶的,不过是撩动了一颗心,然后,生生摔碎了它。   澹台捭阖的头很痛,自己果然是个非常渣的男人。   第二天的告别,都是兰若去的。   澹台捭阖远远地摆出了一个反手望天的姿势,想要让那少女明白,自己绝非她的良人。   这个世界那么多好男儿,你怎么就眼这样瞎,看上了一个人渣呢?   在他没有注意,没回头的地方,少女浅浅的扬起了甜甜的酒窝,目送着他们离开,待到再也望不见了,这才驾着马车向着地平线东方的那一片连绵的雪山而去。   她的脸上始终是一片幸福的样子。   大雪山三圣峰,匈奴女子的姻缘所在。待嫁三月,放牧北坡;待嫁三年,放牧南坡;待嫁五年,放牧山巅。君若不归,此生不嫁!   澹台捭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行为究竟给这个匈奴女子造成了多大的误会。   若是无心,便不要接她,任她摔在地上,左右是摔不死的,痛一痛总好过白白丢了一颗心。   语言不通,习俗不一,徒误人青春!   骑着小矮马的兰若不停地笑着,从与那少女分开到现在,他已经笑了足足一个时辰。但凡他转过头看过澹台捭阖一眼,那渐渐止息的笑立刻就大声起来。   “……”   “哈哈哈哈哈!”   “别笑,前面就是那个大萨满住的地方!”   “好。”   不到五分钟,兰若又笑出了声。   “……”   妈的,这个智障!    第12章 萨满天教   离开花海不久,两人就抵达了额真言图部外的一片小丘陵。萨满祭坛就设在这片丘陵的中央盆地,而匈奴人习惯称之为——额真言图,也就是中原人口中的箴言谷。   言出法随,召令六部。   不过,要是大祭司真有这个权力,那北荒早就统一了。   将马栓在了离额真言图部最近的一座隐蔽小丘之后,澹台捭阖想出了一个办法以备两人潜入。   草原民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离群的牲畜,谁捡到了就是谁家的。所以,也许可以通过马为载体,将两人偷渡进那部落。   “把自己藏在马肚子下?”   兰若震惊了,接着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然而,澹台捭阖看着迅速开始尝试的兰若,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这是两匹公马。   无论兰若试着藏在哪里,从解剖生理学上来看……这个体位……澹台捭阖差点就绷不住一本正经样子。   实在太污。   “兰若你先等一下,我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澹台捭阖苦思冥想终于又找出了一个更合理的办法,及时阻止了事态进一步发展。   兰若扯着马鞍借力跳了出来,动作飒爽利落地站稳:“小白,我发现要藏在这下面有点困难啊,都没地方借力。”   “……”   少年,你再蹭两下这马得发情了,你信吗?   澹台捭阖别过脸,望着茫茫的天地,心中感慨万千:妈的,上辈子就不应该为了以后多条出路选了动物医学作第二学位的,更不应该去听那配种站出来的老头讲动物生理解剖学的!特么这老头平均每节课每隔十分钟都要发表一下关于超越种族的感情交流活动的观点,搞得去澹台捭阖现在都难以面对任何物种涉及下半身的问题了!   想当年在内蒙,唉……毁人不倦,唉……人生啊……澹台捭阖胸中怀着无限的忧伤,几乎已经把兰若给忘到一边了。   “你倒是说啊。”   兰若迟迟等不到澹台捭阖的下文,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澹台捭阖回过神,伸出手搭在兰若的肩膀上,郑重而惆怅的开口道:“我们可以弄个小动物,用傀儡术控制,在它身上挂一个附灵镜面。然后,再由这两匹马把它偷渡进去。然后,我们就可以等弄清楚了他们把楚小公子藏在哪里,再见机行事。”   “其实……我们到底为什么不能直接就进去呢?”兰若追问到。   澹台捭阖沉痛道:“我习惯做坏事的时候做到尽量万无一失,因为这要是失败被人抓到了会很麻烦的,我讨厌麻烦。兰若,你不想被匈奴人抓去做奴隶吧?”   兰若着实的认真思考了一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比郑重地看着澹台捭阖:“你以后记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去昆仑,我觉得我好好的正直师兄们都会被你带到沟里去。”   “……只有已经在沟里的人,才能被我带到沟里,从你说你师兄给你讲故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那师兄绝对不是个善茬。少年,因果关系不能够搞错啊。”话音未落,澹台捭阖就麻利地掏出了那个强买强卖的半瓷埙,小心谨慎地用灵力在它内部构成特殊的发声结构,吹起了召物曲。   所谓召物,便是以音御灵。召物曲千变万化,能召来的东西也是难以控制的。故而,这种术法往往被正道们斥为邪门歪道。   不过,澹台捭阖倒是不怕,因为他在忘谷的时候就将忘谷医圣所摸索出的万物不同的召唤曲调给死记硬背下来了。忘谷的日子是真的无聊透顶,瞧瞧,这都把人逼成啥样了?   但他如今吹奏的并非是给人听的声音,它只能召来……   “小白,你肩上。”兰若这下子算是找到了有趣的事情。   澹台捭阖继续强做镇定的说:“我知道。”   “好大一只毛腿蜘蛛啊!”兰若见澹台捭阖不理会,表情浮夸的直接叫了出来。   “……”   澹台捭阖不由自主的抖了三抖,深吸一口气:“这种事情就不要说出来了。”   在召来这只硕大的草原狼蛛之后,澹台捭阖便停止了吹奏。   再吹下去方圆几百里的蜘蛛都要过来了,到时候那画面……简直就是要了澹台捭阖一条老命。   兰若看着澹台捭阖的动作,不由问了一句:“小白,要是被那个萨满发现了怎么办?”   “所以,我有两手准备。”澹台捭阖从玉佩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戒指,通透的无色宝石在其上熠熠生辉,折射出万千光芒,“你还记得那个卖大刀给我们的老板吗?他不是说了草原上有一个关于北荒之主的传说吗?”   持无色戒者,可一统北荒六部。   “可是他们不一定会以为这是无色戒。”   “是的,但是……也有传说认为无色戒就藏在额真言图部里。如果被发现了,我觉得他们有五成的可能会将之送到大萨满帐子里,有三成的可能会把它送到祭坛,还有剩下的可能就是——据为己有!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个戒指作为烟幕掩护蜘蛛的行动。当然,即使是被大萨满发现了,我们也可以伪装出是要把东西带出部落的样子。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达到窥探这个部落最隐秘的部分的目的。我办事,你放心。”   “小白,你以后千万别害我。”兰若后退一步。   “当然,我们是兄弟。”澹台捭阖白了他一眼。   “……”   不知道为什么,兰若总觉得澹台捭阖的每一句话里面都有无穷的深意,令人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澹台捭阖就用最为隐蔽的方法使用灵力替蜘蛛施了障眼法,在控制它分出一只脚抓住戒指后,便把它放在矮脚马的肚子底下。然后,解开了马身上的东西,吹奏埙,命令它们离去接近额真言图部落的帐篷。   接着,两人就躲进了小丘背后由澹台捭阖再次召唤来的草原啮齿动物们挖出来大小刚好将两人藏起来的地穴里。地穴里面有些黑暗,不过一团灵火便足以解决问题。只是一股子土腥味,让人闻着难过。   一旁看着澹台捭阖行事的兰若震惊着震惊着也就习惯了,怪道师兄说我见识短,原来这江湖没走过的人是不知道,一走吓一跳。兰若看澹台捭阖的行事风格实在是与众不同,更不要说他那与书上描述完全不一样的术法使用方式。   兰若单知道术法可以用来降妖除魔杀人放火,可是澹台捭阖他用术法来居家旅行!   灵力是这么方便的东西吗?   在澹台捭阖的世界观里,还真是。所谓灵力就是一种能量,能量嘛,用来干什么都是合理的!   澹台捭阖捧着书躺在坑右侧的壁上等待蜘蛛的回讯,一旁的兰若万般无聊之下也向他要了一本看看。   “……”   不看不知道,一看——也还是不知道。   这都是什么鬼书!   澹台捭阖从书上分出一点注意力来瞟到了兰若那微妙无比的表情,顿时笑着说:“少年,要好好读书。”   “……算了。”兰若看着这满书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直接放弃了看它的想法,一把将书丢了回去,盘腿正心坐下开始了修炼。   平心而论,澹台捭阖是不太喜欢修炼这件事的,特别是在忘谷中修炼过十六年之后,对比之下外界的修炼速度简直是龟爬。反正也不是回不去嘛,现在多看点书也好,免得到时候恢复了皇子的身份遇到什么麻烦。   澹台捭阖始终都坚信:知识就是力量!   于是,他继续盯着手上的《水经注疏》就着灵光看了起来。   大概是傍晚的时候,那两匹马才被人发现并带了回去。澹台捭阖闻讯合上书闭目养神,集中精神等待脱离队伍并将戒指放下的时机。   没有让他等太久,时机一到澹台捭阖就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巴掌大小的水晶镜,正坐着观察起来。   控制有生命的物体是一个技术活,而距离越远,控制的难度也就越大。所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这么使用术法的。   天赋与长年的练习,缺一不可。   只见那蜘蛛从马肚子底下灵敏地跳了出来,迅速地跟上了一名与两马擦肩而过的额间有着狼头纹的少年,少年头上的纹路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绘就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澹台捭阖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觉得,这大概是血。至于——是什么血?那还真看不出来。   没走几步,那少年就拐进了一处极大的帐子。蜘蛛迅速地从缝隙中借着少年身体的掩护,也穿了进去。   “灵,啊呢里昆?”   “符都下大刀记为。”   ……   澹台捭阖突然觉得自己好傻,语言不通怎么了解情况啊!妈的!回去之后一定要马上找个精通十八种语言的人才来做队友!   千算万算,他就是没有算到这个啊!   兰若这时刚好从冥想中脱离出来,见澹台捭阖一脸凝重地看着镜面,也凑了上去。   “怎么了?”   澹台捭阖的脸色在看到两个少年忽然向床榻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已经彻底地扭曲了。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直接就伸出手将镜面把刚刚凑过来的兰若给糊了一脸。   吓死老子了!   “姓白的!你发什么疯!”   兰若接住镜子瞪圆了眼睛,差点就大叫出来。   “……我劝你别看。”   澹台捭阖一边望天,一边默念:□□,空即是色,□□……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然后,他就带着一颗坚强的心灵,从兰若手上夺回镜面继续看下去。今时不同往日,身为男人还要面对如此坑爹的现实。澹台捭阖完全拿不出当年阅尽人间……那啥的勇气来了,不要问为什么,临床五十年,你值得拥有!   “啊……嗯……诺,啊……”   澹台捭阖咬着牙,听着这些不堪入耳又甜腻的声音,嘴角直抽,浑身发抖。   直到终于习惯并能够淡定自若地将这些事置之度外了,澹台捭阖才有空抬起头来关心一下真.青少年.兰若同学。   “这……这下面的是女人?”   兰若顶着一张红透的脸,手抖地指着镜面,这时候还有闲心问一句。   澹台捭阖看到兰若这么不好意思,忽然就特别好意思了,立马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不,这是男人。”   “男、男、男……”兰若几乎被吓得要瑟瑟发抖。   “是的,据我猜测,这个萨满天教应该是以男性为主要成员的一种单一结构。所以——呵呵呵呵。”澹台捭阖忍不住笑了出来。   兰若此时见澹台捭阖面不改色,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了:“这、这样不会很痛吗?”   “从理论上来讲,应该是会痛的。不过,这得看技术!”澹台捭阖已经进入了一种半冷静半疯狂的矛盾状态了,这刺激实在是太特么大了。   “……”   兰若忽然怀疑地看了澹台捭阖一眼,迅速地抢过镜子,从他身边挪到了对面,脸上还是一副贞洁不保的表情。   “……”   妈的,老子这一激动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十几个呼吸,最后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强行彻底冷静下来,看着兰若说道:“把镜子给我。还有……”   这种事无论怎么解释都很尴尬的,好吗!   “我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兰若继续怀疑地盯着澹台捭阖。   “妈的!老子又不是没有女人!”   兰若思考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怀疑地盯着澹台捭阖。   “……”   澹台捭阖觉得这种紧要关头也不能再有什么底线了,要是蜘蛛失控被发现了就糟糕,当即一拍大腿就吼到:“你他妈长得还没老子漂亮!老子就算睡自己也不睡你!行了吧!”   兰若闻言眼睛一亮,追问道:“那你睡啥样的?”   对着兰若澄澈的眼睛,澹台捭阖嘴角抽了抽,这样完全没办法继续糊弄下去啊。于是他干脆直接说:“这个嘛……脸要比我白,长的要比我美,修为要比我高,要有小龙女的仙气,最好住在一个有仙境之感的地方,还要有钱,还要有才,言行举止之间还要有大家风范……还有……还有——没了。”   列举了零零总总的几条,澹台捭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要是真的考虑这辈子找个媳妇……就在他走神的时候,兰若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不是楚家人的特征吗?”   澹台捭阖闻言狞笑着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法正视楚家人了。   “首先,我媳妇特么得是个女的!”澹台捭阖有气无力地看着兰若,妈的,就不能纠结这种问题!但凡是个笔直的人都不会真的想这种问题的。澹台捭阖对自己的世界观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捂着眼睛道,“当然,我个人认为,喜欢什么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能强迫别人喜欢他不喜欢的东西。你明白?”   兰若一脸幸灾乐祸地同情道:“……别说了,兄弟,我明白的……”   算了,节操这种东西,一旦掉了就捡不回来了。   澹台捭阖最后还是放弃了挽回自己正直的形象,默默地从兰若抢过镜子,化悲愤为动力,操控着核桃大小的蜘蛛在昏黄中飞奔。然后,玩着玩着他就玩上瘾了,完全把自己的节操问题放到了一边。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大萨满的帐子被他找着了。居然是在刚才那个帐子的后面不远处,看起来与周围的帐子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一进去,那种土豪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北辰七星被修饰在帐顶用的是蓝田夜明珠。   温润的羊脂玉床,随处可见的纯金雕饰,精妙绝伦的珍珠帘子……混搭在一块,完全没办法欣赏。   澹台捭阖就想问一句,这么硬的床,睡着不疼吗?   待到把戒指从帐子侧上方留出来通气的孔弄了进去,澹台捭阖就操控着小蜘蛛退到了帐篷外一个隐蔽而适合逃跑的角落里——守株待兔。   阴阳分道,夜色渐沉,结束了晨昏二礼中的昏礼的大萨满回来了。   “来了!兰若。”   澹台捭阖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到了他旁边的兰若一下,接着就竭力压下灵力把蜘蛛的存在感削弱到近乎为零,又立马将灵力灌注向戒指方向。   视线中很快出现了一名青年的背影,他的全身上下都披挂满了金色的饰物。几乎要把澹台捭阖两人的眼睛都给亮瞎了。华丽的纯白狐狸皮混搭成古怪的衣袍,遮盖了不该随意□□的身体部位。   那青年在走向玉床的过程中,忽然回过头定定地看着戒指的方向,澹台捭阖差点被他这一个回头给吓得摔了手中的琉璃镜。   妈呀!这非主流谁啊!   如果说忘谷医圣还算正常范畴的轻度非主流,那这大萨满就特么是非主流它祖宗啊!   烟熏妆似的用血涂出繁复的纹理在清秀的脸庞上盘虬,并且伴着金色的粉末与爆炸式的乱发垂落眼前。   “小白,以后见了这人一定要绕道走。”兰若难得的极其严肃的板起了脸,伽蓝禅宗最厉害的不是术法,而是直觉预言。他们能透过现象感知到事物的本质,同时,与无关的事物相联系。   一如当初兰若遇到澹台捭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是天下最大的劫数与希望。没有人能阻止,除了他自己。   “嗯。”   澹台捭阖一看就知道这个什劳子的大萨满精神大概不太正常。精神不正常,武力值比你高,你还要凑上去自讨苦吃,这不是缺心眼嘛!虽然澹台捭阖也知道自己在兰若眼里也差不多就是一个缺心眼,但缺心眼和缺心眼之间还是存在不小距离的。   忽然,那个大萨满咧开嘴狰狞地笑了,仿佛透过戒指看到了一群有趣的死人。他脸上的血痕顺着笑容一路破碎,化为黑色的尘芥飘散开来。   澹台捭阖不由得心底发寒,皱了皱眉头,楚小公子不会……已经……   平心而论,这大萨满的外表水准是与澹台捭阖不相上下的,只可惜如此鬼畜异常。   又过了一会,澹台捭阖似乎从那人的动作里看出了不对,不由地低喝了一声:“不好!”   “他这是追灵法?”   “是。”澹台捭阖点头。   “……那你还这样无动于衷。”兰若别过脸就发现澹台捭阖依旧气定神闲地捧着那面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更没有任何停止施法的迹象。   “他找不到我们的,顺着那个戒指的灵力他只能找到我师父。因为这面传灵镜的主镜在我师父那,我们手上的是副镜。要是能调虎离山,也是挺好的,正方便我们进去找人。”   兰若盯着澹台捭阖丝毫不在意的侧脸端详了一会,忍不住问道:“小白,你师父真是忘谷医圣?”   “……我师父说了,让我不要说是他门下出来的。”这其实是侧面肯定了兰若的猜测。   兰若噎了一下:“……你这么缺心眼,你师尊知道吗?”   澹台捭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缺缺一门,没救了。”   “也是……”这人从头到尾就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来历,而他师尊更没有收回他身上可以证明自己出自忘谷的东西,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将自己所铸的仙剑赐给这人,“不过,你真的知道忘谷医圣在江湖上是个什么地位吗?”   “传说里的老不死?”   “……那十几年前的顾氏之祸,你总知道吧?”   “……我说我不知道你会打我吗?”   “我伽蓝之人慈悲为怀,当然——是要打的……”兰若顿了顿继续说到,“简单点说,就是你师尊跑到琅琊天阙渊,把被逼到绝境的临安顾氏家主顾胜,使用家传禁术打开的封印给强行打了回去,阻止了上古妖魔降临的一场世间浩劫。而且,据说现在的皇帝就是被医圣养大的。”   “诶……”   难道老子也会做皇帝?澹台捭阖的关注点从来都没有正常过。   “所以,江湖上有这样一句话:仁心济困,妙手回春,忘谷医圣,遗世无双。”   “……这也太过,咳咳,一听就是假话。”澹台捭阖完全不相信忘谷医圣是个绝世好人,谁的师父,谁用谁知道。要是真的如此善良,何不在事情还未到这般地步之前将它的苗头掐灭,免得无辜受累。   很快,两人的注意力再一次被那大萨满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原来……”   “藏在床上!”   澹台捭阖与兰若面面相觑,要是没有前头那一遭春宫,他们大概还没有什么想法。不过,现在嘛……   “我猜大萨满其实是见色起意,把楚小弟抓回去暖床了。”   “你又在说什么?”   “啊……暖床是一种很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活动,有助于加快伤口愈合。这么说来,这鬼地方大概是风水不好,一断断一窝啊哈哈,上梁不正下梁歪。”   “……”   澹台捭阖的笑容高深莫测,兰若看的心里发毛,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不要弄清楚比较好。   两人就这样看着大萨满上窜下跳地将帐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搜遍了,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这才呲牙咧嘴地满面煞气出门找那个“窥视者”。   “……这个人是不是……”兰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脑子有病?不,这完全是因为你兄弟我有特殊的坑爹技巧。”   “……他是你爹?”   “……”   澹台捭阖捂住胸口,每天都在和队友互相伤害,心好累。    第13章 夜奔三千   夜色正好,偶有狂风。   澹台捭阖与兰若借着这些掩护渐渐地靠近了额真言图部的帐子聚集地,他们不敢随意使用灵力。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有什么坑人陷阱都是说不准的。   大概是因为晚上没有什么活动的缘故,几乎没有人在帐子外行走,一路摸去算是有惊无险。   特别是路过小蜘蛛误闯过的帐子时,澹台捭阖默默抬头望天无语凝噎地带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叹了一口气。老子真不是故意的,苍天在上,谁知道这人是……算了,正事要紧。   在悄无声息地破解了无数灵阵之后,两人终于来到了这个品味十分之土豪的帐子。幽幽地莹光点缀着所有东西的表面,硬生生将奢华的内部装饰出了阴曹地府的味道。   “兰若,你说我们要不要顺点东西走?”澹台捭阖压低了嗓子,对着这些看起来很值钱的东西露出了思索。   单单一件,要是用来改善人民生活,也可以用很久了。   “小白,如果我们只是把楚凌霄救走的话,那还是在理直气壮地干坏……呸,正事。但我敢保证,你要是拿了这里的东西,一定会被北荒的人追杀到天涯海角的。萨满在这里虽然不是完全的统治者,六部至少在表面上还是要过的去的。到时候,不仅仅是你,连我都会被迁怒。”兰若正色道。   “好吧,好吧,我只是随口说说。”澹台捭阖顿了顿,“救人要紧。”   只见兰若面色凝重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玉床,抱臂思考破阵的对策。   阵者,天地阴阳之格局也。   即使不用灵力,单凭外物,也是可以将人困于其中或隔于其外的。得此道大成的乃是青州卧龙山庄的诸葛氏,他们在山庄脚下建起了整整一座环形小镇,从内而外的结成了一个无灵阵,外人到此难进难出,更不要说上山找诸葛氏的麻烦了。   当然,灵力之阵就更为变化多端,遮眼、幻象、心魔……可以说是无数的排列组合,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弄不出来的东西。不过,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对方的灵力如果足以碾压布阵之人许多的话,那么阵法的破解也只是时间问题。   “小……”   兰若一回头准备与澹台捭阖商量一下怎么破这个阵法,结果就看到他拿着一把洗的干净磨的雪亮的匕首在自己的左手上来回的比划。   “……你在干什么?”   澹台捭阖头也不抬的回道:“破阵。”   “你当你这是黑狗血吗?”   黑狗血自然是破阵的好东西,不过这里面也是有许多门道的。兰若出于伽蓝,对这些天师道的东西的确不了解。而伽蓝禅宗在破阵方面的造诣不深,主攻的是一个寻字,也就是天问法,天降己任问心无愧渡众生。   “不,我比黑狗血还要厉害。”话音刚落,澹台捭阖就换了一根针用灵火消毒过的牛毛针,咬着牙往左手无名指上扎了小小的一个洞,嫣红的血液迅速地溢出凝成一个小球。   “……”   所以,兄弟,你刚才用匕首在手掌上比划个什么劲啊。兰若额上的青筋跳了跳,自己这个兄弟不靠谱起来还真是不靠谱。   “我听说你们在破阵之前都要喊两句台词的,但是呢——我忘了,就这样。”   破阵,特别是破灵阵,在最后关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吓灵,就是说点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似乎是古已有之的习惯。话多的就念一念什么经文,话少就喊一个破字。   像澹台捭阖这样的吓灵,简直就是不走心。   接着他一指发力将阵法给捏碎,待这个灵阵片片碎裂开,露出其中昏迷不醒的楚凌霄时,放下心的兰若终于注意到澹台捭阖的唇色已经是泛白的了。   血祭?   兰若心头一跳,这些术法但凡是与血啊魂啊沾上边的就是为那些正道人士所唾弃的,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术法与正统的灵力修炼所不符,还是因为它们邪门!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出大乱子。   但是,出于对澹台捭阖这个人以及他成功破阵的认同,兰若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伽蓝本无法,自是不评说。   闭口禅,修心道。   兰若深吸一口气,如常地笑着说到:“小白,你的血确实和黑狗血一样有效果。”   “你这是夸奖?”澹台捭阖微微挑眉,不置可否,他的确是在试探兰若的底线。   “是。”   澹台捭阖嗤笑:“其实,女子的葵水用来破阵毁器效果比黑狗血更好,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   虽然澹台捭阖说的都是事实,但兰若完全没办法接受。   兄弟,不要因为别人的眼瞎就自暴自弃啊!   你要相信你还是个纯爷们啊!   沉默半晌,兰若还是选择转过头观察起床上的情况来。   首先入目的就是楚凌霄的那条月白色发带,银线勾边,嵌丝湖蓝卷云纹。   据说,每一道卷云纹都代表着一件降妖除魔的功德,只有本宗的执法长老才有资格评定和授予此纹。兰若细细地数了数,竟然发现这上面有三十六之众。   大家都知道楚家的人是多么难以取得认同的完美主义者,更不要说是传说中最为吹毛求疵的执法长老了。兰若还听他师兄说过,这一任的楚家执法是楚家三百年来最为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任执法长老。当年只用一个眼神就把要在江陵城大开杀戒的鬼修祖师爷给吓退的楚非殊,明德长老。   唉——听说这楚小公子是自幼养在楚非殊膝下的,六岁出的君山。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兰若光用脚趾头就能想出来有多悲惨。   “啊喇,怒赞瑟兰!”   一个惊怒交加的声音传入了两人的耳朵,瞬间就将走神的兰若给拉回了现实。澹台捭阖趴在床上正准备伸手越过发带检查一下楚凌霄的身体,此刻也是吃惊地抬头看着帐子门口那额前一只狼纹的少年。   照常理来说,狼纹少年的接近是不太可能会不引起两人的警觉的。只是,澹台捭阖刚刚大失血还没来的及缓一缓,而兰若又被这根发带迷惑了心神,仙器护主,厉害如斯。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澹台捭阖这时候想到了什么事情,还不忘说出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可惜,语言不通什么作用都达不到。   不过,回过神的兰若已经迅速地动手将他打昏在地,因为对方明显是有修为的,所以多多少少费了兰若一点劲。   “……这人好像是……”澹台捭阖咽了一口口水,眼神复杂地与兰若对视了一次。接着立刻回过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试图把那根悬在半空碍事的发带弄到一边,但是,这个发带它居然是自动护主的仙器!   难怪,楚小弟没有惨遭毒手,原来如此。   不过,现在连救他都有点麻烦了。   “不管了!”澹台捭阖皱眉直接将还没愈合的指尖对着发带就是一指,心底默念,楚小弟,事急从权,不要怪老子毁了你家仙器啊!   正要靠近澹台捭阖的兰若像是骤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凝眉,别过脸就是一声低喝:“姓白的,你快点,刚刚有人把警报发出去了!”   “见鬼!”   澹台捭阖迅速地将储藏在玉佩里的焚情与兰若的墨眉抽了出来,打横一把抱起床上的楚凌霄就跳上悬在面前的焚情,运转灵力控制着它疾驰,笔直地冲出了帐子。其间,还分心二用地滞了一滞动作,顺手将带着戒指的小蜘蛛接住带走。   一青一白两道灵光像极光一般地从额真言图部的上空划过,下方的匈奴人纷纷愤怒地吼了出来。还有一些人甚至已经弯起大弓,牵来马匹准备追杀他们。   “兰若!额真言图部有一种马叫追风!可以追上御物飞行的修士!”   “我来背他!”兰若回头冲着澹台捭阖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无数的箭矢就从澹台捭阖背后冒了出来,密密麻麻,无一例外都是冲着两人来的。   “啊啊啊!兰若你走点心啊!老子现在没有手啊!要!成!刺!猬!了!”   兰若嘴角直抽,拔出原来系在他腰上的大刀就是一个急停。澹台捭阖侧身与他擦肩而过,兰若抬手挥刀,浓郁的灵力混合着刀锋硬是将所有射向澹台捭阖的箭矢全部挡下。   第一批箭雨很快稀疏了下去,兰若抽空又问了一次:“我来背他?”   澹台捭阖这时候摸着楚凌霄的颈下灵脉,快要给兰若跪下了:“兄弟,你是我们这主要的战力输出了。”   “特么楚小公子这个样子没法背啊!他身上的伤还在,会被你弄死在半路上的。”   此时,两人已经飞出了几里地,澹台捭阖忽然感应到了糟糕的情况,皱了皱眉,妈的!灵力不够了!兰若亦是如此,刚刚在进帐之前的灵阵都是他破的。这会子御着墨眉飞这样快,光是抵挡强劲的高空风就是个大麻烦。可是,不飞的快一些,就要被他们纵马追上了。   进退维谷,实在是进退维谷。   “下去!”   澹台捭阖最终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左右一条命,与其摔下来摔死,还不如以命一搏,反倒有一线生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楚凌霄已经醒了,面无表情地盯着澹台捭阖光滑的下巴,一双墨色的眸子里深不见底。   澹台捭阖正准备下降高度,却猛然发现自己怀中的小少年在死死盯着自己,差点被吓得直接放了手。   “……那个,楚公子啊……我们打个商量成不?你把眼睛闭一闭,怪渗人的……”   “放手。”楚凌霄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这个……”   不要说楚凌霄身上还有封灵之毒,就是这个高度,打死澹台捭阖也不敢真把人放下去啊!   “真不行。”   只见楚凌霄别过脸闭眸,一言不发。待到澹台捭阖安安稳稳地落了地,这才睁开眼,紧抿着薄唇,强行从澹台捭阖的怀抱里脱了出来,看似正常的走到一边坐下恢复灵力。   三人现在就是在济北城外几十里的地方,身后几里就是追兵。澹台捭阖没有时间计较楚凌霄的事情,转身就沉重了脸色,望着远处追兵的方向,迅速规划着克敌制胜的方法。   这里是古战场。   明月,繁星,劲草,凄风。   白光一闪,落后半步的兰若收起墨眉,忽然笑了:“兄弟,其实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澹台捭阖闻言就是一眼横了过去,兰若你现在就这么急着送死么!但是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无论是什么术法,如果要将那些追兵一网打尽,都需要时间来布置。   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   澹台捭阖更不会追悔自己之前没有加倍努力修炼,因为,毫无用处。   “一柱香。”   “好。”兰若微微一笑,小虎牙在月光下洁白如玉。   澹台捭阖连目送他远去的勇气都没有,时间就是生命,他早一秒完成施法,兰若就多一份生机。虽然,只是一点点,聊胜于无。   埙在手中模模糊糊的反射着月光,澹台捭阖强行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开始召唤一切可以迅速召集的生物。   不知过了多久,草原的宁静被彻底的打破。   兰若摔在澹台捭阖的面前,差点一口血染了土地。   “不行了,扛不住啊,我伽蓝从来都不是以战斗闻名的。”   澹台捭阖知道兰若遵守了一柱香的约定。如果一定要死的话,兰若是不会让澹台捭阖背上害死自己的责任的。   兰若尽力了,全身上下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澹台捭阖没有停下吹奏。   兄弟一场,关心的话有时是不必说的。   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在队伍最前端,已经抽出箭筒中的箭矢准备瞄准的匈奴人。澹台捭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死在这种地方。   他闭上眼,听着风中的回应。   “剑。”   一个极其突兀却十分悦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澹台捭阖偏过头,茫然地看着站在一旁略矮他一寸的楚凌霄。   他的眼睛平静的像一口深井,深不见底。   “你……”澹台捭阖很清楚,楚凌霄身上的伤究竟有多重,绝灵之毒,肺腑之伤,非有超世之毅力不可忍受。   楚凌霄静静地凝视着澹台捭阖,眼中是无限的坦然。他很清楚自己这个举动是什么后果,毒入膏肓,无药可救。   染了血的月白发带在北风中猎猎,即使是在如此境地,这个比澹台捭阖还要年轻的少年依然是衣冠齐楚的样子,完全没有辜负淮南楚氏百年君子之名。   澹台捭阖闭眸,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将焚情送出剑鞘,然后笔直地落在楚凌霄面前。   楚凌霄在它落地之前截住了它,挽了一个剑华,广袖翻飞,翩若惊鸿。   收势,迎敌。   两个战斗渣就这样看着楚凌霄提着焚情,不疾不徐地向着追兵一步一步迈去,带动一阵猎猎。   匈奴人已近在咫尺,当即,万箭齐发。   原来所谓的箭镞如云是真的,澹台捭阖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心情关心一下文学描述的真假。   也许是因为,楚小弟实在是太淡定了吧。   他就这样站在不远处,肩背上的白鹿踏云纹有如月华流转,长发束于脑后,脊背挺拔如高山之巅的苍松翠柏。   不动如山,动若雷霆。   仅仅是存在,就能给人以无坚不摧的力量。   不管怎样,这次的召唤必须成功。澹台捭阖用尽全力,吹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呜——”   像是战争前的号角。   逃避是无用的。即使在万军阵中侥幸不死,一旦让这些萨满天教的狂热分子抓到,他们三人全部都要去见阎王。   敢抢他们老大的……男人?去死去死。   敢背着他们老大跟人私奔?栓马尾,直接弄死!    第14章 血战到底   “嗷呜——”   远处苍凉的嚎叫声穿透了九霄,眼前是白衣少年一招一式都平缓却密不透风的防御。   简单,却毫无破绽地挡住了令人目眩的箭矢流。   澹台捭阖咬咬牙硬是吞回已经涌到了喉咙的血腥,眼中流露出无比的羡意。   妈的!做男人就是要这样啊!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虽千万人,吾,往,矣。   “兰若,他们楚家收义子吗?”   这个时候被点到的兰若早就已经盘腿调息,闻声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澹台捭阖:“……你要若何?”   “我也想学这个。”   澹台捭阖放下手,攥着白埙,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凌霄。   “他们楚家是从三岁起就苦修剑道的……小白,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这个年纪……委实是大了点。”兰若脸上牵扯出一丝惨笑,别说澹台捭阖了就是他在昆仑多修炼了许多年,在战斗方面也难以企及楚氏剑修的水平。幸亏楚凌霄是楚氏百年来唯二的天才,要是楚家子弟个个都是这样,那天下也没江湖七宗、中原十二家以及仙中九姓的其余八姓什么事了。   纵然如此,淮南楚氏,也不愧为九姓翘楚。   抬头看向起伏不定的天边那一道灰茫茫的线条已然逼近了眼前,就像是雪山之上崩塌而来的冰雪,远远地看着确乎是极慢的速度,待到出现在眼底时就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咆哮着试图吞噬包围中的一切。   “兰若,你待会看那些东西被人杀伤,千万别救。”澹台捭阖凝重地面朝那气势磅礴无可抵挡的凶潮,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为何?”兰若眼中流露出不解。   “因为——”澹台捭阖苦笑了一下,“待会我要将所有召唤来的生灵,尽数屠戮。”   兰若吃了一惊,忙问到:“难道你用了——”   “确是修罗曲。”澹台捭阖顿了顿,继续道:“召天下生灵为吾所用,飞鸟尽,良弓藏,清音绝,噬主亡。”   世间修罗道,唯强者存,弱者屠,可御万灵。   奈何杀业过重,为正道所不齿。史有载者,不过五六,成者不过一二,事后得以幸免于难者,未之有也。   “可你的剑……”兰若看了挡在前方的楚凌霄一眼,欲言又止。   澹台捭阖无奈地笑道:“兰若,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评价我的剑术的吗?世所罕见,绝无仅有,实乃——朽木不可雕也!”   “更何况,它们不过是些畜牲罢了,对付它们,用剑远远比不上最为原始的战斗本能。”   “我要活下去。”澹台捭阖继续看着楚凌霄。   “这世间,还有许多事,需要我的存在,我的努力,我的……理想。”澹台捭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兰若,算我求你,快点离开。这是我一个人惹来的祸患,你……不必担心。”   澹台捭阖终于把视线从楚凌霄身上移开,转过头直直地逼视着兰若,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   “相信我。”   兰若仿佛此刻才透过澹台捭阖那双纯粹至极的眼睛,看清了他的本性似的,原来自己在留白义冢初见此人时的预感就是准确无比的。   这个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宁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他身上有这种自毁的倾向。   疯子,能够纯粹到这个地步的人,只能是疯子。兰若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为了一个不可玷污的信仰,把自己逼入绝境,值得吗?   兰若不敢问出口,因为他很清楚,他只能得到一个回答,而那个回答绝对不是他乐于听到的。   本来,在澹台捭阖营救楚凌霄的计划里,从来就不曾有过兰若的位置。   只不过是兰若自己不放心决定要来的。兰若苦笑,自作多情,实在是自作多情。   不过,他并不后悔。   澹台捭阖眼睛里很少有一个一个的人,他看到的往往只是芸芸众生。这样的人,在伽蓝所传的文献中极为稀少,但凡出世,便是万民之幸。却是他一人之苦,乃至妻子儿女至亲至爱都要遭殃。   前朝有一子,十五而仕,非世家子弟,而有世家风度。然,为人清简甚,入宦十载未受半分不义之财。前朝有祸,国都将覆,此子临危受命,亲率三千京畿卫,阻敌二十余日,终究是续了前朝最后的百年国运。   若无此人,世间还有百年战乱烽火,黎民百姓还有几代苦难。   然,大厦将倾,此子虽才傲于世前后百年,到底是为君上所忌惮放逐于栖霞地界,半生潦倒,滁州府一芝麻官尔。是以后世滁州府渐成了中原东西最紧要的枢纽,实乃此人之功也。   此人乃是仙中九姓栖霞阮氏的家祖——阮放,字琅稽。暮年心冷,隐入栖霞万里桃林,后有三两樵夫传闻此人为花浪卷去、羽化登仙。仙道中人笑其无言,殊不知世间已是千年无仙,只是受其恩惠的滁州凡夫俗子们一心愿其得善终者也。   阮放翁之命途多舛实所世间罕有。婴而无恃,幼而无怙,祖孙相依;寒窗十载,状元之才,末位登科;少年清骨,翰林埋才,帝昏臣佞;娶妻五回,皆是不得善终……门衰祚薄,晚有儿息。   是以阮氏祖训:耕读传家,抱山死野,永不入仕!   纵使阮家子胸有千尺才,亦孤老于岭上,不为朝所知。阮氏行世间,教化流民,与百工农商为伍,不与世家互通,故而又有个“农家”的诨名。   此等人,敬仰便罢,万不可学之。   兰若收回了发散的记忆,长叹一息道:“阿白,记得回来的时候,替我带一串糖葫芦。”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留在这里不过是徒添麻烦。于是,他垂眸极端平静地起身,用似乎澹台捭阖只是去街上闲逛两圈的语气嘱咐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转身,离去,不回头。   其实真正所谓过命的兄弟,往往并不意味着同生共死,而是只要你说,我就相信。无论是千山万水、千军万马还是千难万险,你说了会回来,让我记得给你备一壶浊酒,我就可以等,即使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也永永远远地等下去,也永永远远地相信下去。   只是哪一天偶然忆起,心底还是会有一霎的抽痛。   毕竟,生者总是要承载比亡者更多的负重。   活着,好好活着,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无数凶兽组成的大军已经涌入了匈奴人的队伍,匈奴的骑兵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了队列。所有人都在这股狂潮中苦苦挣扎,这片古战场上已经彻底的沦为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战马在惊恐地嘶鸣,它背上的战士几乎要被它人立而起的狂乱动作给掀翻。刀剑,獠牙,利爪,鲜血淋漓的世界里,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再没有什么匈奴,再没有什么中原,再没有什么人兽之分,每一条生命都是如此相似。   澹台捭阖一步步退却,渐渐地与楚凌霄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   “啪!”   他们已经被逼到了背靠着背,纵是君子如楚家人,这时也有了三分狼狈。澹台捭阖抽空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大笑:“姓楚的,你还行吗?”   男人,即使是毛都没长齐的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质疑自己行不行。楚凌霄身为一名自闭症患者,平生奉行的就是少说多做。所以,这时候他只是极为克制地抿了抿发干的唇瓣,将手中的剑使到一种几不可察的地步。   澹台捭阖抽空回了个头,就看见了凶兽前仆后继地涌来,接着就被楚凌霄一剑腰斩,温热的内脏和着鲜血滑落,北风带走了腥膻气。焚情却光亮的仿佛从来都没有被使用过一般,楚凌霄连微微不愉的表情都不曾有过。   他好像把后背交给了一个变态……不知道为什么,澹台捭阖总觉得这个队友在杀完所有的凶兽之后,会因为没有尽兴而给自己也来一剑呢。   以后见了楚家的人一定不能得罪,剑修动起手来都是杀胚。   汹涌的浪潮就像没有尽头一样,扑天盖地。   楚凌霄的衣袍上已经布满了斑斑血迹,他反手一剑,恰好将澹台捭阖来不及阻挡的恶狼截成两段。   飞溅的血花落在了澹台捭阖的唇畔,他的眼角微微抽搐。   无数的病原体名词在那一瞬间划过澹台捭阖的脑海,霍乱弧菌、痢疾杆菌、大肠杆菌、鼠疫杆菌、沙门氏菌……啊!这恐怖的世界!然而,他没有办法惊惧失措,这是生死只在方寸一瞬的战争。   楚凌霄稍稍分出一丝注意力,忽然发现身后这个人好像被自己救了他的行为给刺激,原来以拧头为主的战斗方式一下子变得凶残起来,直接把它们拦腰弄断,任凶兽们瘫在地面上呜呜地互相撕咬。   “……”算了,反正自己和他不熟,也不说什么了。   不过,楚凌霄也是头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把后背交给什么人,这种感觉……实在是微妙。   更不要说,还是这个人。   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澹台捭阖都麻木了。   杀戮,已经成为了本能。   猛然间,从上而下的降来一波巨大的灵力压迫,战场上所有的生灵都不堪忍受般的被强行摁倒在地。   接着,一朵朵血肉之花在重压下绽放。   “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除了凶兽的,还有处于尸堆上的澹台捭阖两人的骨骼作响。   楚凌霄拄着焚情半跪于地,强撑着头冷冷地仰视着凭空悬立的人影。   满身黄金,衣着褴褛,竟然是大萨满!   澹台捭阖控制不住地躺在楚凌霄身边快要发疯了,妈的!这个人怎么会在这时候跑出来!   “楚……有琴吗……”勉强将一个问句说完,澹台捭阖偏过头定定地望着低头与他对视的楚凌霄。   “有。”楚凌霄皱着眉,明显也是强弩之末。话音刚落,一把没有什么特别却处处透露出质朴之美的七弦古琴被楚凌霄塞到了澹台捭阖的手边。做完这个动作他抖了抖,由半跪变成了全跪。   “废了……你别……打我……”澹台捭阖有气无力地看着楚凌霄。   楚凌霄咬牙对着澹台捭阖,竭力吐出两字:“话多。”   “呵……”   “铮——”一响。   “这……感觉……”   “铛——”二响。   “他妈……像……”   “渤——”三响。   “生……孩子……”   “哐——”四响。   “啊!”   几乎是在澹台捭阖大吼出声的同时,楚凌霄的琴寸寸碎裂,产生了巨大的爆炸冲击波。两人就凭借着这股力量,强行打破了大萨满对他们蝼蚁似的压制。   走江湖的修士,往往身携乐器,并且在对付魂魄灵体时常常灌注灵力用之。天长日久,那乐器就容易沾染灵力。所以,澹台捭阖此举其实是借助于楚凌霄积聚在琴池内的灵力,使用了绝弦音。   真正的绝弦音实际上有七响,但楚凌霄此琴并非主修,亦非常用,更非名琴。自然灵力不足,澹台捭阖能奏出四响已是极限。   楚凌霄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关于忘谷的传闻,七响绝弦,已是古时的断传之术。没想到忘谷竟然还有它的完整记载,而澹台捭阖今日更是就在他面前使出来了。   “扶我一下……”澹台捭阖虚弱地向楚凌霄伸出了手,这时候楚凌霄总不好拒绝他的请求,俯下身将他慢慢地扶了起来。   “呵……”半空中的青年没有再来一次灵力碾压。他降了下来,歪着头站在十丈之外,面带意味深长的笑容,浅棕色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感兴趣。   “真不好意思……害你跟我死一块……”澹台捭阖打定主意绝对不要理会那个精神失常的大萨满,借着头架在楚凌霄肩上的便利,把嘴巴凑近楚凌霄的耳畔,跟他来了这样一句。   然后……澹台捭阖盯着他波澜不惊的侧脸,好奇于楚凌霄抓狂的样子,顺便伸出粉色含着热气的舌头,舔了一口楚凌霄还是洁白的耳垂。   人之将死,其行——无常。   楚凌霄额角的青筋差点崩了出来,但所剩无几的理智还是阻止了他一把将澹台捭阖甩出去的力量。   “别动!”   “啊哈哈,你说别动就不动啊?哈哈,你是我谁啊!哈哈哈……”   “你——”   “哈哈,你看那边的尸堆比我们这边高,哈哈。”澹台捭阖看他确实是要动手他了,立马转移注意力道。   楚凌霄居然真的顺着澹台捭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   是实话。   那大萨满觉得自己受到了无视,正要出声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一名身着白鹿银线家袍,额上有二指宽青蓝色银莲禁纹缎带的青年,御着飞剑极速破空而来。   那青年与楚凌霄有三分貌似、七分神似,冷着一张俊脸,衣袂翩翩,潇洒落地。他月白色的发带已经长到腰际,卷云纹的数目一时难以数清。   “不知阁下与我楚氏子弟有何见教。”   光听声音,澹台捭阖就被来人唬得一抖。   “……你要送死?”大萨满挑了挑眉,眼中的兴味愈发浓重。   青年冷脸答道:“不妨一试。”   “呵……无趣的人。”其实大萨满在刚才镇压全场的行为中就已经消耗了一半的灵力,这时候对上几乎与自己修为仅差一线的剑修,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话音未落,他就打了个呼哨,将在尸山血海中没有死去的匈奴人立了起来,施法让他们往额真言图部的方向走动,便转身离去。   澹台捭阖脑中紧紧绷着的弦这下子算是断开了,也不管接下来是个什么情况,双手死死地抱着楚凌霄的脖子就昏了过去。强行透支灵力以及使用禁术的后果这下都一起涌了上来,他实在是顶不住了。   青年目送着大萨满的背影消失在夜空中,出了剑鞘一寸的寒芒此刻也都收了回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略显狼狈的楚凌霄,一言不发。   “季父。”   楚凌霄也对着青年不动声色,手中还握着染了尘埃的焚情,却迟迟没有行动。   那青年继续面无表情地与楚凌霄对视了许久,最后还是给他打了一丝灵力过去,然后开口道:“回去。”   “是。”   原来那楚凌霄真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身上还背着一个比自己略大的澹台捭阖,完全是寸步难行。   运转起灵力,楚凌霄攥着焚情剑一点点地将人背起,慢慢地向济北城大散关的方位步行而去。   苍茫的草原上,只有这小小的重叠人影在移动。   被称为仲父的青年悬于半空,凝望着楚凌霄两人,心下微微叹息:“……是祸躲不过啊……”    第15章 黄石孙氏   “诶呦……”澹台捭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着爬了起来。结果这还没爬起来呢,就被一群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这什么情况?   老子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白兄弟,你可好?”原来是楚鹿泉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好?”   澹台捭阖茫然地环顾四周,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把拉住楚鹿泉的衣袖问到,“等等,为什么他会和我睡在一起?”   早就坐在床边扶着那白衣小少年的楚慕君,闻言平静地伸手在澹台捭阖眼皮底下指了指他紧紧攥拳麻木的手,原来是澹台捭阖死死抓着楚凌霄的手不放。   “……对不住,我这人……一紧张就这样……”澹台捭阖不由讪笑,立马松手。楚慕君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冲着澹台捭阖微微颔首就抱起楚凌霄向门外走去。   接着,一名身披乌黑铁甲的少年将军就拨开众人出现在澹台捭阖的视线之中,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微褐色,一双眼睛有着与兰若相仿的味道,周身却多了八分挥散不去血煞之气。   “白公子,可否将你在关外所见详述与我?此事事关重大。”他身上的铁甲随着他一屁股坐下伸出双手抓着澹台捭阖肩膀的动作喀喀作响,听得澹台捭阖全身汗毛倒树。   不过,少年将军这个行为澹台捭阖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特么匈奴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咱还是一脸蒙逼呢!要澹台捭阖是这里的守将,别说在这里等自己醒过来了,直接就上凉水泼醒了好吗?   “匈奴有修士,金丹期,至于具体是什么阶别——你最好还是问楚氏的那位戴着抹额的前辈。”   少年显然是个比兰若还要急的性子眼瞪得有如铜铃,直接就吼上了:“奶奶个熊!老子问的是你们在额真言图部看到的情况!”   “……”   澹台捭阖嘴角勾起了诡异的弧度,忽然想起了那一遭“意外”。   少年,断袖吗?   这特么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不能再正常面对同性生物了。   当然,实际上澹台捭阖只是微微一笑,简略地将在潜入部落的时候注意到的细节一一列举。   兵是强兵,马是壮马,粮草是满仓的粮草。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得出“匈奴异志”之外的结论。澹台捭阖承认自己是在诱导大家的思维。身为一名老练的革命者,不会把人拖到自己的思维里来打败,他是注定失败的。   “在下以为——匈奴,意在中原!”澹台捭阖最终以此语结束了自己的论证陈述。   那少年将军闻言唰地一声猛然站了起来,无序道:“……我就知道……我黄石孙氏在此镇守百年,匈奴是什么心思我们怎会不知……”   “白公子……你确定……”   楚鹿泉此时也艰难地看着澹台捭阖问到,他出自淮南楚氏少时关于战争的文字没有少读。所以,他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战争,从来都不是强者的游戏。   它代表着杀戮、仇恨与动乱。也许会有人从中获得成功、荣耀与名望,但这绝对不是战争的主旋律。百姓会流离失所,万亩良田荒芜,饿殍千里,浮尸百万。   最恐怖的还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战争带来的一系列连锁效应。   粮荒,瘟疫……还有失去基本法治后出现的混乱。   易子而食,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匈奴与我中原,日后必一战。”澹台捭阖像是非常认同地点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现在,可以让我一个人再睡会吗?”   那少年将军忍不住嘟哝道:“你这人也真心大……匈奴都……”   虽然无奈,但楚鹿泉还是揉着鬓角替澹台捭阖将被角掖好,再把众人都劝了出去,这才对澹台捭阖温和一笑颔首关上门离去。   “诶……”澹台捭阖抬头仰望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其实还是想阻止这样痛苦的民族战争发生,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澹台捭阖嗤笑一声,平躺了回去,两眼一闭,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纵然他能阻止这场战争,他也未必能改变两个民族人民的思想与习惯。   上百年的民族仇恨,不是那么好化解的。   澹台捭阖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的大清早,在床上赖了一会,终于觉得无聊。他像普通人一样爬了起来简单梳洗一下,因睡前只是褪了外袄里面还是雪白的内衫,澹台捭阖从玉佩里取出那世家公子的服饰,将焚情收好,就随随便便地套上出门。   客栈里此时只有三三两两的早行商,准备用了早饭好赶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修士,行路多难,在白天多走些,总好过赶夜路遇上什么强人鬼怪一命呜呼。   在后厨绕了一圈,澹台捭阖没看到什么想吃的,又想起兰若让他替他带的糖葫芦自己还没买,当即走出了客栈。   济北城并不是什么特别繁华的城池,但该有的卖小吃的摊子还是有的,更何况此地临近于草原,又多了许多当地的特色小吃。不比澹台捭阖前世所见的小吃摊点,这完全是一家一个样,就算同是卖羊肉汤的也要分个花椒与胡椒的。   不过,多年清淡的习惯,澹台捭阖自然不会大清早就吃这样油腻的东西。先不说他是修仙之人,单是难以忘怀的医学知识就足以将一切食欲都压回去。   故而,他多走了几条街在一处茶楼下寻到了一家卖面食的挑头。   刚刚沸腾的白水在铜锅里咕嘟作响,热气腾腾的,几乎要噗通出来。澹台捭阖还蛮喜欢这样的场景的,人不多,街上却不显得冷清,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有希望的样子,匆匆也好,悠悠也罢,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再有这样一碗带着暖意的馄饨,真是神仙也不换!   “老板!来碗馄饨!”   那名低头飞速包着馄饨的山羊胡老汉抬头一看,应了一声:“爷!马上来!”就拍拍蒲扇大的巴掌,右手抄起旧竹筢子,左手一拢把那堆馄饨分出不大不小的一堆,腕部稍用力便将之一一送入沸水之中。   澹台捭阖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这些民间摊子处处都透着学问。水是开的,以便客人随时点下面食就可以下锅,保持最好的口感。还有这老汉拿捏的手劲,一看就知道是个极其熟练的。   虽然吧……澹台捭阖也知道千滚水含有倍于其它开水的亚硝酸盐成分,而且这还是个露天的摊子。但是,人这一辈子怎么可以这么认真呢?过于认真就活的太辛苦了。   街上还没走过多少人,一碗撒了芫荽油渣的馄饨就端到了澹台捭阖的面前,那老汉叠着一脸的褶子没有近身,只是在桌对面躬身笑道:“您慢用。”看来这老汉也知道这些“高人”的脾气,最不喜人近身。   澹台捭阖没有细细打量这老汉,只是怀着莫名欣喜的情绪从木筒里抽出一双筷子用恢复了一些的灵力弄出些沸水冲过。   几日没有吃饭的人一下子拿到了好吃的,总是会高兴的,人之常情嘛。   可惜澹台捭阖还没有高兴多久,远远就听到了一阵追赶之声,抬头一看,好家伙!又是个少年乞丐!也不知道这世界怎么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澹台捭阖无奈一笑。   出于对粮食的爱惜,澹台捭阖一把抄起青花海碗,灵力四散撩起所有的桌子长凳到一边,没多想就飞身到了焚情之上。   看看手中的馄饨,一滴汤都没有洒出去。澹台捭阖满意地啧啧两声,举起筷子就继续捧碗细嚼慢咽。   那卖面食的老汉被这变故惊呆了,手上的馄饨皮都差点没拿稳掉到地上。他还来不及出声,那乞丐就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澹台捭阖面前,堪堪擦肩而过,却又折了回来。   对着澹台捭阖就是一拜,喊到:“大仙救我!”   澹台捭阖这正吃的好好的呢,被少年这么一喊差点没有一口喷出来。他正要开口反驳少年,就看见一名追着少年来的少女挥着软铁鞭就要对着跪倒的少年来这么一下。   这少女一身上好的软甲,澹台捭阖看她这起手动作就知道事情要不好,练家子!常人挨上这么一下不说残废也要重伤,更别说这个瘦得没形的小乞丐了,恐怕要命丧当场。   身体比思维还快,澹台捭阖指间筷子一转,变成了中握,运转灵力就用它的粗端生生夹住了软铁鞭的来势。   “姑娘,有话好好说嘛,在下看你面相柔美,心地自是极好的。许是这乞丐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澹台捭阖顿了顿,又补充到,“那这乞丐也不值得小姐如此动怒,若是真有什么,在下自愿代劳,莫要脏了小姐的手。”   说句实话,澹台捭阖的外表是极具欺骗性的,剑眉星目却柔和文雅,再加上这通身的气派。哪怕是现在这个不着调的动作,他只消浅浅一笑就可以让人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骗女孩子的本钱是有了,更不要说澹台捭阖油嘴滑舌起来也是没有什么节操的,让人消消气还是可以的。   那少女面上一红,手中的劲道也就散了。嗫嚅了两声,像是又想起了正事一般抬头指着少年朗声道:“这贼子偷了人家东西不还!”   “我没有!”那少年闻言大喊冤枉,就差抱着澹台捭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澹台捭阖见状,立刻纵着焚情飞到半空。   大清早的就遇到这种事,实在是心塞。   如果澹台捭阖认真观察那乞丐的面孔的话,也许他就可以发现这人特么就是他出城时救的那个小乞丐!不过,他这样一脸黑灰满头乱发披散,就是他妈要认出他来也不容易。   澹台捭阖捧着碗道:“姑娘,你先歇歇,这么追了一路想必也累了。天色还早,大概姑娘你还没有用早膳吧?不如——老板!”   那老汉正在俯首收拾因被澹台捭阖撩到一边而幸免于难的桌凳,听到澹台捭阖这一声,立马抬头。   “再来两碗馄饨!”   少女面色粉红,正要加以拒绝,肚子却很不给面子的小声咕咕了一下。澹台捭阖也不取笑,只是更加放柔和语气地说了:“人是铁饭是钢,姑娘家的总是要对自己好一点。其它的事,就是天塌了又有什么的,还有我顶着!”   老汉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句,摆出了一张桌子,稍加收拾便退去下馄饨了。   这话说的,少女忍不住别扭地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迈着小小的莲步,强行淑女的在长凳上坐下。澹台捭阖又不是瞎的,自然看出她不是习惯于这些礼仪的人。不过,淑女总比刁蛮公主要好说话,管它这么多呢!   澹台捭阖一抬头,将碗中剩下的汤水一并喝完,这才从焚情上一跃而下,收剑走到少女身边寻了条长凳坐下。   “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   “我、我是孙府的小姐。”见澹台捭阖在一边坐下,少女更加羞涩的向另一边挪了挪。   澹台捭阖略一思索就想起了黄石孙氏的事,那晚的少年将军便是孙氏的嫡子,单名一个戍,年未满二十尚未取字。   据记载,这孙氏原是济北城外的一家大户,无权无势却富有余财。百年前恰逢未央高祖举兵夺取天下,结束了前朝的混乱。而孙家的祖宗孙辟疆,因在城外一处人高黄石偶遇大能得兵书一卷,后日夜研习,总于抓住了高祖起兵的机会,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   最终孙氏被封疆于济北,成了此处的守关世家。除此之外,孙氏还与都护府沐氏、云中叶氏并称为中原兵三家,名列中原十二家。   “姑娘,你不介意在下问一问这乞儿吧?”   “哪里……公子但问便是。”   那少年知道是自己的机会,立马就在两人面前唱念俱佳的表现起来,直让人听得唏嘘不已。只是澹台捭阖疑惑了一会,为什么这和自己上次听到的故事略有出入,却是一模一样的身世经过?   “你……是在说真话吗?”   “大仙!你不识得我?”   “……”   这个时候承认自己还真就不认识他会不会太过分了?澹台捭阖稍稍纠结,但很快就释然了。做好事不求回报嘛!记人家长啥样有什么用?   澹台捭阖偏过头对着少女问了一句:“姑娘,这小子是你在何处遇到的?”   “前头那间私塾,这小贼趴在墙上贼眉鼠眼的,我以为……”少女的声音小了下去,她在听了流儿的故事之后也有些理亏,便忍不住澄清道,“近日总有人跟我抱怨城里小贼猖獗,我、我听闻此事又恰好遇上他这样的……难免会……”   “好好好,在下以前也做过这样的好心办坏事,姑娘不必多愧疚,好心是美德。只是,请姑娘你往后万万不要随便下这样的手了,我看姑娘这手鞭子是老辣功夫,常人尚且吃不住一下,更别说是这瘦得跟麻杆似的乞儿了。”   “真的?”少女杏仁般姣好的明眸在听到澹台捭阖说自己也做过这样的事时,瞬间亮了一下。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来了,又来了!为什么会有这种自己是人渣的愧疚感!特么骗小孩好辛苦啊!   澹台捭阖还没来的及回答,远处就有铠甲争鸣声逼近,转身一看原来是那少年将军孙戍。   只见他边跑边喊道:“白公子!楚公子有事寻你!”   话音未落,他像是发现语中的楚公子并不明确,连忙补充到:“是楚慕君楚公子!”   “就来!”澹台捭阖寻了一锭银子,走到老汉面前放下,正要离去。那老汉却是追了上来,嚷嚷道,“公子,这位公子!你这钱多了!俺不好收你这些钱!”   “不必。”   “那怎行!”老汉大喝一声,“公子你还救了俺这摊子呢!要是以前……诶呀!公子你就收回去!”说着,他就把银子往澹台捭阖手里塞。   澹台捭阖抽了抽眉毛,叹了一口气:“老板,我知道你们小本经纪,过日子不容易。我还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间,必定还要来吃你这馄饨的,所以,这多的银子算做我日后的饭钱,可好?”   “这……这不和规矩……”老汉也不是冥顽之人,见澹台捭阖面上有些不耐,只好喃喃自语地受下银子,不再犹豫。   这时,孙戍也到了见他妹妹也在这坐着,看到横七竖八的桌凳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些事情,扶着额头就问澹台捭阖:“这不会是家妹干的吧?”   “不,是我干的。”   “那好……”他明显是松了一口气,“那走吧。”   “……”果然亲疏远近区别对待,澹台捭阖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句。   “哥哥,这……”少女迎上来似乎是想问澹台捭阖的来历。结果,孙戍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阿珠啊,你这个月都是第几回逃出门了?快回去吧!爹都快急昏过去了!”   “嘿——你这……”少女差点就与孙戍对骂上了,不过一看着澹台捭阖在一边就悻悻地收了声,嘟着小嘴满不乐意的低头。   孙戍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但大庭广众的,总不好揭自家妹妹的面子。只好讪讪地摸摸鼻尖,对着澹台捭阖道:“见笑了。”   “娇憨可爱,无妨。”澹台捭阖自是懂得的,摆摆手笑了。   孙戍暗自在心底嘀咕,就怕你见了她狂起来也是要跑的。   “孙兄,借一步说话。”澹台捭阖将孙戍拉到一边,把想要资助那乞儿的事与孙戍说了。   孙戍听毕,也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是要问家父。   澹台捭阖知道这就是极大的保证了,也就笑着与他作别离去。    第16章 医者仁心   澹台捭阖前脚刚迈进天外天的雕花大门,捧着碗的兰若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好家伙!   只见兰若刚刚坐着的桌子上叠了几只空空的粗瓷大海碗,油光发亮的,看样子不是肘子就是炖羊肉、酱肥牛。   澹台捭阖微笑着说:“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了……就你这个吃法……不用挑食也可以把我吃穷啊!”   “……我这不是……刚刚醒过来嘛……”兰若有些无奈,不过他知道澹台捭阖只是在打趣他。   “绝对是饿醒的。”澹台捭阖笑了两声下了结论,从玉佩里取出路上买的糖葫芦,塞到有些低落的兰若手里,“不过,活着就好,反正要是到时候没钱了,还可以去故弄玄虚再骗两钱。”   兰若差点就对着鲜艳可爱的糖葫芦热泪盈眶了,诶呀妈呀,还是兄弟对我好!立马就把什么愧疚啊,忧愁啊,思乡啊……统统抛到脑后。   吃货没别的好处,就是乐天。有好吃的,可以高兴很久。所以,难过的时候,又何妨多吃一碗饭。   澹台捭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大家都好好的,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   穿过后院,来到在自己房间隔壁的楚慕君门前,昨夜楚凌霄必然是在楚慕君那处,总不能真让他和澹台捭阖睡一块吧?   澹台捭阖秉持着礼节,轻轻拍了拍镂花门,问了一句:“有人吗?”   “进来。”是楚慕君的声音。   澹台捭阖推门而入,发现楚家的人差不多都在此,而且无一例外的都面色凝重。   “不知楚公子寻我何事?”   “白兄弟,你来看看小霄。”楚慕君缓和了眉头对着澹台捭阖招了招手。   这下子澹台捭阖终于想起来了,特么这里还有一个重伤加中毒晚期啊!   “他是不是一直都没有醒?”这个时候澹台捭阖也不讲什么礼节了,直愣愣就开始问诊。   “是。”   “可有发烧?”   “并无。”   “可有惊悸?”   “无。”   “最后一个问题,他身上可曾有灵力恢复的迹象?”   “……未曾。”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楚公子要先听哪个?”澹台捭阖没有替楚凌霄切脉,因为事实非常明显。   “坏的。”   “楚小公子身中百解之毒。”   “……何解?”   “百解无解。”   楚慕君像是终于放弃了追问一般,转身就吩咐楚鹿泉准备收拾东西回淮南。澹台捭阖震惊地看楚慕君真的抱起楚凌霄要马上走出房门了,连忙大喊道:   “诶——别走啊!”   “等等!这个毒本来是无解的,可我是谁啊!我师傅是谁啊!我可以的!你要相信我啊!”澹台捭阖慌不择言,直接上手拉住了楚慕君的袖子。   “那好,小霄就拜托了。”楚慕君回过头和煦如春风一笑,就将楚凌霄放回了床塌上,整个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脱泥带水。   “……”   澹台捭阖十分怀疑楚慕君是在欺骗他的感情。   楚慕君见澹台捭阖迟迟没有动作就是盯着自己,意识到自己刚才实在是演戏演过头了,回来的速度太快。无奈地拱手道:“白公子出自忘谷,我此举也是无法。”   “你……在……诈……我。”艰难的陈述句。   “我确是在诈你,勿怪。”顺溜的陈述句。   澹台捭阖摸了摸鼻尖,也是自己作怪在先,不能怪人家。更何况,他们不敢为难忘谷之人,就算是澹台捭阖真的不救楚凌霄他们也不能真的对澹台捭阖做什么。   不能屈从,不如潇洒一点的离去。   “唉……楚小公子这个毒说好也是挺好的,说坏那就是坏到骨子里了。首先,此毒名为百解,实际上却是说,只有配毒者才能配的出解药。因为每一剂百解都是不同的,世界上基本不可能出现一模一样的百解之毒。还有,这个毒大约是以百余种毒物混合而成,光是确定用药的昧数就是难以完成的任务。更不要说还有什么君臣使的分配,药引子的选择,炮制的方法,外敷还是内用……所以,我才会说百解无解。”   “你要怎样?”楚慕君并不关心什么百解无解,他只关心楚凌霄还有没有救。   “不过,中医不能随便处理的问题,西医可以。”   “你在说什么?”   “……啊,今日的天色极好……”澹台捭阖意识到自己顺口说了不该说的话,只好假装不靠谱来转移话题。   “……”楚慕君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把希望寄托在澹台捭阖身上是否是明智之举了,这个满口胡言的少年真的能救小霄?   澹台捭阖觉得自己不能再和楚慕君谈这个问题了,再谈下去他迟早要把自己的老底都说出来。   少年,一起去革命吧!   光想想都没救,唉……   不再拖延,澹台捭阖取针过火,待其冷却后,把楚凌霄的手抓过来,捏住他的中指,一针见血。   “楚公子,请寻一碗清水与我。”   楚慕君回头就在桌上用瓷壶倒了一杯,送到澹台捭阖面前。   “……”   这真是你亲弟弟吗?楚慕君。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方才缓缓地说到:“楚公子,这真是清水?不是茶水?”   “的确如此。”   那就这样。   澹台捭阖从玉佩里取出没用完的青盐,细细的洒进过去。没错!他就是在配制生理盐水,只是靠得目测。好歹也是和生理盐水相处多年的老朋友,大概也能搞个七八不离十。澹台捭阖不由感叹了一句,这么多年的生理盐水没白喝!   用灵力将之浮空抬高入杯,接着再给自己也来这么一下,取了自己的血液置于杯中。   两团血液在水中渐渐融合,澹台捭阖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楚凌霄身上的毒早在澹台捭阖两人救他出来的时候就已深入血脉,再加上后来又强行运转灵力剧烈运动,估计除了骨髓这些难以侵入的地方,基本上就是遍布全身。   澹台捭阖知道自己的体质特殊,清热解毒……唐僧也就这样了。故而他才会想出用自己的体质来清理楚凌霄体内的毒素,当然,从理论上来讲,完全去除毒素是不可能的。不过所谓的毒素,只有在一定浓度之下才能起作用,所以澹台捭阖要做的就是利用血液交换将楚凌霄体内的毒素。   但这是要建立在楚凌霄和他是一个血型的基础上的,要是他们血型不一,澹台捭阖就只能去研究血液透析或者血清提取了!   幸好,现在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了。   “我听闻过滴血认亲之事,不知白公子为何如此?”   “你真想知道?”   楚慕君极为谦和有礼地说到:“愿闻其详。”   “简单点说就是,人的血型是由基因控制的,而控制血型的基因是复等位基因,它基本上有三种:Ia,Ib,i。一般情况下,前两种属于显性基因,可以共显性。父母传给孩子的基因就决定了他们的血型,如果父母中有一方是A型血,另一方是O型血,那么他们的孩子必定是A或O的一种。因为,一个人在正常情况下只能带有我前面提到的三种基因中的两种,无论孩子的基因是什么,他都不太可能脱离A或O,这是一个概率问题。”   楚慕君已经完全茫然了,他自诩遍览群书,但真不知道什么ABC啊!更不要说基因、遗传、显性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澹台捭阖开心地笑了出来,老子就是喜欢用知识碾压你们这些修为比老子高的人,特么颜值还比老子高的人!当然,他也没指望楚慕君能听懂,转身继续观察两团血液的后续融合情况。   没有等楚慕君茫然多少时间,澹台捭阖就让他去寻楚家那位与大萨满灵力水平将近的前辈。   动手交换血液。   虽然说这是古代,但也架不住这是修仙的古代啊!有灵力,在某些时候,绝对是完胜科技的,当然,这还要看是哪个时代的科技水平了。   听了楚慕君的介绍,澹台捭阖才知道:原来,那位救了自己的前辈就是楚家的执法长老——楚非殊!也是传说中的男人啊……其实,澹台捭阖在忘谷看《九姓志》时就有这种感叹了,这是一个眼神就能降伏邪门歪道之首的冰山美男子啊。也不知道他和那个鬼修祖师爷有没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不过可惜了,似乎那位祖师爷是个死的不能再死的死人了,澹台捭阖下定决心,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祖师爷拼回去跟他聊聊人生,最喜欢结交这种救人把自己的命给搭上的缺心眼了。   楚家长老是要负责救援小辈的,而他们的发带就是这样的媒介。不过,只有楚氏正统的嫡系才有资格被授予仙器级别的发带,然而,现在几乎连楚家人都不知道,他们所谓的发带仙器实际上来自忘谷医圣当年赠予淮南子的一物。   此发带可以及时传递楚氏子弟死亡或重伤的讯息给楚家长老,澹台捭阖那时就是误打误撞毁了仙器,这才恰好把被楚慕君通知赶来济北城附近的这位执法长老给引来。   说句实话,这世界上没有比这发带还要好用的仙器了!自然,这发带也是有名字的,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行止”二字,既标榜了楚氏世代相传的君子操行,也是规训家门子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它还可长可短,可攻可守,上可捆仙,下可伏鬼。至少,澹台捭阖是这么想的。   而且,如果被自己用血毁了,洗一洗又是一条好仙器!   简直就是作弊!   楚慕君秉持着极为良好的修养,没有在澹台捭阖一脸诡秘笑容的时候打断他,只是出门用灵讯给楚非殊长老通知。   毕竟,自家小弟从小就是这位带大的,这样的时候请他救命也是合情合理。   换血的过程并不复杂,澹台捭阖选择了跟静脉注射类似的方式。没办法,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澹台捭阖他虽然干过医生这个职业,但真不是护士啊!他知道人体内部全部的血液循环管线,但在活人身上找个地方下针专扎静脉,还要求微创。他想来想去也只有手背上的静脉最为稳妥了,特么这是古代啊!消毒不到位,澹台捭阖是冒着出医疗事故的危险替楚凌霄换血的啊!   楚慕君侍立一旁看着澹台捭阖操控着血液在两人的左右手间流动,时不时的替他补充灵力,防止出现灵力中断,血液断流。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澹台捭阖实在是忍受不了这个效率了,站起身蹦蹦跳跳,简直像是疯了。   “别管我,我只是尝试一下这样可不可以加快净化血液的速度。”澹台捭阖是真没有搞懂自己这个体质的科学原理是什么,所以,只好用这样的笨办法来尝试。   血液净化还得靠肾。难道是澹台捭阖肾比较好吗?   这个过程坚持了将近两天一夜,虽然也没有规定必须要一次完成,但是能一次完成那就尽量一次完成嘛!   替楚凌霄净化完血液,澹台捭阖差不多也快要昏了。换了谁一连跳两天骑马舞,连饭都不吃,不晕才怪呢!    第17章 长梦夜惊   出了楚慕君的房间,澹台捭阖整个人都是傻的,回去倒头就睡。   结果,这厢他正迷迷糊糊地睡着觉呢,一群穿着大红服色的婆婆姐姐就涌了进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捞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扒他衣服。   这澹台捭阖能忍吗?   那绝对不能啊!   于是,澹台捭阖就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抵死不从,可他还没有清净多久,一股强大的灵力就硬生生把他从被子里毫不留情地拽了出来。   澹台捭阖差点就破口大骂了,但是他在脏话出口之前看到了那个将自己拽出来的混蛋头上戴着青蓝色抹额,特么居然是楚家执法长老那个老冰山!瞬间澹台捭阖就沉默了,这什么情况?   唰唰几下,澹台捭阖就被剥得只剩薄薄的单衣了,然后,那楚长老竟然就不管了!直接把他扔给了那群早已恭候多时的女人。   “……”   澹台捭阖现在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根本就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片红色的海洋,澹台捭阖凭借他所剩无几的智商断定这是在办喜事。   那群女子嘻嘻哈哈的给澹台捭阖画好了妆容,穿上了全套的喜服,念完了吉祥话。如果不是她们替澹台捭阖穿的是凤冠霞帔的话,澹台捭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容忍嘛……体验一下真正的传统礼法,也是蛮有趣的……吧。   前提是,这不是在玩他。楚家人你们的家教呢?   澹台捭阖想要逃跑,可惜一看到门口持剑的楚鹿泉,他就特么怂了。一没灵力,二没乐器,他拿什么跟人家打啊!他现在连血都不够用啊好吗?   打不过,澹台捭阖也试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楚鹿泉那混蛋居然比自己还没有节操。澹台捭阖下跪,他也下跪;澹台捭阖磕头,他也磕头;澹台捭阖无语,他特么竟然还哭的死去活来!   妈的,楚家这都什么人啊!   迟早要完!   澹台捭阖强行用自己据说是楚家什么人未来媳妇的身份威胁他们放自己走,突破防线的结果就是,被穿着楚氏家袍路过的楚慕君直接五花大绑微笑着送上了花轿。   “……”   看来老子要嫁的也不是这个缺心眼。   一路吹吹打打,澹台捭阖终于想通了。   这就是个梦,否则自己怎么可能会被嫁人。   嗯,绝对是梦。   于是,他就释然了,做梦嘛,那就随便玩玩吧……虽然澹台捭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是被嫁的那一个?在梦里难道不是老子最大吗?   澹台捭阖立誓要让那个胆敢在自己梦里娶自己的混蛋,知道什么叫作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拜完楚家几十位主要的祖宗,又拜了天地,澹台捭阖被送入了洞房。   在房间里喜床上,密密麻麻的红枣和桂圆之类的东西隔的澹台捭阖屁股疼,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过饭。也不知道在梦里他是怎么规定这个事情的,所以,他闲来无事,就一个一个地把床榻上的果子摸来吃光了。   有力气才好干活嘛。   在吃完果子后没多久,新郎官就伴着一阵嘈杂进了门。澹台捭阖没有贸然掀开盖头,因为,这种事还是要一击致命才好,时机很重要。暂时的潜伏是必要的,我们要相信胜利的号角终究会被吹响,而胜利注定是属于站在千千万万人民这一边的澹台捭阖的!   然后,他的盖头就被掀起。一张明显未成年的脸映入了澹台捭阖的眼帘,很俊美。如果是个女孩子,澹台捭阖会手下留情的吧?   对方显然在看到澹台捭阖正脸的那一瞬间被迷惑了一下,接着就是震惊。   你问澹台捭阖是怎么看出来他震惊的?特么他就这样保持着揭盖头这个动作保持了足足一刻钟啊!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兄弟。   澹台捭阖伸出手一把将那人拉倒,翻身将之强行压在身下。   也就是途中看着楚凌霄那张未成年的无表情脸,他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梦也太没有底线了一点。但是,澹台捭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自己不睡他的话,等他反应过来把自己给睡了,那就大事不妙了。   此事事关澹台捭阖身为男人的尊严,即使是在梦里也不能怂!   呵呵,其实说来澹台捭阖也是个动手能力不太强的理论派呢。故而,他在扒了楚凌霄胸前的衣服之后就不知道要如何进行下去了,徒劳地对着楚凌霄胸前的两点茱萸发呆。   你这样做在上辈子,是要被以猥亵未成年的罪名抓去坐牢的,你知道吗?   也不知道未成年跟同性未成年的量刑标准是什么……   终于做好了进一步的心理准备,澹台捭阖埋头就是一口,从楚凌霄脖颈处一路吻到胸前的茱萸。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澹台捭阖在那还带着少年青涩的粉嫩的小球上轻轻地咬了一下,成功地让楚凌霄压抑地闷哼了一声。   澹台捭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点燃了,有一头凶兽在自己的身体里咆哮着要征服身下的少年。   其实,澹台捭阖刚刚的举动实在是愚蠢,他不仅让楚凌霄难以忍受,而且还让他清醒过来了。   楚凌霄的腹肌实在是漂亮,澹台捭阖差点就因为自惭形秽而跑到角落里捂脸反省自己为什么还不如一个比自己小的小屁孩。   深吸一口气,澹台捭阖正要继续往下摸呢。可惜还没来的及实施,他就被反扑摁倒在榻上。澹台捭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楚凌霄一眼,心想: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做?对的,他要是知道怎么做,那老子就再也不相信楚家人是君子了!   楚凌霄默默地看着澹台捭阖,如玉的脸侧渐渐地浮上红晕,抬手——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梦醒了。   “……”   感觉以后没有办法面对楚小弟了。自己竟然因为多看了他的脸两天就会做这种不可言说的梦,完全没有道理啊!不管哪次轮回都没有的事啊!   澹台捭阖十分忧伤地看着糊了一层绢纱的雕花窗户,接着他就观察到一抹黑影从床前划过,看那形状,是个人。   稍加思考,澹台捭阖就翻身披衣下床,那人是冲着自己隔壁的楚慕君去的,自己最好还是去看一眼。   不管是楚慕君被杀,还是楚慕君被奸杀,澹台捭阖都会觉得过意不去的。毕竟,自己差点睡了人家亲弟弟,哪怕是在梦里。   猫着腰,澹台捭阖施法将开门声压到最低,一步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楚慕君门前。就在他要戳个眼先确定情况的时候,一个清冽的少年音从澹台捭阖的背后骤然响起,澹台捭阖差点就被吓地一佛升天二佛出窍。   “你在干什么。”   “咚——”澹台捭阖把心一横,笔直地摔了进去,门锁是开的。他这一摔可算是摔出了一个大名堂,房间里唯一的床榻之上,有一名穿着褪红春衫的男子半趴在楚慕君身上,两人的衣袍俱是凌乱。   “呵,你这个口是心非的伪君子……”迷离之中带着半分幽怨。   “噗——”   澹台捭阖立马就被那春衫男子的语调给逗乐了,要不是情况不对,他一定会大笑三声的。   被那男子压在身下的楚慕君明显是被点了穴道,他皱着眉像是在向门口的两人传递不要过来的信号。   楚凌霄纵使是见了这样的场景,也依然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左脚迈进门坎,冷声道:“不知魔教教主宋前辈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干你哥哥啊,小弟弟。”   “……”   妈的,瞧这豪放的,老子快要顶不住了。   澹台捭阖捧着胃在地上痛苦地想着,楚凌霄真特么是个好汉,这种情况还能面不改色地直视对方,以后绝对不睡他了!打死也不睡!   “没想到啊,你竟然认识本座。”男子忽然一笑,澹台捭阖这才发现他面上光滑如玉,竟然没有一点胡须。   “褪红春衫,灞桥鬼九。”楚凌霄镇定自若地开始威胁对方,“我楚氏执法长老今在此,教主——三思。”   “嘁——你以为本座是武陵的那位吗?”   澹台捭阖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这位是谁了:“宋不御,宋前辈!”那是修炼了魔教双圣典之一的葵花宝典的牛人啊!等等,那他的目的就不是来干楚慕君了,难道是被?   平心而论,澹台捭阖是不会相信对方的目的是如此的纯粹的,那个人一定是来干什么正事,顺便被。   这样就很合理了。   楚凌霄斜睨了一眼面色激动的澹台捭阖,不着痕迹地走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管前辈是谁,霄断言,前辈都是敌不过明德长老的。”   “哈哈,后会有期。”那宋不御打了个哈哈,接着就借由半空一个假动作闪过了楚凌霄的阻挡,逃离了此处。   澹台捭阖心里清楚,这个魔教教主辈分比他们几个都要大上一辈,当年也是天赋异禀的少年,如今至少也是金丹初期的水平。楚凌霄一个筑基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拦住他的,更何况……   “为什么你这么快就恢复了?”澹台捭阖一把抱住楚凌霄的袍角,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昏迷两天了。”   “什么!我居然又错过了六餐饭!”   澹台捭阖完蛋了,原来吃货属性是会传染的。   送走了澹台捭阖,楚慕君回到房间里,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面无表情地盯着茶壶。   “你刚才看着白公子的眼神为什么这样奇怪?”   楚凌霄没有理他。   “你不告诉他是你守着他照顾了两天吗?”   楚凌霄还是没有理他。   “你心虚什么?”   楚凌霄仍然没有理他。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我不问就是了。”   楚凌霄这才瞟了楚慕君一眼,径自离去。   待到整个房间都平静下来,楚慕君这才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唉……这孩子。”    第18章 真假皇子   即使昨晚上发生了多么令人心情激动的大事,澹台捭阖也一如既往的沉沉地睡着了,而且——楚凌霄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都没有发现。   心真是够大的。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澹台捭阖醒来的时候茫然地睁眼,差点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但是最终还是用所剩无几的勇气支撑着自己无视了楚凌霄的存在,旁若无人地起床换起了衣服。   楚凌霄在对面的卧榻上,盘腿闭眸,入定修炼。   这样才符合他的正常人设嘛。   跑出来娶媳妇替楚家传宗接代这种艰巨的任务还是交给楚慕君来吧,兄弟,不是哥看不起你啊,实在是哪个姑娘嫁了你,那就相当于嫁了一樽佛爷啊,高冷还要求供奉的。   “唉……”   楚小弟你还是回家洗洗,准备嫁人吧。澹台捭阖怀着对楚凌霄无限的同情,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房间,只是动作之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对方修炼。   在他合上门的那一刹,楚凌霄的眼皮微微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睁开。   穿过院子,澹台捭阖顺便感慨了一下这里树木长得还蛮不错的。正要迈出踏向大堂的一步时,一个极其嚣张跋扈的声音传入了澹台捭阖的耳朵。   “你们这连浮生醉都没有!那还开什么客栈!还不如早些让本殿下替你们砸了!”   “……”   这都什么人啊,澹台捭阖抬头望天。   天色正好,无云无风。   究竟是出去呢?出去呢?还是出去呢?   澹台捭阖还是出去了,打打自己同父兄弟的脸,那也是极为有趣的嘛!好让他们明白,人不可欺的道理,免得以后让他们把未央的百姓给祸害了。   “唰——”一道劲风直冲刚刚露面的澹台捭阖胸口而来。虽然身体还没有怎么恢复,但躲过这些东西的本能反应还是在的。这得感谢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的忘谷医圣。   “阁下好大脾气。”堪堪躲过一劫,澹台捭阖含怒一笑。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和本殿下这样说话!”这人身着辉金色服饰,样貌清秀,却被一股邪煞气给破坏了美感。此时正双眼圆瞪着漫不经心的澹台捭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到。   “在下听闻未央皇族有四子,不知阁下是那位?”   “哼,本殿下的名讳岂是你这等草包可以知道的!”   “看阁下这年纪,莫非是皇六子?”澹台捭阖故作惊异道。   接着就见那人嗤笑道:“皇六子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宫婢之子罢了!连给本殿下提鞋都不配!”   看他这样没有脑子,澹台捭阖差点就笑出来了。一看就是读书少,这样的直话都能说出口,还能活到这个年纪,也是个人才。皇六子就算确是宫婢之子,那也是他兄弟,连基本的礼数分寸都没有了,迟早完蛋。   “那你是谁?难不成还是当今的嫡子吗?”众所周知,当今圣上钟情纳兰贵妃,自登基时娶的贞孝文皇后去世后,就再未立后。故而,这世上除了太子之外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嫡子。   “你——很好,本殿下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那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一个侍从上前与澹台捭阖讲事情。   “我们殿下可是当今后宫之主皇贵妃娘娘所出!仙道奇才未央八皇子,澹台捭阖是也!还不磕头谢罪?仔细了你的皮!”   “……”澹台捭阖无言以对,你们这样冒充老子真的大丈夫?老子突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就是正牌八皇子了怎么办?拜托你们假装是老子也假装的敬业一点好吗?这样真的好尴尬啊。   “怎么?被吓傻了?”那人见澹台捭阖面色古怪,像是觉得无趣,这就大笑着抬腿走了。   一众仆从更是离开的飞快,澹台捭阖连抓个人问问情况都不好办,就在他一脸纠结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楚慕君忽然迎面走来,在擦肩而过时道了一句:“此人居于孙将军府上,是上旬拿着信物来寻亲的,的确是当今之子。你小心些。”此人心性不佳。   “……”   老子纠结的不是这个啊!特么老子到底要不要掉马甲啊!   澹台捭阖坐在大堂的长凳上足足思考了一刻钟,终于想通了。   有些人啊,有着八分的本事;却偏偏要要藏着六分,揣着两分;而且,还就是不许别人以两分的水平来对待自己,非得要人家以十分的尊重来对待自己。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于是,澹台捭阖唰得起身,立马就朝着孙府的方向走去。   不能做这种缺心眼,打死也不成!   厅堂之上有少年白衣如画、仙气渺渺,俯瞰下方大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小霄啊……有什么话你自己说去嘛。”楚慕君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带了三分无奈说到。   楚凌霄只是淡淡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姿势优雅地撩起下摆,起身颔首离去。“行止”伴着他的动作,小幅度地摇摆,其上的卷云纹微微有银辉灼灼,令人看得失神。   楚慕君差点就绷不住气势,诶呀妈呀,瞧这孩子熊的!   “唉……不就是一句话嘛,至于用小楼来威胁我吗?也不知道到底是你这家伙和小楼是孪生,还是我啊?怎么处处都向着这个混……”微不可察的话语迅速地消失在了空气里,但楚慕君还能怎样呢?自己这个弟弟从小没娘,而自己从前也未曾多加关心过他,也只有自己的孪生妹妹楚惜楼常常问候他,不过——小楼是女子,而小霄六岁之后就时常离家走江湖,也没有照顾的机会。   小霄长成这样,他有错。就是不能相信明德长老那个老光棍带孩子的水平!除了犯大错的时候,楚慕君在君山根本就看不见这个执法长老的人影好吗?   鬼才知道楚凌霄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这一头,澹台捭阖也赶到了孙府,朱漆大门上磷磷铆钉齐整,御书的赐匾高高地挂在顶上檐下,端的是一番好气派。   孙府的规矩是平常时日从不锁门,以示其与民同乐之意。当然,澹台捭阖想大概也没什么人会这样不长心眼,跑到这里来闹事,这是嫌自己命长吗?孙府随便一名下人多多少少都是身怀武艺的!打得你内伤吐血,表面上却还是什么事都没有的阴损功夫想必也是有的。   是以澹台捭阖极为顺利地从正门迈了进去,那些洒扫的仆从看了一眼见澹台捭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也没有上前横加阻拦,只是有一人默默地退下,像是去通报了。   前院里的景致没有苏州园林的精细,大开大合的苍松翠柏,刀削斧刻的一块卧黄石就这么随性的摆在眼前,活像是被人随手扔进来的。   澹台捭阖走了几步,正向着前厅方向而去。古式建筑的格局多少有些定数,好歹也是略懂宅地风水的人,也不至于误入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更何况,建筑在设计的时候就有一定的导向性,路宽多少,什么地方该有变化,装饰物也能体现这种大家之府的位置用途。   可他这还没走几步呢,突然间就在一个拐角处远远地看见了一名身着杏黄色襦裙举止诡异的女子在前面的正厅里,甩着帕子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动。   该不会是什么脏东西吧?   澹台捭阖顿时毛骨悚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孙府兵戈杀气重,就算是老鬼也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找罪受。   结果他刚刚做好心理准备,那女子就回了头。   “啊……”   澹台捭阖差点就转身跑了,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涂了足有半指厚的铅华粉,两搓通红的胭脂倒是上得极为匀称。要不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澹台捭阖就要当她是什么阴纸奴了!   那女子见了澹台捭阖好像有些激动,却堪堪在迈出了一大步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瞬间收敛了动作,莲步轻摇地挪了过来,澹台捭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挪啊挪。终于看不下去了,三步两步的上前行礼道:“孙小姐,敢问府上尊父在否?贵兄在否?”   “嘤……俱是不在。”孙姑娘嘟着小嘴,面上的肌肉有些不自然,身上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看这姑娘这样的作态,他实在是心酸。如果不是因为想着在喜欢的人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谁耐心克制自己的本性笨拙地去讨好别人!特别是这样的豪爽将门虎女!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出于无奈,他浅笑着劝了一句:“孙姑娘,你这样的妆容……完全掩盖了你的丽质啊……如果方便的话,不如让在下替你重画一次吧。”澹台捭阖此举有些于理不合,但这孙姑娘——也不像是个拘泥于礼法的。   好歹在这世界也活了许久,澹台捭阖大概了解了这个世界独特的封建礼教状况。   凡俗最重,世家参差,仙门稍松。   这黄石孙氏,应该是世家中比较开明的一家。看这位孙姑娘当街大闹都没有被罚家法,就能看出来。   “我……是不是很丑……”她的情绪闻言当即低落下去,莲花头小鞋向裙子里缩了缩。   有些仙门世家女子是从小就要裹脚的,其中又以仙中九姓的东都洛氏为最。当年神都仙子洛宓一舞惊天下,千重锦上翩然婀娜有如神临,颠倒了世间多少男子。自她之后又有多少人强求小脚女子,却不知那洛宓是个天生的小脚,实在是苦煞后来人。   倒是同时期楚家的老祖宗淮南子不以为然,将不许楚氏女子缠足明明白白地写入了君山十诫止诫第九闺训篇,这也算是君山十诫里好的一部分了。   澹台捭阖心知这孙姑娘是自卑于自己的天足,只好又加了一句:“女子之美在于天然,在于气韵。虽然,外物的修饰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但终究还是失之矫饰。姑娘,你本身便已是过人之姿,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孙姑娘抬起头盯着澹台捭阖看了许久,忽然泪盈于睫,直接哭了出来。簌簌的珠子流过脸颊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   姑娘,咱能好好说话吗?别哭啊!天知道澹台捭阖除了妖魔鬼怪这些吓人的东西之外,最怕的就是女人哭了。男人哭他好歹还可以打上一顿,骂上一顿,损上一顿……可,女人怎么办?   男女授受不亲啊!   性别不同怎么安慰啊!   于是,澹台捭阖脑子一抽直接就上手抱住了这哭的很惨的姑娘。孙姑娘也不避嫌,管他是谁呢,一边哭一边把眼泪鼻涕以及掉下来的铅华粉混着胭脂抹在了澹台捭阖的肩膀上。   这是白衣啊……你不能因为它是月白色就不当它是白衣啊……   澹台捭阖抬头望着这极好的天气委屈了,老子这是什么命啊?到哪儿都有女人要投怀送抱的。虽说老子打死也不可能和男人真搞一块的,百世老光棍可不是说着玩的,但也不能这样就把老子送上后宫三千的不归路啊!   不要走极端啊!老天爷!   “呜呜……他们都在私底下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还说我是个嫁不出去的丑姑娘!呜呜……凭什么啊!谁不想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啊!可是我能吗?我孙钰孙明珠是谁的闺女啊!我去你奶奶个熊!老娘就是大杀四方了怎么滴!老娘要是不能打,这济北城谁来护啊!你们这些混蛋都得给匈奴人喂了狼!老娘脚大怎么了!老娘汗毛粗怎么了!值得你们这样编排老娘!老娘敦你老母!”孙姑娘说着手脚并用地在澹台捭阖身上锤了几下,顿时发髻散乱,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   有没有人来救老子一下?这是澹台捭阖此刻唯一的愿望。   你还别说,这真有人来救他了。   “白公子你要对家妹做什么!”刚刚从军营里回来的孙戍一看有人抱着自己妹妹,这还得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在他们家里调戏他们家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   澹台捭阖艰难地回头,拜托你看清楚点,现在不是老子要做什么的问题,现在是你亲妹要对老子做什么的问题!老子的白衣啊……   孙姑娘听到自己哥哥的声音,立马撸起袖子把脸一抹道了一声:“与白公子无关。”转身小跑着就从小路向后院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孙戍被妹妹这一声给弄糊涂了。   “唉……此事说来话长,实在是一言难尽啊……不过,我知道你们府上的八皇子是冒牌货。”   “不是,你刚刚……”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居然有人胆敢冒充龙裔,这实在是太不要命了啊!”澹台捭阖拍着手心,故作高深道。   “……”   孙戍觉得他们刚才好像不是在说什么八皇子吧?   “对了,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复姓澹台,蒙父皇圣恩赐名捭阖,取纵有千古、横有八荒之意。当然,在下生母即是当今纳兰皇贵妃,萧太后便是在下皇祖母。”   “我妹妹……等等!你说你才是八皇子!”   “确是如此。”澹台捭阖微微一笑,心里好悬松了一口气,终于把他的注意力转移了。再问下去澹台捭阖怕他要求自己娶了这位孙姑娘,害人害己的事情要少做,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孙戍浑浑噩噩地带着澹台捭阖去见假冒八皇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逼的。听说书先生的故事里说,认错龙裔这事搞不好就要诛九族的!   明帝是个好皇帝,但是他也特么是那个干过诛了洛城纪氏十族的恐怖分子啊!   澹台捭阖见到那冒牌货时,对方正在非常潇洒的奴役一群妙龄姑娘给他端茶倒水捏腿松肩。   “……”老子迟早把你们这些府敗分子给干掉。   “……”孙戍有点尴尬,假货比真货还有架子。其实经过之前的一番盘问,他也有几分相信澹台捭阖才是真正的澹台捭阖了。试问明帝一代明君,纳兰贵妃又是温婉娴淑之人,哪里生得出这样没教养的家伙?虽然,这八皇子并非是在宫中长大的,但也架不住血统好啊!   澹台捭阖上前就是一脚:“你给我起来。”   “谁!谁这么大胆子!”冒牌货嗖地一声就窜了起来,澹台捭阖看他这样子的动作,忽然皱了皱眉。   故意的,这人是故意装作自己一点灵力都没有的。   澹台捭阖觉得不对了,连忙后退了两步,防止对方突然发难。要知道他现在还是个半重伤呢!   “好啊!原来是你这混球!怎么?眼红本殿下的身份,想来个偷梁换柱啊!”冒牌货故作纨绔的晃了晃身子,取出一柄折扇,打着扇骨就嚷嚷道,“你这狗奴才好大胆子!我师父念在你是初犯,让你自出谷去谋生。嘿嘿,你倒好,居然觊觎起本殿下的身份来了!要不是我师父神机妙算,可叫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平白享了我东西!”   “……”澹台捭阖一脸血。   那冒牌货镇定自若地质问道:“我且问你,你说你是八皇子,你可有信物?可有凭证?”   “……”据说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是一个国家级的难题。   “没有!没有你来这讨什么嫌?孙小将军,我看你这孙府的规矩也该改改了,别成天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放进来碍人眼!”   “……”孙戍被躺枪了。   澹台捭阖扶着额头:“那你又有何证据?”   “我有信物。”   “物不足以取信,我师父在逐我出谷前就将那东西典当变卖了给我做路费。”澹台捭阖也是不久前数银子的时候才发现的,原来忘谷医圣在这里等着他。没了信物他怎么证明自己是自己啊!   “那好——江湖事,江湖了。不如我们就来个一战定乾坤!”   “什么?”   “这是生死状,签完。我们打一场,你赢了,你是八皇子。我赢了,我是八皇子!”冒牌货将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契约书,拍到了澹台捭阖面前。   澹台捭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显然是算准了自己的心理。这个生死状,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签的。   不签,不足以证明自己。   签了,搞不好得把命搭上!   不过,澹台捭阖要是怕他,澹台捭阖就不是那个以天下为己任的澹台捭阖了。老子连被天下人每人捅一刀都不怕,哪里会怕你这些鬼域伎俩。   一旁的孙戍只见澹台捭阖邪气地勾起了嘴角,毫不犹豫的就在纸面上用灵力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有趣的幕后黑手啊……澹台捭阖摸着下巴走出了院子,心里暗暗地打起了算盘。   “白公子……”孙钰倚在接骨木后怯怯地唤了一声澹台捭阖。   不知不觉间澹台捭阖已经走回了前厅,孙戍留在冒牌货那商议明日擂台的事宜。   “姑娘,你刚才为何……”   “呜……”澹台捭阖话未说完,孙钰又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公子……我觉着公子像我那早去的娘亲……呜……”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别说话,老子要静静!   “公子……你之前的话……还作数吗?”   “作数,自然作数!”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惨笑,老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9章 证身擂台   澹台捭阖出孙府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微沉,他婉拒了孙府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道路走回客栈。   没有走多久,天上就下起了细雨。这完全不像是北方的雨,澹台捭阖倒是觉得它有点润如酥的柔软味道。手中法诀一掐,灵力就将之屏蔽于身外半寸,水珠在无形中被扭转了下落的方向。   修仙者,耳清目明。故而,澹台捭阖这一路走来,没有少听到关于自己与冒牌货立下生死状的事情。若是说这之后没有什么人暗中运作,澹台捭阖是打死也不信的,这就算是传闻也传播的太快了些。   只是不知操控这件事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从之前澹台捭阖都一无所知的情况来看,那人或者那群人完全可以蒙蔽自己而不让自己察觉。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知不觉中澹台捭阖就站在了客栈之前,叶随还是老样子,该发疯时就借着酒劲随意的发。据说最不可能的人往往就是凶手,澹台捭阖不由多看了叶随一眼。   云中郡花城叶氏,少时孤苦,与妹妹相依为命,好附庸风雅,但手段修为俱非上等。传闻此人就是叶氏摆在明面上的傀儡,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甚至还把自己的姐姐给人做妾。   澹台捭阖有点心塞,这么无能的黑手实在是拉低自己的水平啊!   但是,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澹台捭阖抬头挺胸一脸无奈地走了进去。不过,也许楚家才是最不可能的凶手呢!   澹台捭阖走进天外天时,恰逢楚凌霄出门,他也没打算凑上去打招呼自讨没趣,这小破孩太凶残。   月白色的行止拂过耳畔,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传入了澹台捭阖的耳中。   “你是澹台捭阖。”   “……啊?”澹台捭阖回头看着楚凌霄,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特么这人无论什么话都是陈述句,老子怎么听得出来!   “你要与那人打生死局。”这时楚凌霄也恰好抬眸看着澹台捭阖,死寂的黑色仿佛要溢出来一般,不过澹台捭阖对所有的外表都是免疫的,因为不在意,所以干脆不看不想。   “……是……吧?”   楚凌霄向着澹台捭阖微微点头,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直接就走进了雨幕中。澹台捭阖直到目送他消失在眼前都没有明白,他妈这是几个意思啊!装那么高冷给谁看啊!一天到晚鄙视我们这些凡人很好玩吗?   算了,不和自闭儿童计较。   “诶呦!白……不现在要叫殿下了,来来来,我们,咯,吟诗作对!”叶随忽然发现了从自己面前经过的澹台捭阖大喜之下,拉住了他的袖子一个劲的催他来玩。   澹台捭阖沉默了一会便坐下陪着他闹了一会,只是不饮酒。大约胡扯了一刻钟,他就看见楚凌霄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客栈,这时想起自己明日还要与人一战,澹台捭阖也就与叶随道了别。   到这时候澹台捭阖已经完全不怀疑叶随了,不为什么,就是直觉。在用各种这个时代看来是离经叛道的女子事例试探之后,澹台捭阖觉得,此子可教,说不定以后会一起革命呢!怀疑革命同志可不是好习惯。   回房后澹台捭阖毫无意外的看到了盘腿修炼的楚凌霄,就在他准备不管对方时,楚凌霄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连眨都不眨一下。   “……我替你把把脉。”澹台捭阖不知所措地只能找到这个话题了。   “好。”楚凌霄直接伸出了手,纤细而结实的皓腕暴露在澹台捭阖的眼皮子底下。澹台捭阖抬头望天,老子是男人,直的!澹台捭阖倒是不怕楚凌霄对自己做什么,因为人家百年的君子操守摆在那里不拜堂就不上床,他就是怕自己精虫上脑把楚凌霄给怎么了。   淮南楚氏的追杀令,一般人都吃不消。饶是澹台捭阖绝非常人,他也不想平白树敌。想当年,鬼修祖师爷就是被楚家的前执法长老给下了追杀令,一逃就逃了二万五千里,好悬没被他们弄死挂墙头。   剑修这种生物,执着的可怕。一个剑修就够呛的,更何况是一群!   把完脉澹台捭阖就上了床,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跟楚凌霄真的没有共同语言。他们能说什么?聊一下怎样杀人吗?   不,澹台捭阖拒绝这样不健康的话题,会教坏小朋友的。   夜深人静,无月无星。   戴着黑铁面具的黑衣人背着无饰的纯黑色唐刀在死寂中急行,借着无数鬼魅的阴影,追着前方的一抹褪红人影。   这,是独属于江湖的世界。   死亡与杀戮,往往是在静默中发生,在静默中结束的。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终于在一处荒芜的院子里停驻。那褪红人影稍显得大了些,待他转身,就可以看见他手上拎着那名冒牌货八皇子,头无力地垂着,想来是被打昏了。   “哟,这么执着啊……”教主柔若无骨地笑了笑,却不及眼底。   “交易。”   “那也要看本座有没有这个心情了……”   黑衣人也不恼,只是从怀着抽出了一张叠着的信纸,浓重的墨色透过了纸背,隐约可见。   “你从何而来!”教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周身扬起了杀意。   “一个条件,他,重伤。”黑衣人就像是一个无觉无识的傀儡,只是在说着自己的事。   教主沉吟不语,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个惊才艳绝的刀修后辈?纵使还是敌不过自己,却是可以从自己手下逃出生天。但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他拒绝,这封信,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好。”   “请。”黑衣人指了指冒牌货,没有多说什么,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先动手,后交信。   教主也不是没想过对方会不讲信用,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三下五除二就将冒牌货打出了极其严重的内伤,黑衣人也不上前验看,抛下信纸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雪白缀金的云母熟宣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行字:查明大散关城墙倒塌之事。   字是极为了得的行草,骄若游龙。落款上赫然是旧篆体的未央二字,鲜红如血,朱砂含香,竟然是御信!   “本座觉得……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呵呵。”教主伸手摸了摸冒牌货的下巴,诡秘的眯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算了,本座今儿心情好,送你回去。”   澹台捭阖第二天站上打斗场地的时候发自内心的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要不然他对面这个猪头是怎么回事?   这才仅仅是一个晚上啊,怎么就……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事情发生了。   冒牌货的脸肿了,肿得极为不自然,一片青紫,几乎都看不出来是昨天那个面容清秀的跋扈少年了。   居然比澹台捭阖这个半重伤还要惨!   “你还能打么?”出于同情心,澹台捭阖问了一句。   猪头猛烈地摇头,就好像对面的澹台捭阖是什么洪水猛兽。   “那你这算是认输?”   猪头又很激动地点头,澹台捭阖几乎在他眼中看到了晶莹的泪水。   “那你下去吧。”澹台捭阖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白费老子这么早就爬了起来,那幕后人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对方煞费苦心地搞这么一个局,无非就是为两种结果:   逼澹台捭阖暴露身份。   或直接弄死澹台捭阖。   “等等——”   忽然,澹台捭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冲了过去拦住那猪头。十分和蔼可亲的笑着道,“左右我也是出自医圣门下,替你治一治伤也是好的。”话音刚落,他也不等人答应,直接就上手将灵力打入对方体内探查。   大庭广众之下,那猪头总不能拒绝别人的好心,更何况还是直接摆出了宽宏大量架子的真八皇子。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上了,他谅澹台捭阖也不敢做什么手脚。   假皇子可以不要脸;真皇子却是绝对不行的。   “你这伤在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回家好好养着吧,再出来招摇撞骗,我保证你的修为再难寸进一步。”澹台捭阖目送着对方穿过黑压压的围观人群,消失在街角。   孙戍难以置信地上了台,眼中含着不可思议。   “你就这么放他走啦?”   澹台捭阖回头道:“那还要怎样?杀头?”   “真是莫名其妙!”   “不,只是你傻。”澹台捭阖微微一笑,焚情出鞘,瞬间就御剑飞离了此地。   有许多事,都是在发生之前就有了迹象的。世间总有人要站成两边,一边反对,一边同意,真正的一边倒几乎是不存在的。   同样,有人要置澹台捭阖于死地,就有人要保澹台捭阖一命。今天这事就很明白了,要保澹台捭阖的那一边占据了上风。不过,即使另一边赢了也对澹台捭阖没什么影响,反正他自保的力量总是有的。哪怕是重伤的澹台捭阖他也是身怀绝技的重伤患者,顶多就是伤再加重一些。   “诶……”孙戍被留在了原地与赶来看戏的百姓们大眼瞪小眼,他撇了撇嘴,挥起手来,“都散了啊!对方认输了!都散了!”   “没趣……”   “干啥了呀!”   “莫大起来!”   “这啥样嘞!”   “回去……”   “诶……走走走,喝酒去!”   孙戍觉得自己好傻,果然澹台捭阖刚才直接御剑离去就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老百姓压根就是来看猴戏的!皇子不皇子的看起来和他们也没啥关系!他们关心个球!   澹台捭阖寻了一个无人的小巷落了地,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街上,这会人都还集中在擂台那边呢。所以,他也没遇见什么就到达了那个馄饨摊,摊上的老汉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什么稀奇似的,冲了出来“啊!啊!”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老板,来十碗馄饨。”   老汉差点就跪下了,诶呀妈呀,俺也是替皇家的人做过饭的啦!搞不好这还是以后的皇帝呐!   “你也别这样,皇子也是人嘛。对了,拜托快点,我……本王赶着回去。”   “好嘞!王爷!这就来!”   澹台捭阖也不纠正他的说法,王爷那得是有皇帝封旨的,他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闲散皇子。不过,未央皇族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好像还是比较高的,看看这些人没有搞什么刺杀、告御状之类的幺蛾子就知道了。   澹台捭阖还记得自家祖上是从一个二十八代单传的烧饼郎发迹的呢!希望以后不要长不高。   捧着一碗加了辣子的馄饨坐在城头,澹台捭阖搅动那一片红红绿绿边吃边发呆。   那猪头怎么还不移动?   没错,澹台捭阖就是趁着探查的时机将一股追踪灵力打入了对方体内。但是,显然他有点事被耽搁了。直到澹台捭阖把一碗馄饨都底朝天的舔干净了,那人才出城。   特么出的居然还是大散关!   这就很麻烦了,要知道凭澹台捭阖现在的那点灵力,要精确寻找很难,要大范围定位,也做不到!   要不然澹台捭阖早就踹上门去一锅端了,还要在这里吹什么风。   大散关之外便是北荒,茫茫万里草原,寻个人就和大海里捞针一般。而澹台捭阖所在的济北城门,是面相未央的,此时再赶过去,必然是来不及的。   不过,其实澹台捭阖也不在意,左右他的基本目的已经达到了。   藏在暗处的力量,已经开始显形了。   “唉……我果然不适合搞什么阴谋诡计……”澹台捭阖板着指头,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着还剩下的馄饨要分给谁。   兰若当然是要占大头的,至于多的,那就分给别人好了。    第20章 明帝敕封   未央皇宫内的章台还是澹台捭阖离开时的那个样子,威严高绝。   可惜,章台的主人终究是老去了……   “十六年了。”   “小八,终究还是要回来了。”   “韶卿,你说,这孩子到底是会像朕一些?还是像阿玉一些?还是两个都像?”   “要是两个都不像,那可如何是好?”   琉璃苍穹大顶下一身明黄色五爪金龙袍服的明帝此刻脸上流露出的是与平常不同的情绪,有些像个刚抱上儿子的傻爸爸。   “……”一把胡子的韶爱卿,沉默地站在一边,紫衣蛟龙公卿服色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个时候就不要顺便答话了,皇帝他其实只是在自言自语。   世人皆道明帝是千古一帝,但又有谁知道,他这都是被逼出来的。最爱的人,不能独宠;最想做的事,不能去做;最想得到的东西,居然还是拿不到手!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是不容易。   “韶卿,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得了他娘的美貌,又具朕的聪慧?”   “……”   韶上卿无言,就怕得了他娘的缺心眼,又得了陛下的话痨。   韶爱卿怀念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当年高祖……唉。   “韶卿。”   “陛下。”   “过些日子,若小八不回来,你就动身去接他。”   “是。”韶上卿领了旨正要退下,明帝忽然喝住了他。   “陛下,还有何事?”   “韶卿……你……把胡子修修……小八定然像他母亲,不会喜欢有胡子的人的。”   “……”   韶上卿默然,抬手稔着胡子看了一眼,再拜道。   “谨遵上旨。”   明帝远望窗外。   此刻,尚且岁月静好,万事安然。   “叶兄阅女无数,实乃我辈楷模!”   “哪里哪里,殿下才是真正的花丛老手。”   “……”   澹台捭阖觉得自己接不下去了,比不要脸自己还真就敌不过这个叶城主。天下第一不要脸,说得就是叶随这个老不正经。都是二十岁的人了,特么还非要与一群十四五六的少年为伍,美其名曰:忘年交。   叶随是为什么而来到济北的呢?   为了一个女人。   那这个女人一定有过人之处了。   很可惜,并没有。   这女人到底谁啊!   就是叶随他奶娘。   话说,云中叶氏早年在叶随他爹死后有过一段混乱的时期,家里的七八房小老婆带着十几个孩子在那里争家主之位。澹台捭阖觉得吧,三个女人就是一台戏了,这七八房的小老婆还要加上各自生的女儿,日子简直不要太精彩。   更何况,叶随他娘还是前洛城纪氏的极旁支的外家小姐。要不是因为出嫁后出了五服之外,而明帝当时压根就没想到这些人,把纪氏的门生拖出去斩了算作十族。恐怕事情还要凄惨一些。   不过,叶随他娘也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就算是为母则刚,也刚不到哪里去。所以,他们娘几个过的日子别提有多惨了,要不是这奶娘心善护主,叶随恐怕还活不到现在。   澹台捭阖唏嘘,历史无数次的教训了我们,无论是娶还是嫁,一这个数字都是比较合理的。小三小四要不得,除非正室和小三小四才是真爱,否则,家宅难宁啊。   想着,澹台捭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临窗端坐着的楚氏那群人,对的,做人就是要做楚家人这样的,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去拈花惹草。   两人正在那胡吹海侃着,连兰若都听不下去跑出去找好吃的东西了。没营养,真是没营养,澹台捭阖就可劲的说自己祖上卖烧饼的破事,叶随就吟风弄月赏花悲秋打油诗还不带重样的。   “铛——铛——”   开道锣的声音响彻云霄,早早的客栈里的人就听见了,耳聪目明如澹台捭阖自然也不例外。   这开道锣可是有讲究的,普通人家婚丧嫁娶只许用铁锣开道,有官职封赏的人家要视级别而定用铜锣与银锣,唯独天家之人方许用金锣。当然,凡事有例外,要是皇帝让一个平头百姓用金锣,那也是可以的,只要他顶得住那十常谏和十八行谏的言官们每天在他耳边唠叨一千遍。   “着皇八子澹台捭阖接旨——”宫奴独特的嗓子在天外天大门口飘荡,澹台捭阖差点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实在是太独特了!   在心中默念十遍,众生平等。他这才整理衣冠,迈着方步出去接旨。   接旨,实在是个技术活。   三拜九叩不说,还要说一通情真意切的受封感言,居然不能短于三言。   反正待到澹台捭阖接完旨时,堪堪赶上午膳。   其实,像楚慕君、楚凌霄、楚鹿泉、兰若这几个筑基期的也不需要吃什么饭了,只不过吃饭对于这些还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还有一定的好处。   至于,食这个问题君山十诫里有没有记载呢?有的,金丹而不食。也就是说得到楚非殊长老那个阶段,大家才可以完全不吃饭。   难怪在饭点总也瞧不见这执法长老的人影,虽然平常也瞧不见。   “恭喜八贤王。”   没错,澹台捭阖这一次接的旨正是明帝下的加封旨意。就是八贤王这个名头……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明帝这还有下文呢!   “着八贤王从楚氏执法长老非殊习礼法,望归朝时可有君子之姿,即日——钦此。”   “……”澹台捭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他的不好预感就应验了。   “你来。”盘膝坐于榻上的楚非殊连眼都没有睁就指使一旁安然侍立的楚凌霄做示范。   “……”   澹台捭阖头上顶着满满的水碗尽力克制自己抽搐的面部肌肉,一双眼不住地向风轻云淡的楚凌霄看去。   兄弟,老子是真没想到你小时候过的是这种日子。   顶水碗走路,顶水碗练剑……不容易,你们到底是修仙的还是耍杂技的啊?   “是。”楚凌霄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澹台捭阖的眼神,对着楚非殊颔首行礼,接着就面无表情地从澹台捭阖面前笔直地走了过去。   白衣的下摆翩然而过,银色的家纹与满地卷云文绣的隐隐灵芒混合在一起,令人目眩神迷。   君子行而有度,不疾不徐,肩平腰挺腹收,吐气如岚。左手微护身前,右手自然微摆,步履端方两尺有余。   行止在澹台捭阖的鼻尖飘过,他眯着眼想:这玩意怎么就这么讨人厌呢?但拉人的小辫子这事可不能做。   要遭报应的。   “注意。”清冷低回的声音在澹台捭阖耳畔炸响,差点吓得他把头上的水碗抖下来,原来是楚非殊用了隔空传音术。   这可把澹台捭阖吓惨了。   他竭力保持着平衡,扭过头去瞟了一眼身后毫无变化的楚非殊,这人还是保持着修炼的动作,整个人都没有一点移动。   然后澹台捭阖又看看一旁仿佛完全没有感知到澹台捭阖存在的楚凌霄,顿时觉得人生如此艰难。   就算是楚慕君也比这两个任何一个都好啊!当然,如果是楚鹿泉那个老好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两个面瘫,两座冰山,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   洞庭湖常年云遮雾绕,特别是在湖心的君山附近,苍松翠柏香樟木,无一不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   露出的一丝飞檐斗拱在若隐若现的流岚衬托下,仿佛是仙境般脱俗绝尘,不食人间烟火。   洞庭湖依傍的江陵城是淮扬一带极为繁华的城市之一,洞庭湖上舟楫往来却没有人可以穿过那由三盏白鹿顶莲花石灯围绕君山而成的三角。   “官人,你可是要坐船?”   “不必。”   金线紫衣在明媚的阳光下灿烂辉煌,神色平和的青年将两手都插在宽广的袖子里,微微一笑。   那船家还想继续向对方说着自家渡船的好处,可还没等他开口,青年就毫不迟疑地踏上了碧波。他的漆勾履上绘着蛟龙戏水,暗沉的绛红色在绿水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突出。   “神、神仙呐!”   船家直到那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了君山渡的路口时,这才反应过来,长大了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只是听过君山仙的传说,也看过楚家的小辈们纵剑在天上飞来飞去。可他在江陵做了这么多年艄公,他还真就没见过有人能凭空踏浪,穿过君山的三坛映月的!   青年只是微笑,却没有别的动作。闲散地一步一步走过君山的青石小道,像是个来赏风景的游人。道旁的青蓝灯芯草,密集而葱茏,伴着云雾表现出无比的清寂古意。   “韶大人来此,非铭有失远迎。”金线白鹿凌云,这是楚氏家主的特征。   “我也有许多年,未曾来此了……”青年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道。   “我楚氏略备一壶浊酒,不知韶公……”   “可有烧饼?”韶上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浅笑着问到。他的眼睛注视着道旁山下湖畔的喧嚣景象,澄澈而又淡漠。   楚非铭又是一礼,开口解释:“早已听说韶公钟情此物,自然是有的。”   “啊……可惜了……”   “为何?”   “我早已经忘了当年的味道了……”青年自嘲地一笑,甩了甩袖子,径自向前走去。   楚家主叹了一口气,传说不假,这韶公果然是随高祖征战天下的遗老,一生独独喜爱高祖做的洛源烧饼。   为一烧饼入红尘,人去我不去,护君子孙百年,一姓天下长安。   恐怕他这此来,就是要除了自己这“不安分”的楚氏家主吧?   楚氏,早已是烈火上的鲜花了。    第21章 楚氏非铭   济北城熙熙攘攘,照旧是那番光景。   白鹿凌云纹白衣,月白发带,金线加身——是楚氏家主。   澹台捭阖这会正在街上晃悠呢,难得的空闲时候,楚凌霄和楚非殊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还不出来喘口气。   托楚家人的福,他在千万种花花绿绿的衣饰间一眼就发现了那个大叔。   没办法,一片白实在是太抢眼。   这谁?   澹台捭阖转了转眼珠子,坏笑着跟了上去。也不知道这个楚家人是不是什么路痴?要是的话,那可有趣了,就是不知道他的家纹为何是金线绣的。难道是楚家的什么财务长老?   他这一路跟着跟着,忽然就把人给跟丢了。   结果,澹台捭阖觉得不对了,这还没回头呢。冰冷的剑刃就落在了他的颈边,身后立时就有温和的声音传入他的耳畔,不像楚凌霄的清冽,不像楚慕君的韵致,也不像楚非殊的冷意。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有五分楚鹿泉的温吞,却又不是普通的温吞,此人的温吞里藏着无数的凌厉剑意。   “等等,这位前辈,我是看您像是我楚姓朋友的衣纹这才跟着您的,请您不要误会。”   “唰——”收剑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灵光却有剑意。   高手啊!   澹台捭阖当即转身,扠手就是一礼,算是没白学,这还挺有模有样的。   “在下复姓澹台,名唤捭阖,年岁未字。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对方似乎是被澹台捭阖的自报家门给惊异到了,过了一会方才回答到:“楚氏家主,楚非铭。你——喊我楚……伯即可。”   澹台捭阖总觉得这种语气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转念一想,诶呀!楚家主!这不是楚凌霄和楚慕君的老爹嘛!   “楚家主,实在是年轻。”这是一句由衷之语。   “请——八贤王带路。”   对方并没有在意澹台捭阖这句细品起来有点不对味的话,他能从澹台捭阖的眼睛里看出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心机,完全不像是个皇族之人。   澹台捭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将自己的身份点明了,看来是有备而来,只是不知他是哪一边的。   两人在街道上漫步,谁也不急着抵达目的地。故而——   “八贤王年纪轻轻,倒是一表人才。”   “哪里哪里,贵公子才是个个奇才。”   “不知王爷可有婚配?”   澹台捭阖被噎了一下,话题不要转得这样突然好吗?老子还是个孩子啊!算了,这是万恶的封建社会,这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并无。”   “我膝下有一小女,与慕君是孪生,不知……”   “咳咳咳咳咳咳,楚家主说笑了,本王——”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心系家国,不敢随意成婚。”更何况特么人家和楚慕君那家伙是孪生啊!要是……诶,算了,其实楚家人都长得蛮不错的,可惜太凶残。   楚非铭将澹台捭阖的一脸心思尽收入眼底,若有所思的想了想。   若是此人……楚氏也未必就会遭逢大难。   心性纯粹,有赤子意。   “王爷言重了,大丈夫生来此世就是应该及时行乐的。”   澹台捭阖猛然抬头,看着楚非铭。这人不对啊,楚家怎么了?非要找本王的事情?他们的家教绝不是如此的。   “楚家主,有一句话,本王不知当讲不讲。”   “洗耳恭听。”   “楚家主此来可是为了山海关墙塌一事而来?”   “……是又如何?”   “本王愿助楚氏一臂之力。”澹台捭阖尽量睁大眼睛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对上楚非铭褐色的眼睛。   这一句承诺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实际上它代表了澹台捭阖对楚家的态度,交好,同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澹台捭阖可以和楚凌霄谈天说地,可以和楚慕君互相切磋,甚至可以和楚非殊称兄道弟。但是他绝对不能在对上楚家家主时用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因为当他在与对方对话时,对方显然是以淮南楚氏的立场在回答他的。   私交如何都没有关系,但如果是立场谈判,澹台捭阖不能掉以轻心。   一步错,步步错。   这就是真正的朝堂与江湖,不只是风花雪月快意恩仇,还有立场与立场的互相倾轧,智计与智计的巅峰较量。   不过,这跟澹台捭阖现在还没有什么关系,他手中没有什么筹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实在不行还可以逃回忘谷。   所以,他也仅仅是在表明态度而已。   楚家是不可能将女儿嫁入皇族的,楚非铭也只是试探而已。明帝可是眼馋江湖世家这块朝野之外的地方很久了,他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逼死楚非铭这个“闭门不出”许多年的家主。   毕竟,侠以武犯禁,仙以术惑人,世家以权势祸国。   只要是有一统天下之心的君主就绝对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国土之上还有这样不受管制的庞然大物存在,世家必除!楚氏首当其冲!   “那当然是好的。”   两人就此,一路无话。   澹台捭阖回到天外天的时候恰逢楚凌霄随楚非殊回来,他觉得心累,因为身边并没有什么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兰若虽然与他没有利害关系,但他终究是伽蓝禅宗的少主。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自己的责任,所以,即使是暂时的同路,也总有分离的那一天。   “楚长老,楚公子。”澹台捭阖照着楚凌霄教的样子,颇有君子之风的行礼离去,将地方留给楚家人叙旧。   楚非铭就这样不说话,看着楚凌霄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楚非殊也不说话,冷眼旁观。   但楚家主终究还是开了口,示意楚凌霄道:“你……随我来。”   楚凌霄顺从地跟着楚非铭走到了楚慕君的房间之前,楚非铭自然是有手段找到自己儿子的房间的。   推门而入,掩上门,楚非铭施了一个禁锢法将整个房间用灵力彻底封死。转身就是一句:“你在外面招惹了哪家的姑娘!”   “……”   楚凌霄没想到从来都没有怎么出现过的爹,一见面说的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话。   “你说出来,爹好帮你把人家娶回楚家,凌霄。”楚非铭一脸痛苦地看着无比茫然的楚凌霄,看他这样子不会连自己睡的是哪个姑娘都不知道吧?嘿!这小子究竟睡了多少姑娘才会搞不清楚啊!   “你就说你最早睡的那姑娘!”   “……儿子……没有……”   楚非铭闻言大怒,没想到这孩子表面上看起来清风明月的,实际上居然这样欲盖弥彰。   “嘿——你小子!爹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吧!”说着,楚非铭这就要打出一个法诀迫使楚凌霄跪下受罚。   “儿子,没有。父亲身为家主,怎么可以屈打成招!”楚凌霄也只是茫然了一会,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开始有理有条的反驳。   “那好!那你说说这个命牌是怎么回事!”   说着,楚非铭就将一块绯红的玉牌摔在楚凌霄面前的地上,他也是气极了。楚凌霄未婚先私定终身这件事在楚家是绝对的大过,更何况,他这不仅仅是私定终身,而是直接就睡了对方。这事要是让楚家的长老们知道了,楚凌霄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君山十诫从来都不是摆设!   楚凌霄俯身默默地拾起玉牌,仔细地端详着。最后还是脸色未变地说了一句:“儿子,不知。”   “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君山十诫里色诫第二是怎么写的!止诫第九里婚嫁篇又是怎么写的!”   楚非铭也是关心则乱,这个孩子是他的母亲拼了性命所生。他每每见到楚凌霄这张酷似他娘的脸就悲从中来,心绪离乱,几十年的君子修养全都喂了狗。   “父亲,儿子除了害死母亲,自问平素言行举止皆是以楚氏家训为准,在无半点差错。何以您要如此揣度儿子?”楚凌霄面色如常,但他紧紧攥着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   “若是兄长,父亲您难道也会这样一句话也不问明白地就直接替他扣上这顶擅自婚配的罪名吗?”   楚非铭被楚凌霄冷厉的眼神刺痛了,这个孩子,到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遭遇了什么?   “父亲,儿子告退。”楚凌霄没有了再说下去的想法,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不能搏得这个父亲的一句夸赞。但只要他稍有所行差踏错,哪怕是一个眼神的问题他的父亲只要听说了都要把他召来骂上一顿。   他不是不知道楚非铭也许只是不知道怎么与自己这个害死了母亲的罪人相处,但是人非草木,熟能无心!一个人怎么可以在这样爱护自己另一个儿子的同时,如此冷酷地对待自己的这个小儿子?   年幼的时候,楚凌霄也曾渴望过来自父亲的关爱,也曾渴望父亲像洞庭湖畔那些凡俗父亲一样抱一抱自己,不要糖葫芦,不要木风车,不要花纸鸢,楚凌霄所求的只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甚至连一秒钟也不用,可他,始终都没能等到。   楚非殊顺着楚凌霄强行打开的门进入了房内,脸上稍稍地露出了一点无奈。毕竟,自己兄长和小霄的关系闹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们是一直在冷战。   算了,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兄长。”   楚非铭这会正烦着呢,但见了自己这个弟弟多多少少也想起来了从前的事。心绪被强行压下,拿出了端方的君子态度。   “何事?”   “我要去武陵一趟。”   “……”   楚非铭其实是想把自己这个弟弟骂一顿的,那个人身死魂消都十五年了,自家弟弟怎么就是记得这样牢。那还是个连三清张氏都召不齐的散功碎魂鬼,就算是等上十年二十年几百年,那人也回不来。   但楚非铭什么也没有说,有的人,一旦下定决心,那就是万死也不会悔改的。他只是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最后问了一句:“小霄,他——究竟是与谁……”   “兄长,注意八贤王。”   话音未落,楚非殊就消失在了木结构的走廊上。   “……”刚刚是我幻听了吗?   楚非铭茫然地看着大开的房门。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八贤王是个少年郎吧?特么还是未央皇族的皇子啊!就算是真的让小霄和他在一起,特么小霄也得是嫁出去的那一个啊!   心好塞,楚家主已经放弃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了,爱谁谁。   澹台捭阖沐浴更衣,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大敞着的窗户面前吹冷风的楚凌霄。他的表情还是一样的寒气逼人,不,也许是温度更加低了。原来是做冰淇淋的,现在直接成冰棍了。   这好好的又怎么了?就算还是夏天,这么吹冷风对身体也不好啊。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澹台捭阖走过去问了一句:“楚小公子,你还好吗?”   楚凌霄淡淡地瞟了一眼,继续吹冷风。   “……”   澹台捭阖无言以对,瞧这孩子熊的!他二话不说,牛脾气也上来了,决定给楚凌霄这个自闭晚期一个教训。   于是,澹台捭阖趁其不备,一把抱住了楚凌霄,死命地把他的头往自己的肩膀上摁。楚凌霄谁啊?那绝对是不配合的。但是他使力的腰部已经被澹台捭阖控制住了,完全借不到力。   “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楚凌霄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澹台捭阖最后还是放了手,总有些伤心事是说不出口的,何必逼人家自揭伤疤呢?   “当我是兄弟你就别这么自残了,好歹命是自己的,跟惹你生气的人无关。”说了这么一句话,澹台捭阖还有点意犹未尽,又补充了一句,“床分你一半,心情不好就睡一觉。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楚凌霄定定的盯着澹台捭阖,一双如墨的眼睛深邃无比。   “你要是一定要修炼,走火入魔的时候可别来找老子麻烦!”   “行啦,老子替您老暖床去了。您自便呐!”   澹台捭阖假模假样地学了一句京腔,故作潇洒的转身离去。   其实还是很担忧的,据科学研究表明,自闭症患者往往都是抑郁与报社的高发症候群。澹台捭阖倒是不怕他自杀,就怕他拿把刀,不,应该是剑,去报(复)社(会)。   过了半夜,楚凌霄轻手轻脚地爬进了被窝。澹台捭阖果然信守承诺,真留了一半有余的床铺给楚凌霄,自己卷着被子都快要滚到地上去了。   楚凌霄看着此情此景叹了一口气,接着动作轻柔地把人给拖了回来。   少年隐约的清新气息萦绕在楚凌霄周围,久久不曾淡去。   这是他自筑基以来,第一次睡觉。也是他平生第一次与人分享一张床铺,分享一床被子,分享一个枕头。   夜,太漫长了。    第22章 卢龙堡寨   “东边的城墙又塌了!”   “最近不太平!”   “听说,是匈奴人干的!”   ……   九万高空之上,一群白衣少年在御剑飞行,飘飘的发带连成一道明媚的风景。   澹台捭阖开心地蹲在焚情上俯瞰尘世,灵力已经屏蔽了大部分高速运动的冲击,舒服的清风拂过耳畔。   其实,飞行是件很愉悦的事,毫无道理又让人感动。   “兰若!为什么我们不会感觉到缺氧?飞到这个高度,氧气浓度应该有所下降。”   “不,也许修炼灵力可以改变体质,接受低氧环境。或者——制造氧气?”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的话,那——啊!星辰大海!我要征服你!”   “哈哈哈哈!”   “……”   兰若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自言自语自娱自乐的澹台捭阖,只好默默地御着墨眉向前超过了楚家的少年们,假装没有注意到澹台捭阖的话。鬼才知道澹台捭阖在说什么!养气是什么!跟高度又有什么关系?   这群少年此行就是要去调查新发生的城墙倒塌之事。   澹台捭阖也没有研究多久,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比如说——找人讲冷笑话。   “楚鹿泉,楚鹿泉!”   “你看下面!快看下面!”   “不知王爷有何事?”   “无事。”   “……”   楚鹿泉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于是他也学着兰若的样子,默默地加速向前,独留下澹台捭阖与楚凌霄在最后压阵。   前方紧随楚非铭身后的楚慕君闻言差点没有从剑上摔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绪,自觉地回头看了缀在队伍最后的楚凌霄一眼。也不知道自家弟弟是怎么跟这个脑子经常不太对的王爷相处过这么多天的,此中必有隐情!就算是救命恩人也不会忍的,以小霄的性子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没话找话的缺心眼了。   但是,自家弟弟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和他一块玩的同伴……楚慕君心想,随他吧,估计楚凌霄就算跟澹台捭阖混上一百年,楚凌霄也还是自闭晚期的楚凌霄,只能指望澹台捭阖坚持下去了。   你说自家弟弟会不会跟澹台捭阖跑了?   楚慕君是打死也不信的,怎么可能!没看到他是谁养大的吗?楚家的万年老光棍楚非殊啊!更何况,楚慕君看得清楚,澹台捭阖此人根本就无意于情场风月。   他的眼睛里没有人,只有黎民百姓家国天下。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人。是世间最不适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却会是对百姓最好的存在。   因为他们不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在他们的心里总有一杆天平,上面的砝码就是以人命为单位的。利己与利人根本就是不用经过大脑思考的问题,哪怕是杀一千以救一万,他们也是会笑着就做到的。   这种近乎冷酷的精神他只在忘谷医圣身上感受到过。   更何况这是一个注定要参与进帝位争夺这场以天下为赌注之战的人,要么死,要么为王!   而一个帝王,他怎么可能是一个断袖?不要说未央皇族本身的压力,就算是再卑微不过的平头百姓也要跑出来指着澹台捭阖的鼻子骂,还要洋洋得意于自己是正义的。   即使,澹台捭阖娶了什么人来延续子嗣或者掩人耳目,君山十诫也是不答应的。   凡吾楚氏子孙,宁死仅许一双人!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   要是自家弟弟真的和此人在一起,且不说楚氏家训里规定了什么,单是两人之间代表的立场就足以起到巨大的阻碍。与这些相比,什么世俗的阻力,君子的名声,那都是毛毛雨。   “诶……”楚慕君头疼抚额,只能祈祷楚凌霄也没有对人家起什么心思了。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家弟弟到现在都是愉悦的表情,明明跟父亲吵完架出来还是很生气的啊……楚慕君当时还以为楚凌霄要跟他打一架呢!剑都出鞘了半寸,结果他只是打开澹台捭阖的房门走了进去,然后上了锁,加了灵封。徒留楚慕君一人在原地纠结到底要不要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虽然,大家都不能看出来楚凌霄冷着一张脸是个什么意思。但楚慕君就是有这个本事,以至于在君山的时候,楚惜楼就经常跑来问他楚凌霄今天心情好不好,要不要给他准备什么东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自己的弟弟,跪着也要理解。楚慕君叹气,也不知道小霄这次又要和父亲冷战到什么时候。   澹台捭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只剩下自己和楚凌霄,顿时沉默了一秒。   这几个意思啊?   “楚……”   楚凌霄回头看着澹台捭阖,依然是毫无波动的表情。飘逸的行止随着他的动作划过眼前,他过分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双唇微翕欲言又止的澹台捭阖。   “能不能把脸……算了,真的勇士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要敢于面对……”   “嗯。”楚凌霄表示礼节性的回应了一声。   然后呢?   “我早上真不是故意的!”澹台捭阖为了证明自己话语里的真实特意做出了夸张的表情。   楚凌霄对着澹台捭阖的眼睛,仿佛认真地一字一句说到:“我很丑。”   “……”   澹台捭阖抬头望着更加深远的天空,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心塞之中。   本王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本王伤害了一个年幼的自闭症儿童敏感的内心,以至于对方对自己的外貌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楚凌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丝弧度,“我丑,你是无意被吓的。”   “……身为男人吧……外貌不重要,真的。”澹台捭阖实在是没辙了,御着焚情就凑到了楚凌霄身边,仗着自己的身高一把用胳膊将对方勾着脖子拽了过来。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楚凌霄难以看出变化的瞳孔骤然放缩,澹台捭阖极速放大的清秀脸颊迅速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再往下就是充满少年纤弱之美的优雅脖颈。绣金线的龙鳞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月白色的王袍恰到好处的披在他的身上,显得朝气洋溢贵气逼人。   “其实,这里就数你长得最好了!真的!”   楚凌霄完全听不见澹台捭阖在说什么,他只能看见澹台捭阖粉色的唇瓣被抿出一个月牙般的弧度。温热的气息带着含笑的甜香扑鼻而来,简直是要让人迷醉于其中。   含笑象征着未央皇族的身份,月白,贵而亲民,香气浓郁,昼夜相继。也是未央高祖陵前,唯一的装饰。   “要你这样的都是丑,那我也可以不用混了,早点回家,免得天黑吓到别人。”   行止打在澹台捭阖的下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楚凌霄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走神了,出于剑修防备的本能想要从澹台捭阖的怀里挣开。可是他没有考虑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云端之上,用力过猛,瞬间就使毫无防备的澹台捭阖失去了平衡,倒栽了下去。   失去依靠的那一刻,澹台捭阖是恐惧的,这是人类的天性。他甚至想要抓着楚凌霄身上的任何一个可供攀附的东西,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但是澹台捭阖没有。   楚凌霄不喜欢别人的亲近,包括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是澹台捭阖早就知道却嗤之以鼻的,怎么会有孩子不需要关心和亲近呢?   现在他记住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澹台捭阖自嘲地笑了笑,活该!谁叫你犯了人家忌讳,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   调动灵力驱使着焚情垂直加速下落接住了自己,澹台捭阖抬头一看,楚凌霄也在低头看着自己。他脸上的线条终于有了一些明显的变化,表现出了点震惊。   算了,算了,还是小孩子嘛。澹台捭阖控制着焚情回到了楚凌霄旁边,这回刻意保持了两尺的距离。   能看到楚凌霄变一变脸,也算值了。   “对不起……”楚凌霄避开了澹台捭阖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   “没事,就是以后你得小心着点,不是谁都有我这样的控制力的。”澹台捭阖摸了摸鼻尖,又想到了还在忘谷时的日子。他在忘谷的时候岂止是控制力不错,简直就是用生命在尝试高空花式作业啊!   没错!澹台捭阖也是挑战过飞剑打斗项目的主,最熟练的动作就是从剑上摔下来。他和忘谷医圣压根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好吗?摔着摔着,也就习惯了。   反正,澹台捭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依靠任何人。他习惯了一个人,也始终是一个人。无论有多少人追随着他,他的内心依然是孤独的宇宙,旁人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一路无话,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卢龙堡附近的长城倒塌之处。澹台捭阖远远地看着就能感觉到不对,很明显就是被人用灵力强行震塌的!   “魔道……”楚非铭皱着眉头下地向前俯首细细的观察了一会残留在砖隙间的灵力。   黑气弥漫,混在灵力之中浮动。   “父亲,我前几日见到了魔教教主宋不御。”   楚非铭略一思索,肯定到:“是他。”   澹台捭阖看着楚凌霄无声地垂首立于楚非铭身后三尺处,而他面前的楚非铭与楚慕君这对父子显然要比对楚凌霄亲密得多。   于是,他就懂了。   难怪啊,难怪昨天那样生气啊。原来是争宠争不过楚慕君这个哥哥啊,楚家看来也是有业余宅斗项目的嘛!   正想着,澹台捭阖也凑上前发表了一下他的意见:“可是楚家主,你有没有想过——宋不御号称邪尊之后的魔道第一人,飞花摘叶,鬼影无踪。为何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   楚非铭侧过脸看着澹台捭阖,眼中有些古怪。   废话!自从想到自家儿子有可能会被嫁出去,他整个人就不好了!虽然他也快死了,管不了这么多。但是,楚凌霄好歹也是他儿子啊!他总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吧!楚慕君这个当哥哥的也是没脑子,居然还让小霄和人家睡一块!简直就是可着劲把自己弟弟往沟里带啊!   可惜楚非铭多年的修养身经百战早就是极好的,就算是当年楚非殊跑去参加武陵的埋伏,却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过问,鬼才知道这婴儿和楚非殊什么关系啊!要真是楚非殊的私生子……恕楚非铭无力想象。   完全想不到得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自己冷面冷心的弟弟动心呢。   更何况摆在宗祠里楚非殊的命牌始终是纯粹的玉色,即——楚非殊还是纯阳之身,并未破戒。   “王爷,我楚氏只要知道,这墙是魔道手笔就足以。”楚非铭特意使用了平辈的口吻来对待澹台捭阖。毕竟,辈分这个东西在楚家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只是想借此绝了楚凌霄的可能。   “那宋不御的隐喻……”   “王爷出自忘谷,想必早已看出——”楚非铭无声地微微一笑,温和地颔首。沉默了几秒后,抬头看看天色已晚,转身便招呼着众人准备前往卢龙堡的寨子。   澹台捭阖僵立于原地,面色苍白地看着楚非铭转身,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楚家众人。就在刚才,他亲耳听到了这位楚家主回答了他内心的疑问。   宋不御是从山海关内将城墙推倒的。   直白地说,这个魔教教主是在提醒他们负责调查此事的淮南楚氏会被来自中原的力量毁灭。至于这个力量是指谁,那就很明显了。而且,楚家主刚才告诉了他:自己确实已是时日无多,身中九泉之毒。   九泉,含笑九泉。   此毒非人力可解,但凡身中此毒者,九日内必亡。澹台捭阖甚至不知道它起作用的道理,因为这毒是忘谷医圣赠予未央高祖的丧节礼物!   如果将之前的所见所闻联系起来的话,澹台捭阖完全可以猜想到:这一张针对淮南楚氏的大网早就铺下了。明帝故意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楚家人来调查墙塌之事,很难说他是不是已经动了杀机。但是,如果连绑架楚凌霄与匈奴合作向楚氏索要修炼心法都是明帝一手布置的话——澹台捭阖已经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自己的身份了。   潜伏在楚家人身边的探子?   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用楚家给自己的登王之位添砖加瓦的大骗子?   难怪,难怪自己甫一出谷就会得到封赏。   原来澹台捭阖在误打误撞中扮演了这样一根压断楚家的稻草!无论淮南楚氏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楚凌霄被匈奴人绑架这件事,他们都注定了要面临巨大的损失。楚凌霄死,那也许要好一些,即使这意味着楚氏失去了在九姓小辈中能傲然于世的天才,但这至少撇清了大部分楚家出卖心法叛国的嫌疑。   可澹台捭阖却自作主张地去救出了楚凌霄。而只要楚凌霄还活着,只要他看起来没有半分损伤,天下的人就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楚氏私通匈奴!不管怎样的君子名声,不管怎样的景行行止,不管怎样的克己复礼,楚家这盆脏水是接定了!   明帝完全可以借着此事打击楚氏,乃至拔除世家之患!   “阿白……”   兰若担忧地看着额头上渗出冷汗的澹台捭阖,差点就要动手推他一下以确认澹台捭阖是不是中什么邪了。   “嗯?”澹台捭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楚非铭会中毒,恐怕是已经和明帝达成了什么交易。用自己的一条命,来保淮南楚氏和楚凌霄。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楚凌霄知道!   “你为什么会……这样?”   “我只是想到了魔教教主宋不御。”   “他不是魔头吗?我听师兄说他杀了很多人。”   “很少有人知道,宋不御其实不叫不御。他的本名是彘,意味着——猪。”澹台捭阖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深吸了一口气。   “哪里有人会给儿子取这种名字?”   “有的,穷人家相信给孩子起贱名好养活。”   “宋不御是穷人出身?!”   “金陵城外卖炭翁。”澹台捭阖摇了摇头,这个江湖,早已充满了封建世家的影子了。所谓真正的平民出身,是很难在这个偌大江湖正统上占有一席之地的。   “卖炭?那是什么。”   “我差点忘了你是山上下来的了,那是一种用于取暖的东西。”   “哦……”兰若笑了笑,算是回答。不过恐怕他还是不清楚什么是炭,夏虫不可语冰。   “算了,回去吃饭。”   “走走走!”一说到吃,兰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澹台捭阖对着荒芜的大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世间本无事,奈何人生而有欲,有欲则不能无求,有求便要争,争无度则乱,乱则穷。   “走了!快点!”   “就来!”澹台捭阖收敛了所有情绪,只是笑,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招呼道。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但愿吧。   很快,所有人都消失在了遥远的天际。   一抹褪红残影在城上划过,幽幽地笑道:“此子真是有……盖世英雄之怀。可惜,可惜了。”   没有人知道,宋不御在可惜什么。   他望着明朗的天空,晚霞像火烧过的红炭,焚尽最后的一丝力量,为大地带来仅剩的光明。    第23章 围炉夜话   门外的星辉灿烂无比,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就可以看上许久,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变化。没有月亮的时候,才是观星最好的时候。据说古人曾经有观一夜星而知万世的本领,每一颗星都代表了一种命运,一种可能,一种方向。   有人以为对着流星许愿是必定会实现的,因为一个人能看到流星的时候太少了。但实际上,流星这种东西是这片天空再普通不过的现象了。   只是,往往流星划过的那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没有在人的视线里,没有足够的光明能证明它的存在。仅仅是一个月亮,不需要很亮就足以掩盖流星用生命发出的刹那闪光。   澹台捭阖每一次睁眼都可以感觉到星海恢复到了原位,然后就开始流动,仿佛真的是一条河流一般。于是他努力地张着眼,竭力克制自己眨眼的欲望,试图弄清楚这银河究竟可以变幻到怎样的地步。   心里藏了秘密,自然很难和秘密的主人公坦然面对。   毕竟,是杀父之仇。   澹台捭阖不是没有想过回忘谷找医圣救人,但是,救了楚非铭又能怎样呢?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江湖与朝堂,从来都不是一个阵营。   “话说啊——这武陵邪尊……”   炉火被楚凌霄用火钳微微地挑燃,波动不止的火焰占据了他无光的瞳孔,他一言不发地盘腿坐在花纹密布的毡毯之上,月白的行止飘带轻巧的落在肩头,和着银线鹿角,看去像是一个半透明的幻影,跟那一厢说说笑笑的一群人看起来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楚鹿泉被兰若缠地不行,只好扶着额头给他讲自己听到的故事,什么宋不御血洗金陵啊,什么姑苏映秀坊啊,什么孤山琉璃盏啊,最后被逼得连那个江湖上最不可言说的名字都说出来了。   而楚家主更是早早地回房压制自己身上的九泉毒,虽说九泉是一种慢性□□,但楚非铭每天都需要压制它才能不露出破绽。他还不能让这些年轻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至少,在这件事了结之前……楚家还需要他作为支柱。   “小白!”   澹台捭阖终于缓和了心情,可以如常地面对楚家众人了。他这才走回堂屋,面带微笑,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能不能别叫这个名字……”   兰若抬头望着他,眼角有反射的火光闪烁:“那喊你什么?小澹?小台?小捭?小阖?”   “……”   澹台捭阖头疼地忘了自己刚才忧郁的心境,有气无力地看着兰若笑出的虎牙,长叹一声。   “算了……你开心就好。”   说句实话,堂中的人很明显可以看出各自的出身。因为淮南楚氏的人哪怕是席地而坐也是能坐出无限的君子之风的,想着澹台捭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火塘边的楚凌霄。再看看面前的兰若,顿时觉得不可思议,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能这么大呢?   只见兰若毫不在意大手大脚地倚在小案之上,素带扎成的马尾髻歪斜着挂落,散乱在他身旁的楚鹿泉身上。楚鹿泉显然是不能认同兰若这种自来熟的行为的,但是出于礼貌他不太好指出来。   澹台捭阖是真无奈,不过也许自己与兰若共行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所以,随他吧。   如果,明帝真的是在打江湖的主意,那兰若跟着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这鬼修祖师爷也是个人物,当年就是他驱使百鬼抄了祸国顾氏的老家——临安城外南浦临川。可惜,终究邪道还是邪道,邪尊在犯下岐山一案后,终于在武陵不归岭外因正道围攻而散功碎魂而亡。”   “世间正邪,怎么是这样简单就可以区分的?”澹台捭阖冷冷清清地插了一句话,双眼并没有看向楚鹿泉。   楚鹿泉稍有不忿,但转瞬即逝,正了正衣冠道:“邪尊所犯三宗大过:杀,色,叛。”   “杀了劝其归正的了风尘上人,屠岐山黄家满门,因言语小过重伤登仙台一众同道。这是杀过。”   “为顾嫣与同道为敌,终日与艳鬼为伍,后又与武陵源中桃花妖寻欢作乐。这是色过。”   “叛出养育之恩的三清,重伤结拜义弟张子晃前辈,甚至还言语侮辱淮南楚氏与他有师生之谊的闻过长老!这是叛过。”   澹台捭阖其实也不了解这位鬼修祖师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能让栖霞阮氏十方散人感叹的,多半不是什么大恶大奸之辈。只是不知邪尊是否料到了他这样的宿命:他要护着的,因他而死伤大半;他引以为挚友的,因他而死;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全都付诸一炬。   “可你确实不能说他就是最大恶极,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也许都是被逼无奈。”澹台捭阖默默地看着楚鹿泉,用无比纯粹的眼睛就这样对着他逼得他眼神飘忽。   “小白……”兰若夹在中间不由抖了一下,澹台捭阖有时候执着起来,也是极为恐怖的。   “王爷。”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楚慕君忽然出声,“在我淮南楚氏——对就是对,错即是错。”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就知道楚慕君这是在提醒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人啊,在什么位置上,是个什么身份,很大程度就限制了他可以做的事情,可以说的话。   “是本王失言。”澹台捭阖回过头又对一脸平静的楚鹿泉颔首道,“楚公子,此事是我有过,你勿要放在心上。”   楚鹿泉还礼道,“哪里,王爷只是直率罢了。”   澹台捭阖到底一笑:“我自是知错。只是——不愿改。”   如果,澹台捭阖真的是会拘于旁人成见的人,那他也不是那个以天下为第一澹台捭阖了。   “为何不改?”楚慕君这时缓缓地张开眼,褐色的瞳孔暗波流转,嘴角啜笑,令人如沐春风。   “因为邪尊真不是坏人。”   “何以见得?以王爷之见,何谓罪大恶极?”   澹台捭阖去了面上散漫,郑重道:“拱手江山,为君一笑。”   “慕君不明白,望王爷明示。”楚慕君颔首。   “万里江山非一人所有,怎可轻易错付?天下芸芸众生,动辄便是浮尸百万、饿殍千里,因人一己之私而无辜亡逝,未免太过造孽。”澹台捭阖顿了顿,“任何人,无论是谁,他都没有资格驱使着别人去为自己而死!这——”   “该就息了。”一个冷冽的声音强行打断了澹台捭阖的话。   “……楚……”澹台捭阖平缓了心绪,抚着眉心道,“小公子,我若是哪一日死了,必是被你噎死的!”   “阿白。”兰若显然是察觉到了澹台捭阖的不对劲。这时看到他拂袖而去,也追了过去。   “霄告退。”楚凌霄羽睫低垂掩去了极细微的波动,面无表情地向着楚慕君施礼,转身向着另一边离去,行止甩过的弧度上卷云纹显得多么诀绝。   楚慕君也没多想就起身跟了上去,鬼才知道自己弟弟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会高兴得不得了,一会又阴沉得可怕,简直就是跟江陵城里的那个疯婆子一样。   “阿白!”   “怎么?”澹台捭阖停步,金线龙纹隐隐有皇族的威势,月白色相映之下有清俊之姿,贵不可言。   “你……”兰若看着他这样平常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开这个口了。   “进来说吧。”   推门而入,早在初到此地时几人就分配过了房间,各人自住。   “呃……算了,”兰若摇着头,“你不会心悦楚小公子吧?!”   “……”   “本王何以……让你产生这样的误解?”澹台捭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的瞳孔猛然一动。   “可我师兄说,心悦一个人,便会不由自主地关心对方。有时候还会情绪失常,甚至会为了一个人去刻意修饰自己……”   “唉……”澹台捭阖扶着门框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兰若,“首先,本王身为未央皇族的皇子,有义务为了皇族的脸面……整理自己的仪表。其次,本王关心所有人,兰若,本王替你买的糖葫芦都是白买的吗?最后,本王重申一次,本王——是绝对不会喜欢上男子的!”   如果人生还要继续轮回下去,爱比不爱要痛苦的多。澹台捭阖很明白,明白的过了头,宁愿永远一个人。   无得无失,既不患得,也不患失。   “啪——”古旧的杂木门合上,澹台捭阖消失在兰若的视线里。兰若摸了摸下巴,嘴里喃喃着。   “不应该啊……师兄说的话……怎么可能不准呢?”   “明明用在那些昆仑雪狐身上就是很准的啊?”   “奇怪……真是奇怪……”   “那只花狐狸就是这样的啊……”   正说着,兰若就要向后转,差点就撞上了一声不吭的站在他背后的楚慕君。楚慕君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笑着施礼。   “兰公子。”   兰若在这种事上自是不会随便找人家麻烦,还礼道:“楚公子。”   两人互相施过礼后便别过,擦肩背离。   楚慕君在离开兰若的视线后,行走的动作看起来与刚才没有什么不同,但却快了许多。   没有用多久,楚慕君就到达了楚凌霄的门前,推门不开。   “你这又是怎么了?”   “无事。”房里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但楚慕君就是知道自己弟弟这是生气了。楚凌霄越是生气,他看起来就越是平静。   这口是心非的弟弟。   “兄长,亥正已到。”   “好好好,我不问就是。澹台公子毕竟是王爷,你好歹也给他留点面子。”   “……是。”   得到了楚凌霄的保证,楚慕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倒是不怕楚凌霄跟人家跑了,可特么也别跟人打起来啊!在楚慕君的印象里自家弟弟应该是一个很独立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纵使你拿着剑逼他,他也是不会改口的。   现在,既然他都如此不给对方留余地了,显然是没有那个意思的。   楚慕君放心地向前走去,走廊是环形的无论怎么走都可以到达他的房间,三十卷云潇洒地飘出了优美的姿态,白衣家袍翩然有风生。   不得不说,没有深入了解过人心的楚慕君这次真是错的离谱了。   心这个东西,从来都无法可解。   窗外传来劲风伏草之声,由远及近,充满凄凉之感。   楚凌霄无心睡眠亦无心修炼,他只是想起了将自己抚养到大的楚氏执法长老楚非殊。   楚非殊在剑冢藏了一柄竹萧,身有裂纹,尾系一缕红璎珞,结样看着像是临川顾氏的柳乱之结。   折柳寄故人,乱世不弃身。   楚凌霄不知此物是何人所赠,但他相信赠此者必早已不在这世上了。不然,楚非殊何以连见此物一眼都不可承受?他知道他仲父,绝不是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动容的人——除了死人。   传闻当年楚氏有二公子思慕顾氏女,甚至在顾氏落败后还与顾氏女有来往。当然,江湖上还有传楚二公子与邪尊是因那顾氏女而决裂的呢。   可在楚凌霄看来,此箫并不像闺中之物。   “咚!”巨大的木板断裂声音传入楼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24章 褪红鬼九   灵力弹指一挥,聚到一块的木头就燃了起来,焕然的光芒四射,将这个背风的凹地照的透彻。   宋不御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这样的风餐露宿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他还没成为魔教教主指定的接任者时候,无论是多大的风雪,他都要随着阿伯出门卖炭。   那时候很穷,不过,至少宋彘活下来了。   不,也许活下来的只是宋不御。   他从来都不知道炭是可以给人带来温暖的东西,因为但凡有炭的日子,都是极其寒冷的日子。他只有一件单挂袄,冰冷的风顺着缝隙漏进来,把一切温度都卷走。每一个冬天,他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活下去,但每一个冬天,他都好好的活下来了。   不过,宋不御其实觉得大概自己还是不要活下来比较好。   阿伯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只是在雪地里捡到了这个冻得半死的小家伙,打心眼里认为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就把他带回家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了这个小家伙。   说是家,其实也不过是一间破茅屋罢了。下雨的时候漏雨,刮风的时候漏风,落雪的时候还会有雪花飘进来。年幼的宋不御为了这件事还跟阿伯吵过:   “咱们家都这么破了!”   “嗯。”   “漏水漏风漏、漏,诶呀!反正什么都漏!”   “挺好的。”   “……”   “你看,阳光也可以漏进来啊,多暖。”阿伯还用手接住阳光以示所言不假。   “可你还把钱给东边的赵寡妇!”   “人家家里有六张口呢。”阿伯不认同的摇了摇头。   “你你你!你简直就是——啊!气死我了!”小宋彘把脚一跺,插着腰别过脸不理人了。   “好了,好了,跟我吃阳春面去。”   “……你钱都没了,拿什么买面!”   “你不是在床底下藏了六文钱嘛。”   “啊啊啊!你个混蛋!那是我留着以后有急需的时候用的!”   “你一个小家伙能有什么急用?更何况,人有三急嘛。吃饱肚子才是真正的大事嘛。”   虽然,宋彘也知道东边的赵寡妇家是真的没有活路了才会求到自家阿伯的头上来的。她家六口人,三个半大的女娃,两个走路还不利索的儿子,最后还有一个抱手里的女婴。她男人在开春的时候得了急病死了,只是一张草席裹了就被扔在乱葬岗上,后来不知所踪,大概是被野狗给分食了。   这样的事还不仅仅是一次两次,阿伯这个人,但凡人家求上门来他都会倾力解囊相助。所以,宋彘和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也就不难想象了。   如果忽略这些缺点的话,与阿伯一块生活的时候可能是宋不御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了,阿伯真是一个很能苦中作乐的人。   有花的时候可以吃花,有树叶的时候可以吃树叶,有果子的时候可以吃果子,有……不要说沙土了,宋彘在他的培养之下连北风都学会品了!   带胭脂气的风是甜点,带烟火气的风是小菜,带山野气的风是主食。   阿伯也不喝酒也不赌博也不找女人,可他就是乐呵呵地过着这样说清贫都嫌苦的日子。后来,小宋彘在街上听了说书人说江湖上的事,总怀疑自家阿伯是个隐世高手,因为,但凡高人总是要有这样那样奇奇怪怪的行为举止的嘛。   可阿伯听了,只是哈哈一笑,拍着他的小脑袋说道:“说书人的话你怎么可以相信,他压根就是在瞎编嘛!果然还是个小屁孩,哈哈。”   只要是与阿伯认识的人,都会被他的快乐感染。所以,当金陵太守之子带着一群混子趁阿伯不在来绑他的时候,宋彘是很理智的。他知道阿伯没有办法救自己,甚至还会白白搭上一条命来。故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他找到自己的痕迹,宋彘没有办法报答阿伯的养育之恩,只能尽量不给他添麻烦了。   宋彘之所以姓宋,是因为阿伯觉得自己是上天送来的礼物,取了“送”的字音。   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候,宋不御一旦想起阿伯那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拘束的笑容的时候,就都能够咬咬牙挺过去。   金陵太守之子素好把人当畜牲驯养,并常常在人前自夸:但凡是入了小爷手的,就是楚家那样的,也给他训成汪汪叫乖乖摇尾巴的狗奴才!   功夫不负有心人,宋不御终于在将近三个月地狱般的折磨之后寻得了一个机会,逃出了金陵太守府。   也就是这一次,宋不御遇到了那个几乎是天人一般的孩童。白衣如画,剑眉星目,脸颊上浅浅的笑容足以令没有见过春天的人都明白什么是春天。   少时最是看不过仗势欺人之辈,所以孩童出手救了人。   直到对方思虑周全的将他护送到远离金陵的栖霞一带,他都没有找到机会向他道谢。也许吧,行侠仗义对他们这些世家公子来说,大概是像吃饭喝水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从来都不会挂在心上。   接着,宋不御就遇到了那个改变自己生命的人。   “你愿意成为魔吗?”   “什么是魔?”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好,我跟你走。”没有一丝迟疑。   宋不御太渴望力量了,有了力量,他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保护阿伯,可以保护……所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入魔,修魔,小成,大成。   一晃许多年。   魔教不是一个温暖的地方,它像是一个养蛊盒子,只有最强大的,才有资格活下来。   宋不御亲手杀了金陵太守一家,连一条命都没有留下。   三千七百刀,将那太守之子活活剐成了一具骷髅。   走出太守府光鲜亮丽的朱漆大门时,宋不御没有半点报仇雪恨的痛快与喜悦。他只是觉得无趣,杀人,是一个多么无趣的游戏啊。每一个人的临终哭嚎哀求几乎都是一样的。   他的阿伯早就不知所踪了,阿伯帮助过的人们也早已散如九秋之蓬踪迹难觅。所有他为之战斗的理由几乎都消失了,除了他自己。   于是,宋不御动手杀了已经老去的老教主。   不御,不御,天何敢御?地何敢御?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世人皆道,魔教教主宋不御乃世间仅次于邪尊的魔头。宋不御其实觉得,他们说的不对,武陵邪尊干了什么?他凭什么排在本座之前!   ……   “呜——呜呜——”   凄苦的羌笛声入耳,宋不御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被金陵太守之子带走时那片昏暗的小巷。   “你这奴才!”   “小爷再问你一次,你是走还是不走!”   “你就算问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不会走的。”   “好!爷就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   “呸!”   “动手,给小爷把人绑回去!”   宋不御知道这是幻觉,然而,他就是出不来。事实是,他即使从金陵太守府逃出来了,他也没有逃离这样的噩梦;即使是将那些欺辱过他的人都杀了,他也还是被困在了自己的心里,徘徊不定,永无出路。   心病,是治不好的。   青衣袍的少年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宋彘无言。   那少年正要继续问下去:“你……”   一旁稍年幼的白衣少年不认同地阻止到:“别问了,江湖人,问什么出身!”   “……谢……”   其实,幻觉也不是没有好处,宋不御总是能在之中看到许多自己从未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说:凌云白鹿纹、九瓣素莲纹。   但大部分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都是为他所杀之人,各种各样的死法,却是如出一辙的怨恨。宋不御要是怕鬼,他就不是宋不御了。所以,他只是嘻嘻哈哈地动手一个一个将这幻影打破,一次又一次的将他们再一次杀死!   魔是没有人性的,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可是,宋不御忽然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老教主,他举着利剑正要砍下阿伯的头!   “阿伯!”   他的出手顿时带上了十分的杀意,即使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梦境而已。   “浮——弗弗——”   令人神魂震颤的破障音强行停滞了宋不御的动作,却还是阻挡不了他的劲风。   “阿伯?”宋不御疑惑地看着挡在老教主身前的少年,忽然惊觉他居然处在一个客栈内部。四周都是残破的痕迹,狼藉的碎片,满地躺着的人都是身着楚氏家袍的少年。   “宋不御!”   澹台捭阖放下手中的埙,抬头笔直地对着宋不御茫然地眼神。   “……我……本座……”   “你中了幻音。”   “……哈哈哈……”大笑的宋不御匆忙而慌不择路地逃离了这个地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的身上遍布着剑伤,有深有浅,可以看出来伤他之人也是剑道高手。   澹台捭阖还没等人消失在眼前就皱着眉头俯下身扶起倚着剑柄挡在他身前的楚凌霄,用力地打了他一掌。   “噗——”   一口闷血被澹台捭阖从楚凌霄口中逼了出来,点点血花溅落在两人交错的白色衣袍之上,宛如怒放的红梅。   “妈的!傻逼!这事也是可以忍的吗?!”澹台捭阖被他气死了连什么话都冒出来了。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非要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了!就算是要保护自己也一样!好像自己就是需要别人保护的弱渣一样。   “我没事。”楚凌霄淡淡地回了澹台捭阖一句,瞬间避开澹台捭阖找出来要替他拭去唇边血液的绢帕。   “好好好,你没事!”澹台捭阖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楚凌霄。当然,他是注意了力道的。   “他妈的,非得逼得老子亲自动手。”楚凌霄这回安分了,没办法,谁让他现在被人家压在身下,澹台捭阖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两腿分开的坐在楚凌霄的胸口。宽广的衣袍重重叠叠的在楚凌霄胸口叠出一朵梨花压海棠般的效果,如果……忽略他完全没有规矩的粗鲁行为举止的话。   直到他起身离开,含笑之香,犹久久的不能散去。   澹台捭阖也不想搞什么香料的,但问题是特么这是必须佩戴的御赐香囊啊!要不然他一个大男人搞这么香干什么啊!   楚凌霄伸手拉住了澹台捭阖的金边袍角。   “干什么。”   “君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澹台捭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里都痛,憋了半天,这才憋出一句:“……妈的,智障。”   拂袖而去。   是夜,宋不御重伤楚家主,不日后,楚家主离世。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25章 暗箭难防   “如何?”一旁的楚慕君焦急地看着澹台捭阖。   “楚家主……”澹台捭阖沉吟半晌,正要开口却被适时醒来的楚非铭打断了话头。   “慕君,我有话与八贤王说。”楚非铭试图将楚慕君一干人赶出去。他中毒这件事还不能让他们知道。   待到房中的人去尽,楚非铭运转灵力将房间封锁。澹台捭阖这才开口道:“楚家主,你准备怎么办?”   “楚家并不是没了我就不行了。”楚非铭虚弱地微微一笑。   澹台捭阖看着他,沉默良久:“可是楚家需要时间,给他们成长。”   “王爷所言有理。”   “为什么要留下我?我和你们楚氏,并无深交。更何况——本王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罢了。”   “王爷不必妄自菲薄。能让伽蓝禅宗的少主认同的,必定不是什么奸邪之辈。单是这一点,非铭就足以信任殿下了。”   “本王事先声明,本王是不可能——”   “王爷,你有心悦过什么人吗?”   澹台捭阖想来想去,也没想通楚非铭对他说这话的用意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并无。”   “王爷,我听慕君说,你通过换血解了小霄身上的毒。是也不是?”   “是……”   楚非铭这回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继续:“王爷可知我淮南楚氏君山十诫有言:君子知恩图报,不可不报?”   “自然……是知道的。”   “那好。”   澹台捭阖眯了眯眼:“你是怕我挟恩以害你楚氏。”   “王爷,防人之心不可无。”楚非铭歉然一笑。   “好,本王答应你,本王绝对不会将楚氏拖到朝堂里去——可是,你一旦出事,楚家必定会有动荡。”   “与王爷无关。”   “唉……”澹台捭阖伸手揉了揉鬓角,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不平等条约,可是,特么他就是心软啊!算了算了,又不是要靠别人的力量才能革命,还是靠老百姓比较靠谱。   “王爷,我其实是很关心小霄的。他是个很固执的孩子,许是和明德呆久了。他三岁就开始修剑,五岁就在剑崖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剑意,六岁出君山随明德走江湖,十岁开始独立走江湖。到这些年来,他一年的时间足足有一半是不在君山的。而慕君前些年的时候,也不喜欢这个弟弟跟着自己,所以乐得他不回家。”   澹台捭阖就不明白了,大爷,你讲这个是要干什么啊?本王觉得我们刚刚不是在谈政治吗?怎么一下子就开始谈人生了?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听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所以——其实我这个父亲当的是很不称职的。我没有在他需要的时候帮助他,没有在他受伤的时候安慰他,也没有在他成功的时候鼓励他。现在想想,小霄还能认我这个父亲,也是我的造化。”   “君山楚氏从不出不肖子孙。”   “我缺席了他的人生,因为每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都会想起他的母亲。真的很像啊……我心里苦,你说,他母亲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拼死将他生出来啊?”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世间痴男怨女无数,何尝少了楚家主你呢?只是,你毕竟是男子,你是不会明白那种母子之间血浓于水的关系的。”   “王爷很明白?”   澹台捭阖语塞,他当然也不明白,可是,见得多了也就是不明白也明白了。   “楚家主说笑了。”   “对,王爷又要怎么明白呢?呵。”   澹台捭阖莫名觉得膝盖上中了一箭,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只好保持微笑,这见鬼的人生。   “……楚家主,你要是无事,本王就……”   “王爷,劳烦你想个办法。”   “好。”   楚非铭躺了回去,闭上眼休息。人中毒后往往会显露疲态,而修仙者更是如此。澹台捭阖这时才发觉,楚家主已经是年过半百有余之人,这个年纪,在凡俗已是儿孙满堂乐享天伦的时候了。同样的月白行止扎着混了白发的青丝,看起来不像是个仙门家主,反而像是富贵人家的中年人了。   悄然无声地出了门,澹台捭阖就遇见了拥上来的楚慕君,楚慕君像楚非铭,那楚凌霄也许是像他们母亲吧?   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仙子,居然能让楚家主魂牵梦萦。   楚凌霄抱剑立于一边,双眼失神地望着天空,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行止伴着时有时无的清风飘动,白鹿凌云在天光下有渺渺仙气,仿佛不染半点尘埃。   “无事。”   “无事怎会如此?”   “仙逆。”   楚慕君难以置信地看着澹台捭阖,所谓仙逆就是修仙者心有魔障所致修为倒退,无法可解。   “楚家主挚爱,情深不寿。”澹台捭阖佯作叹息,走进楚凌霄身旁。   楚凌霄低头默默地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焦点。   “楚小公子,我有话与你说,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把楚慕君留在了原地。楚慕君左思右想,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而入,想要向父亲问个明白。   在室内的楚慕君自然是听到了澹台捭阖的话的,此刻正苦笑着想:这倒是个好借口。毕竟,人心这个东西最是难解,什么都是可能的。   天无纤云,高旷渺远。   澹台捭阖回头对上了跟在他身后的楚凌霄,他的眼睛好黑,让人忍不住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一个宇宙。   “兄弟……拜托你不要盯着我,你这张脸——实在是……你的眼睛,威慑力太大了……”   楚凌霄闻言默默地垂下头,行止伴着他的动作也微微摆动。   “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这个人太严肃了,让人看了害怕。”澹台捭阖越解释越奇怪,最后干脆就不解释了。   “不知王爷有何要事。”   “也没有什么,就是——楚家主其实是关心你的。只是有时候,关心则乱。你……还是对他好点吧。”   “霄知道。”   “那就好,我放心了。”澹台捭阖不喜欢看父母子女闹矛盾,太心酸,就算有理,最后也会闹到覆水难收。   说完他就要走,结果却被楚凌霄拦住了去路。   “怎么?”   楚凌霄从怀里掏出一张绣龙纹的绢帕,递到澹台捭阖面前。原来是之前澹台捭阖用来替他擦血的那张帕子,现在洗干净了,楚凌霄要物归原主。   “呃……是你洗的?”澹台捭阖完全无法想象楚凌霄洗东西的样子。   “是。”话毕,他将帕子又向澹台捭阖怀里塞了塞。   “不用了……我有一打这个帕子,皇……父皇准备的帕子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用不完。”澹台捭阖默默在心底腹诽了一下明帝这个傻爸爸,居然把儿子的喜服连带给儿媳妇的凤冠霞帔都准备了一套,简直就是生怕自己儿子缺了什么东西一样。   赏点钱来多好,这些衣服之类的东西他又不能拿去变卖换钱花!   澹台捭阖抬手就在楚凌霄白皙还带着三分青涩的脸蛋上捏了捏,大笑道:“行啦!本王有钱!”捏完就趁着他没有反应御剑跑了。鬼才知道楚凌霄会不会一怒之下给他来一剑,要是就这么被干掉了,那他岂不是很冤?   长夜漫漫,暗箭无声。   盘腿在毯上修炼的白衣少年骤然睁开双眼,冷眼盯着梁上还在微颤的箭尾。   床上的少年浑然未觉,依旧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白衣少年招手将箭矢取下,悄然无声地取下箭身上的信笺,白色的信纸上中规中矩地写着:   汝父身中九泉。   从纸上完全看不出是何人手笔,白衣少年脸色不变,但眼中依然出卖了他充满惊涛骇浪的内心。   这五个字,足够他想到许多可怕的可能了。   即使,他并不愿相信。   次日清晨,澹台捭阖是被兰若给弄醒的,他一边披衣一边问到。   “为什么你要跑来叫我?”   “楚凌霄失踪了!”   “关我什么事?”   “他昨天晚上不是和你在一起嘛!”   “哦……是哦……”澹台捭阖茫然了一会,楚凌霄这个人低调起来是真的很没有存在感的,不要说没有注意了,就算是注意了也很难发现他在做什么。更何况是澹台捭阖这样的缺心眼。   “不对!要是他昨天晚上和我在一起,那发现他失踪的人应该是我啊!”   “他给楚慕君留了信条。”   “有没有写他去了哪里?”   “没有。”   澹台捭阖也没多想,一路小跑着就到了隔壁的楚慕君的房间。楚非铭的情况尚且还好,没有什么恶化的迹象。楚慕君在一旁服侍汤药,连叶随都在这里,他是来道别的。   “字条呢?”   楚慕君依旧是和颜悦色的样子,没有出声,指了指桌上。   澹台捭阖也没心情推让,取过字条就看了起来。   好字!入目就是两行剑骨凌厉的小楷,让人可以想见字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性子。纸是淮南的江陵熟宣,白中透着玉色,令人赏心悦目。   “他是不是傻!”甫一看完,澹台捭阖差点没有破口大骂。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楚凌霄如果要告别,按君山的规矩不可能不和他告别。除非他此去便是与己有关,而且还是比较糟糕的关系。   澹台捭阖抬头一看楚非铭也在看着自己,显然与自己是一个想法。   “楚公子,你且放心,本王去追他。”   “你知他去了何处?”楚慕君一眼盯着澹台捭阖。   “这个……”澹台捭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借口,只好装作难为情的样子道,“他昨晚上跟我说了,我当时正睡得香,结果……”   楚慕君显然替澹台捭阖默默地将未完的话补完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这是人家的私事,他也不好过问。   “那他可有说去了何处?”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骗人是个技术活。   “呃……他说……要我保密。”   “行了,”楚非铭阻止了楚慕君的进一步发问,“快去快回。”   “是。”澹台捭阖如蒙大赦,立刻就逃了出去。御起焚情就向外跑,也不知道楚凌霄是什么时候动身的,这时候去追,也不知道能不能追的上。   “阿白!”兰若也要跟着他。   “你回去!”   “你此去……有一劫。”   “节什么!本王天不怕地不怕!它有种就冲着本王来!”澹台捭阖是真不怕,反正这不是还没遇上嘛!   “……可……”兰若吞吞吐吐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伽蓝兰氏也只是有预感而已,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来。”   “嗖——”焚情就冲了出去,青色的灵光显得充裕无比。    第26章 各安天命   一路找来,澹台捭阖还要提心吊胆有人追踪,灵力倒是用得快,济北离忘谷有半天的路程,中间还要跨过一条忘川。作为一条内流河,忘川发源于忘谷,却终结于东林。   澹台捭阖最后是在忘川河上找到楚凌霄的,他一个人御剑凌空悬在忘川之上,身影倒映于水中,时不时的被暗流形成的小漩涡打碎。   月白的行止在风间浮动,白鹿家袍的飘逸在此刻得到了最大的体现,黄昏已至,白衣如阳。澹台捭阖其实一直都在腹诽楚家的家袍穿出去就是挨打的,要是被抓住了边边角角,那就是要命的事。这样打架,很麻烦。   “你快跟我回去!”澹台捭阖冲着楚凌霄喊了一声,看他那个样子,澹台捭阖还真就不敢直接把他拎回去。   楚凌霄面无表情地看着澹台捭阖,从刚才到现在,他就这样看着澹台捭阖到了他面前。没有一点表情,没有一点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你爹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哈哈哈……”澹台捭阖笑不下去了,只好把自己放下来,处理青春期少年的心理问题不能急。   太阳的余光已经彻底的消失在了天际,澹台捭阖坐在草丛里看书,灵火的光芒柔和,在空旷孤寂的平原上显得如此突兀。方圆百里都找不到一户人家,就好像天地间都只剩下了澹台捭阖与楚凌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霄忽然开口道:“八贤王,霄受恩于你。”   澹台捭阖被他声音里的冷意冻了个机灵,妈的!这货果然是小明长老养大的!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不能不报。”   “不不不不!等等,我不要你回报啊!兄弟,你就跟我回去吧!你爹还等着你呢!”   “家父是否身中九泉。”   澹台捭阖头疼了,这样的话让他怎么接!   “请八贤王救家父。”   “我做不到。”澹台捭阖无奈地看着楚凌霄,这熊孩子!想必他也多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救人,此举其实只是为了划清界线。不仅是楚家不能和皇子勾搭,皇子也不好与楚氏深交,而澹台捭阖在此事之中已是难以摘清了。   楚凌霄这是……要演一场真假无谓给所有人看的戏,全了两人的身份,免得日后麻烦。   “好,霄请八贤王一战。”   澹台捭阖也懒得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打一场也是不行的,教育孩子特么还得靠打。简直就是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   “打吧。”   澹台捭阖应了一声,跳上焚情,冷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迅速地拔高。如果两个修仙者真的要打的话,还是要离地面远一点比较好,毕竟,杀伤力太大。   君山十诫就有规定,要约战就要到天上打,免得祸害百姓。   可是,剑都被用来保持飞行了,怎么办?靠拼灵凝,也就是拼灵力凝成的武器,这个简直就是在烧灵力,所以一般人都不会轻易采取。   楚凌霄好歹还是念了点情的,这个战斗方式对他也没有什么优势。要是比实体剑术的话,澹台捭阖简直就是送上去被人碾压的。   高空的风吹得衣袍猎猎,星辰灿烂,无月无云。   “请。”   “请。”   灵光乍现,纯粹的月白与天青,朴实无华的剑与剑。   澹台捭阖想着,到时候就和他绕,焚情在手也不怕他跟本王对耗灵力。楚凌霄唇角微抿,两人颔首,举剑相对。   天青先动,因为澹台捭阖知道楚凌霄自持剑修身份是绝对不会先动手。灵光流转,楚凌霄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剑一翻,轻而易举的挡住了澹台捭阖的下劈。剑气飞扬,澹台捭阖真心觉得这样子打架就像慢动作,近距离的接触,他连楚凌霄脸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凌霄没有用全力,否则按着澹台捭阖现在漫不经心的动作,足够他死几十回了。   “用力!”   澹台捭阖心里其实也是有火气的,任谁被这么对待了,他不可能还乐呵呵地送上去被人骂的。   即使楚凌霄没有骂人,但他的表现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立场:你是皇族的人,皇族的人与我淮南楚氏有杀父之仇。君子有恩应报,有仇亦报。   故而,一战生死。   若你死,我陪葬;若我亡,便是天命,与人无尤。   澹台捭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他最怕的是楚凌霄一个想不开就自绝于世了。哪怕这事可以在夺位时增加在明帝眼中的筹码,但是,澹台捭阖不想负担起任何人的生命,还不起,太沉重。   你来我往,如此几招。澹台捭阖的脾气也压不住了,直接收了剑抬起拳头就往楚凌霄身上招呼。特么楚凌霄就是打定主意要送命!   拳头打在楚凌霄的胸口,毫无遮挡。   “你他妈是要让我内疚一辈子啊!”   楚凌霄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他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月白的发带被忽然转向的大风吹乱,擦脸而过,落在两人之间。   澹台捭阖突然笑了,天青色的灵力溢体而出,狂暴无比。   “你好本事。楚,凌,霄。”   ——逼得我去死。   没错,澹台捭阖不能容忍无辜之人因己而死,他宁愿毁灭自己。杀一千救一万的事他做得出,但杀人以全自身的事,他死也做不到!   楚凌霄的脸色瞬间变了,这个人在破功!   要跟澹台捭阖比疯狂,一般人是很难比得过的。因为一般人没有他那样的理想自觉,更不能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即使赔上生命也在所不惜。   破功这种事,除非是被人强行打断,否则此人必亡。   楚凌霄没有犹豫,迅速地凝聚灵力给了澹台捭阖一击,月白色的光芒大盛。澹台捭阖却是偷笑了一下,妈的,小屁孩也来跟本王玩心计,中计了吧。   接着他就倒飞了出去,一口老血差点没喷楚凌霄脸上。   下次一定要离这个熊孩子远一点,澹台捭阖如是想到。   结果,他还没来的及感受痛苦,就看见楚凌霄脸色煞白的笔直地往下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这什么情况?   老子还等着你救呢!   别死啊!   澹台捭阖控制着气流靠拢过去,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强劲的风几乎要让人睁不开眼。澹台捭阖扯过楚凌霄的身体,一把灵脉,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的。特么这小子又去哪里找打了?伤的这么重!   没办法,澹台捭阖无奈之下强行从枯竭的气海中调动起灵力,尽力减缓下坠的速度。   这个高度要是就这样掉下去,别说骨折,恐怕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了!   “咚——”   澹台捭阖抱着楚凌霄撞入了忘川最深的部分,大量的河水瞬间就包裹住了两人,巨大的冲击力打在澹台捭阖的背上,澹台捭阖简直要产生自己要碎开的幻觉。无数的液体涌入耳朵、鼻腔,难以忍受的嘈杂声差点令澹台捭阖放了手。   半吊子的狗刨,屏气产生的浮力,在艰难的挣扎之后,终于让澹台捭阖浮上了河面。也幸好河水平缓,要是在激流之中,澹台捭阖敢打保票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拖着湿透的楚凌霄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河岸,粗糙的沙石在脚下显得分外突出。澹台捭阖是真快没气了,拎着人领子寻到了一块还算平整柔软的草地。   赶紧急救!虽然不是护士,但基本的紧急处理澹台捭阖还是熟练的。把水弄出来,心肺复苏,人工呼吸,河水的青涩气息萦绕鼻端。澹台捭阖觉得自己都快断气了,两眼发黑,喘着气,倒坐在地上。   这时,被他克制住的强行透支灵力的后果终于体现了出来,澹台捭阖头脑一昏就地载在了蓬松的八蔓草之上。   “晤……”   睁开眼时,澹台捭阖只能看见一轮孤月高悬在夜空正中。他尝试着爬起来,结果就是推不开体温偏高的楚凌霄,旷野无人,四下寂寂,连一声虫鸣也不曾听闻。   “嗯……”   楚凌霄茫然地抬头看着身下的澹台捭阖,然而,很快他混沌的眼睛迅速地归为了漆黑的清明。   “你醒了?”澹台捭阖问了一句,“醒了就起来。快把老子压死了!”   两人相对无言,俱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楚凌霄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原本在腰带的束缚下就显得纤细的腰身,此刻更是被紧紧贴着腰腹的轻薄衣料衬托的不盈一握。   衣服贵就是这样不好,一旦打湿那就是穿了跟没穿一样。   “你……”   “我什么我,快点起开啊!”澹台捭阖分开两腿,借力坐了起来,楚凌霄就趴在他双腿之间,眸色深沉的看着澹台捭阖。   澹台捭阖觉得情况不对啊!   正要起身后退,却被楚凌霄一把拉到怀里,下了狠劲地抱住。   “……”   妈的,老子脑子里是不是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温度透过精湿的衣物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另一端,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发现楚凌霄的眼白上蒙着一圈红。他正要开口让他放手,可楚凌霄低头就是一口,毫不留情地咬在了澹台捭阖柔软修长的脖颈上。   “……”本王觉得,节操今天可能要掉了。   正想着,澹台捭阖挣了出来回咬了楚凌霄一口,特么刚刚下口也太凶残了,简直就是农夫与蛇的翻版啊!老子辛辛苦苦就你小子一命,老子容易吗?   “不要死。”   楚凌霄没有理会澹台捭阖的咬,只是垂着头可怜兮兮,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接着又反手用力地抱住了澹台捭阖,几乎要把他镶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   完了,真的。澹台捭阖脑海里只剩下了这样几个字,不停地盘旋回放,所有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这时候一股脑儿地都涌到眼前。   楚凌霄看着呆住的澹台捭阖忽然莫名地迟滞了一下,接着就微微一笑动作迅速地把腰带一扯——   ……   ……   红日当空,四下无人。   澹台捭阖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摆出思想者的动作,两眼发直地看着空气。   不行,本王要出家!   本王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   虽然心里活动剧烈无比,但表面上澹台捭阖还是没有什么体现。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居然真的是对楚凌霄有这样不可言说的心思,特么还在梦里真的就……   感谢上天,楚凌霄早已经醒了,他压根就不在这里。   要是让楚凌霄知道了自己是怎么意淫他的……澹台捭阖毛骨悚然,被楚家追杀成狗啊!前车之鉴武陵邪尊还挂在墙头呢!   他稍微检查了一下衣物,发现除了刮擦勾破的地方都还完好。再检查了气海,发现灵力已经有所恢复,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抽了楚凌霄的灵力。   不过,对于自己体质这个事,楚凌霄应该不是会乱说的人。   “你醒了。”   澹台捭阖被这个熟悉的声音吓得条件反射的全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起身跟人家打招呼。   “早、早啊……”   楚凌霄微微抬眼看了看天色,半晌方才道:“与我回去。”   澹台捭阖这时才想起来淮南楚氏那近乎苛刻的作息管理条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好……”   楚凌霄也没有什么表示,将一条用铁钎子串着烤得尚可的浪里白条递到澹台捭阖的手上,淡淡地说了一声:“王爷尚未筑基,这是霄……顺手做的。尚可入口,敢请保重千金之体。”   澹台捭阖闻言抖了三抖,这话听起来怎么这样别扭,还千金之体!其实,澹台捭阖是不吃鱼的,特别是淡水鱼。   吃鱼太危险,一个不好就因为一根小小鱼刺而英年早逝,大业未成实在是冤枉。   但他还是顺从地接过烤鱼沉默地找地方下了口,谁知道青春期少年儿童是怎么想的?不要说青春期少年儿童了,就是成年人都会有什么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的时候。   “你吃?”澹台捭阖最终还是把鱼递了回去,没有勇气。   楚凌霄面无表情地看着澹台捭阖,出人意料地猜出了他的心思:“王爷不吃,是因为鱼刺。”   澹台捭阖抬头震惊地看着楚凌霄,这样都能猜到!厉害了啊,兄弟!   “请王爷抬手。”   澹台捭阖顺从地抬起手,只见楚凌霄取了佩剑,腕花翻飞,几招之内就将完完整整的一条鱼给解成了骨肉分离。   “高、高、高手啊!”澹台捭阖不可思议地看着楚凌霄。   直把楚凌霄盯的耳根子微不可察的红了一下,稳住气息道:“王爷,请用。”   澹台捭阖总觉得哪里哪里都不对,但实在是指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心下叹息,这个楚凌霄身负重伤还能早于自己醒来,而且他不仅把自己的仪容仪表处理好了,还特么烤了鱼,甚至还顺便把昨天澹台捭阖来不及抓住的佩剑给找回来了。   神级好队友啊……   一路车马劳顿,澹台捭阖除了修炼就是给楚凌霄和自己煎药,两个病号。回到济北城的时候,澹台捭阖差点没有热泪盈眶,天天面对现实中的楚小弟真是压力山大。   楚凌霄身上的伤不简单,但,澹台捭阖知道那是忘谷医圣出的手。   他的师尊恐怕是在借此警告他,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忘谷医圣,从来都不是什么纯粹的好人。澹台捭阖很奇怪他的态度,似是而非。说句实话,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你不明白他的目的就永远无法把握住他的命脉,不可控的危险因素。   然而,澹台捭阖自知目下无力与之对抗,只有暂避锋芒,徐徐图之。只要忘谷医圣是有目的而来的,他的狐狸尾巴总有一天要露出来。   入城一眼就看见一身素衣的兰若正坐在老汉面摊那吃面呢,澹台捭阖悲从中来,扑上去就是一掌。   “也给我来一碗!”   澹台捭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宜久留,但是,总得等他先吃饱饭吧!   革命,就是一条注定孤独的道路。   这条路上只能有同道,没有同伴。   同伴是无论如何都可以站在你这一边的人,不管对错。   但同道却是那个会在你将革命驶入危险海域时,强行改变你的人。即使这个改变,需要你的鲜血祭旗。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入万丈深渊,只要有益于你们共同的目标。   澹台捭阖也不管兰若笑他乱七八糟的样子,埋头苦吃。   身后的楚凌霄眼中古井无波地看着这一切,不多时便转身离去,月白的卷云纹行止伴着尘世的喧嚣,翩翩飞舞。   作者有话要说:   请假条存根   附录:(怕各位无聊,特此列表。首先是比较通俗的。)   《盗墓笔记》   一入盗门深似海,从此节操是路人。   《银河帝国之刃》   立场不同,怎么谈恋爱!   《琅琊榜》   我带万世悲凉去死,全你家国天下海晏河清。   《三体》   在中国,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落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魔道祖师》   刎颈交,忘机友,知音可觅,人生大幸。   《龙族》(I,ll,lll,V,未完)   弱渣以为自己是不愿拯救世界的,但终于为世界献出了生命。   《斗罗大陆》   玄幻清流,知识就是力量。   《十宗罪》(未完)   把人、性当课题研究。   《44号殡仪馆》   主角有一只阎王猫,然后他终于选择平凡。   《凶宅笔记》(未完)   三叔遗风,未完待续。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小虐怡情。当然,作者的人品我就不评价了,我佩服的五体投地的一篇文章是这样说的——且以文品论英雄。   《神隐.风暴眼》(未完)   法师配战士,暧昧向。   《幻城》   文青极品,年下互杀。   《爵迹》(未完)   这是一个为了卖腐而存在的热血。   《专治作死》《今天我又拯救了世界》……   人啊,就是要(回)报社(会)的。我喜欢作者(申屠此非)。   《将军总是被打脸》   酷似民国的□□势,结果它是星际,主角简直励志。   《在那遥远的小黑屋》   忘了。我喜欢小黑屋。   《浮云半书》(大概未完)   逼就是要像这样装的。   《九州.缥缈录》(未完)   做父亲的,不过希望自己的儿子好好长大,多活些日子,当不当英雄,又能怎么样?   你的心大,命却穷,要东西别人不给你,你却非想要,就只有赌上命去争。可是,你杀了一个人、两个人,天下还是有一千人、一万人看不起你,你可明白?   我相信好基友们活到最后一定会发现,wif,女人都死光啦,简直逼死直男。   (现在是名著,上品可读。)   《白鹿原》陈忠实   历史洪流,滚滚百代而过,燕雀虽小,亦为天下之重。   《局外人》《鼠疫》(法)加缪   鲁迅文骨,自清文风,最深切的孤独。   《正红旗下》老舍   有钱真讲究,没钱穷讲究。   《一九八四》乔治.奥威尔   所谓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   《呼兰河传》萧红   人活着,是为吃饭穿衣。   《棋王》阿城   人一旦迷上什么,吃饭倒是不重要的事。   《活着》余华   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真实。   人要活得高兴,穷也不怕。   《少数派报告》(美)菲利普.迪克   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终极绝对的现实,哪怕只能维持百万分之一秒。之后到底会怎样,我也就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看遍了世界的始末,不需要再去了解或观察什么了。   既然有所谓的多数派的存在,就一定有与之对立的少数派。   《无人生还》阿加莎.克里斯蒂亚   一个人无法预见未来,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嫌疑人x的献身》《红手指》《我杀了他》《谁杀了她》《宿命》《新参者》东野圭吾   完美的定理必然有完美自然且简洁明了的证明过程。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普通的家庭。表面看来是和谐的一家,其实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我们表面上看起来很开朗,心中却存在着古井般的黑暗。   一场痴情却换来了最坏的结果,世人早已对此司空见惯。   我讨厌让自己的人生掌握在别人手中。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起钱来,我更想要得到自由。   《白痴》(俄)陀斯妥耶夫斯基   我相信我是白痴,这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中品可读)   《暗店街》莫狄阿诺   人应当活在现时。   《这些人,那些事》吴念真   人生很多滋味都要到一个年纪才懂得去细细品味,比如类似这种相濡以沫的感动和幸福。   然而当你一旦懂了,一切却都已经远了。   我是笨蛋管不了人,更不想给笨蛋管!   一个人可以为一个所爱的人连不会赢的架都敢打,可见是我们教育成功了,不是吗?   没有谁设计谁,说到底都是时代设计了所有人。   《黄金时代》王小波   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边。   活的没劲的人希望发生战争,这是很自然的想法。   在革命时期里,我随时准备承认自己是一只猪,来换取安宁。   我有一个正常人的理智,这就是说,我知道怎么想是发了疯。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往这方面去想。   寂寞是我的选择,正如在地下室里离群索居是我的选择一样。在我看来寂寞就是可以做一切事的自由,这是因为你做什么都没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理会。   《沉默的羔羊》(美)托马斯.哈里斯   我知道你害怕的是什么。不是痛苦,不是孤独,你无法忍受的是没有尊严。   漫不在意可能是逃避痛苦的一种策略,而这却往往被误解为浅薄和冷漠。   《追随她的路程》路内   爱情对我来说,就像一把菜刀,明明是应该用来烹饪的,我却用它来砍人。   世界上只有不肯做流氓的人,没有做不了流氓的人。   《恶意》东野圭吾   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建立在一种错觉上。老师错以为自己可以教学生什么,而学生错以为能从老师那里学到什么。重要的是,维持种错觉对双方而言都是件幸福的事。因为若看清了真相,反而一点好处都没有。   《网络文学经典解读》(北大出版社)邵燕君   既然前方没有高山,那我宁愿坠入巨坑——如果从巨坑中爬起,也算另一种成功。   我从此文深刻的认识自己。   《亲爱的安德烈》《目送》龙应台   我知道他爱我,但是,爱,不等于喜欢,爱,不等于认识。爱,其实是很多不喜欢、不认识、不沟通的借口。因为有爱,所以正常的沟通仿佛可以不必了。   我们这一代人,因为受过“国家”太多的欺骗,心里有太多的不信任,太多的不屑,太多的不赞成,对于所谓国家,对于所谓代表国家的人。   那一年,我考大学;读书就是一切,世界是不存在的。   《爱玛》(英)简.奥斯汀   她出于让人无法容忍的自负,以为自己能看透每个人内心的秘密;出于不可饶恕的自大,硬要安排每个人的命运。结果,她一次次地犯错误。她也不是一事无成——她造成了危害。   《德伯家的苔丝》(英)托马斯.哈代   我仿佛看到了霸道总裁文的现实主义浪漫版本,BE。   对于女权的深刻认识萌芽。   (接下来这些是一般般的。)   《大师和玛格丽特》布尔加科夫   一个人是不是作家,绝不是由证件决定的,而是由他所写的东西决定的!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扬.马特尔   人可以习惯任何事情,甚至习惯杀戮。   个人建议,从太平洋部分开始看比较精彩。   《黄色房间的秘密》(法)加斯通.勒鲁   凶手是我唯一没有怀疑的人。   《假面饭店》《沉睡的森林》《时生》东野圭吾   爱恨一念之间。背叛、嫉妒、复仇,男人和女人之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大胆是女性的特征。   我讨厌做无名英雄,但我更讨厌坏人逍遥法外。   吃了苦就挂在脸上那才叫惨呢。再说,悲观也没用。谁都想生在好人家,可无法选择父母。发给你什么牌,你就只能尽量打好它。   《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曹天元   其实还是蛮好看的,虽然大部分人都看不懂。   《茶馆》《龙须沟》老舍   打人是不对的,老老实实地挨打也不对!   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来爱我呢?   《寂静的春天》(美)蕾切尔.卡逊   任何文明是否能够对生命发动一场残酷的战争而不毁掉自己,同时还能有资格自称为文明?   “控制自然”是一个傲慢的措辞。   (我觉得很无聊,或者看不懂的。)   《哈扎尔辞典》帕维奇   这本书,一般人都看不懂。这个世界上有种宗教叫做——做梦。但是还是蛮有道理的。   《雪国》《古都》川端康成   文笔描写还是蛮细腻的,我居然觉得主要的两个女孩子应该在一起。   《机器人短篇全集》艾萨克.阿西莫夫   我喜欢他的法则,但是我不喜欢他的文笔。   《霍乱时期的爱情》加西亚.马尔克斯   在任何年纪上相爱都有充分理由。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同上作者   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最难堪的不幸莫过于穿着婚纱被人抛弃。   《了不起的盖茨比》(美)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这就是女孩子在这种世界上最好的出路,当一个美丽的小傻瓜。   《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保罗.柯艾略   我害怕实现我的梦想,实现之后,我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少年维特之烦恼》(德)歌德   人世间一切事说穿了都无聊透顶。   《悟空传》今何在   这个天地,我来过,我奋战过,我深爱过,我不在乎结局。   《议论文写作新战略》余党绪   其实读读这种书也是蛮好的。   南北战争,南军统帅罗伯特.李:“回家去吧,孩子们,把毁灭的家园建起来。”这个现实的逼装的,必须要给九十分。   《理想国》柏拉图   不明觉厉。   《浮士德》歌德   斯文必是快穿文始祖。   (看看纪录片也是蛮好的。)   《舌尖上的中国》   《货币》   还有各种各样的BBC出品。   (当然不能少了,电视剧,电影。)   《神探夏洛克》   《唐顿庄园》   《奇异博士》   《光晕》我喜欢这个游戏的设定,我也喜欢它的小说。   各种科幻大片等等等等。   诸位,非常感谢你们能看到这里,放心,我三个月后一定活着回来,说日就日更。      这里是基友暂时消失分界线 第27章 游遍天下   济北城的宵禁时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小巷子里窜了出来,腾空而起越过南城门就出了济北城池。   摇曳的火光攒动,往来巡逻的兵卒丝毫没有发现不对。   躲在阴影中的人影手上法诀一掐,微弱的灵光闪过,人影彻底的消失在了凡人的视线之中。   澹台捭阖也不想的,但是他独自离去也许是最容易面对的选择。楚家主迟早要死的,即使自己使用了寄魂续命之法也是一样,听天由命而已。自己作为对立面的人总不好天天在人家眼前晃悠,实在是太过分。   至于兰若,楚家人自然是会以礼相待的,伽蓝无争的名头在江湖上好歹有些用处。澹台捭阖不会吃饱了撑的担心兰若被楚家人虐待,而且自己尚且是混乱中人,拖纯良的兰若少侠下水这种事,他是万万不能做的。   留下了一半的钱给人善后,澹台捭阖无事一身轻的趁夜奔逃出城。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每天见到楚小弟的时候,澹台捭阖都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抬袖掩面,身体总是比意识快一步的转身找角落,先躲起来再说。   澹台捭阖也不是不知道青春期少年做做春梦是十分正常的事,可是……他记得自己是个纯粹的男□□?没有任何雌性性征的那种?所以,为什么自己会被……算了,伟大的人生导师弗洛伊德说过——梦境与现实往往是相反的,呸,他才没说过。   太可怕了,澹台捭阖抬头望天,珍爱生命,远离基友。血淋淋的案例还历历在目,主任的谆谆教诲还徘徊于耳畔久久不散,澹台捭阖一直打心眼里觉得,搞基这么伟大而艰巨的任务还是留给勇士们比较好,相较之下光棍也许是个对澹台捭阖来说更好的结局。   一世倾心,百世不见。   收回发散思维,澹台捭阖叹着气就一步步的向远处走去。   楚家立世七百余年,代代都是景行行止的君子,从来都没有出过一个断袖,而断袖这码子事,没有遗传是不行的。   把自己带到沟里也就算了,不能把好好的一个人也带到沟里。   次日清晨,兰若大大咧咧地来找刚刚回来的澹台捭阖出去吃饭的时候,只见到一袭白衣的楚凌霄微微阖目,一动不动的站在澹台捭阖房间的正中央,羽睫微颤,行止在身旁轻轻地摆动。   气氛十分凝重,以至于兰若都要怀疑这回是不是澹台捭阖被人劫持了。满腹狐疑地走上前,他才注意到楚凌霄骨节泛白地死死捏着一张信笺。这时楚凌霄突然面无表情地缓缓睁眼看向兰若,他什么也没说,将信笺搁在兰若面前,浅浅地颔首,径自离去。   兰若待到他不见了踪影,这才嘟哝了一句:“这楚家小子真是厉害,我都给他这煞气给吓住了……”话毕,他回过头继续看纸上写了什么。   看完后,兰若许久没有声响,一双黑白分明的星眸里,明明白白的是无奈。   澹台捭阖身份特殊,他不是不知道。   多多少少兰若也从最近的事情里察觉到了点不对劲。可是,自己认的兄弟,就算是被插了无数刀,那也还是要做兄弟的。谁让他是自己找的呢?   伽蓝之人,就是这么随性。   放下纸片,兰若抚额叹气着走了出去。   该相遇的,总是要重逢的。都是见鬼的缘法啊,逃,是逃不开的。   从济北向南行,多是平原。平原上村落如棋盘散落,这不,澹台捭阖甫一进村就遇上了一家“当朝”户在摆宴席。   何谓“当朝”户?   就是家中有产妇即将产子,丈夫招呼亲友来家用饭,以为产妇祈福。   澹台捭阖若有所思地蹲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看起来像是出嫁的小姑子的人端出来泼了。   难产?澹台捭阖虽然没混过妇产科,但是这些知识总是记在心上的,稍微估计一下这出血量就知道有问题。   但是……也不知道他们接受不接受的了,一个男人来接生。搞不好澹台捭阖要是自作主张地跑去救人,反而会连累那产妇被安上□□的罪名拖出去浸猪笼,害她孩儿还要一并被活埋。   澹台捭阖继续盯着小姑子,来来回回几趟,那小姑子泛黄的脸蛋上也飘起了红晕。澹台捭阖虽然面相偏于柔和,但实实在在的是一个美少年。任哪个女子都会不好意思的,在他这样仿佛含着千言万语的多情眸子的视线里,是个人都招架不住。   当然,看不顺眼的招架不住是要收拾他,看得对眼的招架不住是要回应他。   “你是何人?为何立于门前?”小姑子蹙着眉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家”的。   “……呃……”澹台捭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能怎么说?   本王只是路过的,你们继续?围观群众,不必多礼?   “我……能讨口水喝吗?”   小姑子明显是被澹台捭阖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噎住了,不经大脑的就回答道:“哦,那你进来坐坐吧。”   澹台捭阖一身天青细麻衣,干干净净,看起来不像乞丐。贫苦人家又哪里穿的起细麻衣,想来是哪家的小公子路过此地。   “……”   出于惯性,澹台捭阖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十步开外的百家井,井口上悬着旧木吊桶,井沿上放着一柄供路人舀水解渴的瓢子。   可能……唉……不存在,这口井只是幻觉,不存在。   澹台捭阖迅速地摆正心态,微笑着起身向门内的院子里走去。小姑子也没多想,引着他就去了后厨。   农家向善,特别是在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但凡有人上门是绝不会轻待的。自古就有上门仙的传说,代代相传告诫人们要与人为善,故而,澹台捭阖这样简单的要求,还是会被满足的。   徒步走了几百里地,澹台捭阖也挺不容易的,他就怕自己用了灵力被人给找到。伽蓝禅宗的秘法可不是闹着玩的,简直就是捉奸必备。更何况,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明帝抓回去继续摆布,虽然他爹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惜澹台捭阖真是无力承担,迟早被人算计死而不自知。   毕竟,想弄死澹台捭阖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对于自己的斤两,澹台捭阖心知肚明。只能靠着前人的智慧积累而自身的能力不足,偶尔搞搞斗争还可以,要是天天都搞,那迟早要完。   穿过有说有笑的人群,后厨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膛的灶头,火光熊熊,水缸大的铁锅里是大葱碎炒肉片,肉片有小儿拳头大小,色泽酱黄,香气扑鼻而来,惹得澹台捭阖口中一阵水起。   小姑子见澹台捭阖定定地盯着锅里的肉片半晌不动,掩嘴轻笑道:“小公子欢喜这菜?那不如——就在此地坐上一席?”   澹台捭阖抬头一看,想着产妇的安危,顺着她的话就留下了。既然要吃人家的饭,自然不好意思不封上一个礼金,澹台捭阖摸着鼻子尴尬地笑了笑,有些紧张。   袍角一摆,手中就多了一个印如意云纹的多福银锞,这是明帝赏赐的东西,不算皇家独有,用来送礼是再合适不过的。既不会暴露身份,也不会失了礼数。   “阿姐,小子略备薄礼,算是替贵府添丁贺喜。”说着澹台捭阖就将银子递了过去,小姑子眼见澹台捭阖滑稽的表情几乎要大笑出声,不过还是及时板住了脸,没有失了女子的规矩。   “你这小子倒是礼数周全,不过,恐怕是空喜了。”   “哪里哪里,阿姐要是信我,我自有妙计保贵府母子平安。”澹台捭阖闻言就借着话头把自己的根本目的说了出来。   “这话怎么讲的?”小姑子疑惑地看着澹台捭阖。   “我可以替产妇接生。”这倒是大实话,澹台捭阖当年在医术上的确有所钻研,更不用说还在忘谷读了十几年的医书,半桶水总是有的。   “你?”   “正是小子。”澹台捭阖微微一笑。   “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   “自然是知道的。”   “那……”   “医者父母心。”澹台捭阖顿住,叹了一口气道,“要是情况糟糕,拜托阿姐你想个办法,让我进去替产妇接生。人命关天,莫要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了。”   “你……”小姑子想到了自己还躺在床上苦苦挣扎的嫂子,她嫂子也是个好的,她虽然没有在嫂子嫁入后在家中待字多久,但她嫂子天天起早贪黑的照顾她爹娘的事她是看的一清二楚。大家都是女人,也明白各自的苦处,谁敢保证自己以后就不会遇上产子这道鬼门关呢?所以,小姑子没有犹豫多久,答应了澹台捭阖要是实在不行了,就想办法送他进去救人。   将澹台捭阖安置在了靠近后厨的地方坐下,小姑子就匆匆忙忙地回去帮忙了。往来的人大多穿着粗布短衣,是典型的农家打扮,方便活动。   还没有一刻钟,小姑子就红着眼睛地出了产房,走到澹台捭阖面前颤抖地说到:“阿嫂……阿嫂她……已经……”   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小姑子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好,恐怕是大出血导致了休克,而休克着休克着,人也就要没了。当下也不管什么礼数了,撸起袖子就向产房里闯,有人要阻挡,他直接一个瞬时定身术打过去,绕过就跑。   产房里有一股子热水混合血腥气的味道,闷热的令人头疼。   裹着绣莲花纹护额的产婆脸颊上有豆粒大的汗珠滚落,她眯着眼睛使劲的在围幕下鼓捣,澹台捭阖粗粗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有经验的,只可惜遇到了棘手的情况。   于是,澹台捭阖三步并做两步,半跪下身子俯在产妇的左手边,抓起手就开始传输灵力。灵力可以对产妇的身体进行恢复,有助于澹台捭阖接下来的动作。   产婆终于注意到了澹台捭阖的存在顿时嚷嚷开了:“你是何人!这里是你这登徒子来的吗?你……”   那老婆子见澹台捭阖连理都不理她,深吸一口气,立马大喊道:“来人啊!有——呜……”   澹台捭阖抚额去掉汗水,顺手将产婆的嘴给封上。站起身从玉佩里取出寸把长的牛毛银针,抬手就是一针。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唤醒产妇的意识,除非澹台捭阖采用剖腹产的方法,要不然还得靠产妇自己挺过去。   门外传来喧嚣,澹台捭阖皱着眉头,用灵力将四面的门户全都封死。也幸好产妇的婆婆之类的人不在这里,要不然还有一番麻烦。   “你有多少接生经验?”澹台捭阖取消了产婆的禁言别过脸问到。   “好你个登徒子……”产婆指着澹台捭阖就要开骂,嘴都给气歪了。   “……算了。”澹台捭阖走过去一把将她弄到一旁,又取出一坛塞北烧刀子酒中极烈的君莫笑,揭开封泥就放在手边。冲鼻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熏的澹台捭阖差点摔了它。   “阿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时候就不要纠结别的了,左右我现在已经在这,你还是尽量助我一臂之力吧。”   澹台捭阖直接将手埋入酒坛中算是消毒,然后将热水里的布巾也扔进去勾动灵火加热。产婆看着澹台捭阖的动作眼睛都看直了,这人看起来像个行为失常的疯子。   拧干布巾,澹台捭阖就开始处理产道附近的皮肤,本来他还想着要把头和脸给包起来的,只是那样看起来就更像疯子了。他还是要考虑一下产婆的感受的,毕竟她要是剧烈地挣扎起来,澹台捭阖也还是有麻烦。   这年头,做人难,做好人更难。   别过脸,澹台捭阖看了目瞪口呆的产婆一眼确定她不会半路插手,就咬着牙将手深入幽深的产道。产道内的肉壁呈现出一定程度的破损,大概是产婆在接生的时候指甲太长刮破的。   产道口已经开到乒乓球大小,澹台捭阖手上没有擦干的酒精刺激着刚刚醒来的产妇开始试图脱离产床。澹台捭阖深知这个浓度的酒精对伤口处的刺激有多痛,抬头又是一针暂时封了下身痛觉。   灵力运转,笔直地探进羊水横流的子宫。   澹台捭阖松了一口气,还好,羊水没有问题。   现在就是要想办法先把胎儿弄出来。   用灵力代替眼睛,再三确定一切正常,澹台捭阖就使力开始将胎儿的体位校正。   ……   一直到解除了产妇的麻穴,让她自然将胎盘娩出。澹台捭阖才算是心里一颗大石落了地,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蹲麻了,完全站不起来。   “阿婆接下来交给你了,我先回避一下。”   说着,澹台捭阖呲牙咧嘴地爬了起来,走之前还不忘让那产婆用酒精洗手。   澹台捭阖推门而出,迎面就是一拳袭来,幸好他的战斗本能反应快,要不然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当头的大汉瞪眼怒视着澹台捭阖,仿佛下一刻就会再补上一拳。   “但是……母子平安,恭喜。”   澹台捭阖疲惫地点了点头,绕过众人向后厨走去。兴许是他的神情太过自然无畏,居然没有人敢去纠缠。   天色已晚,掐指算算,澹台捭阖已经在产房里呆了将近半天。   “好多年没有人来……追杀我了啊……”   澹台捭阖坐在桌子上,一边嚼着米饭一边怀念从前被患者家属发追杀声明的日子。   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临床医生都是从菜鸟开始的。   医学上的事从来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小毛病上个手术刀,来个打火机烧断切除,偶尔还要用锯子锯两下骨头,再用钉子固定。   早在决定走上这样一条有性命之忧的道路时,澹台捭阖就做好了被打死的准备。当然,真要打起来的话,澹台捭阖也是会正当防卫的。不过,很可惜,直到澹台捭阖上辈子离开一线转入中科院开始研究工作,他都没有遇到持刀行凶的患者家属。   白学了散打,白练了体能。   澹台捭阖其实是心有不甘的,为什么传说中的追杀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所以……今天遇到患者家属的攻击,他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澹台捭阖的思维实在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不过,更适用于他的生活。要是心智不坚,澹台捭阖是不可能成为澹台捭阖的,早就放弃了。   ……   填饱肚子,澹台捭阖本来是准备悄悄离开的,奈何小姑子直接就挡在了大门口,除非他御剑,否则别想轻松离开。但是他已经大量的使用了灵力,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找到。只是不知道,是哪一边的人了。   为什么明明是救了人,还要和做贼一样?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调整好表情走了过去。   “阿姐。”   “……你……”小姑子欲言又止。   “我要走了。”   小姑子二话不说就拉住了澹台捭阖的手,硬是不让他走。   “真的,不要谢我。”   “我的名字叫雷锋。”   “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澹台捭阖笑容满面。   然后……当头一棒,被直接打昏在地。   妈的,忘记注意身后的安全了。   这世界的医患关系有点复杂啊……   澹台捭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的丢在院落中央,而四周围着许多人,正对面前的是一个大汉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看这气势,感情是要三堂会审?   澹台捭阖抬头向外望去,天已经黑透,想来是昏迷了有一会。   “登徒子!”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骈头……”   “不守妇道!”   ……细碎的议论声一一传入澹台捭阖的耳朵,这实在是好大一个罪名!救人救出了新惨剧,澹台捭阖也觉得没意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子。   “咳咳。”老婆婆静静地扫视了全场一圈,黝黑的皮肤褶皱之间清明的眼睛里有着岁月积淀下的沧桑。   “阿娘……”澹台捭阖这时候才注意到一旁委委屈屈的小姑子,她捏着青蓝布围几乎要扭出朵花来。   “没你的事!娘,你看这事如何是好?”大汉横了一眼仿佛是要开口求情的小姑子,对着老婆婆恭敬地询问到。   澹台捭阖默默地抬头望天,这世道,救人的没有人权啊……   “我说……”   “闭嘴!”众人不约而同地喝到。   “娘,阿瑛她是清白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为娘自然晓得。”   “那……”   老婆婆忽然睁大了眼睛,叹了一口气道:“小公子,你可知道按规矩你私闯闺房,平平毁人清白,该如何处置?”   “其实……”   澹台捭阖正要开口,结果那老婆子也不待他出声,自言自语似的说到:“自当与我家瑛儿一并浸了猪笼……”   “等等!那位产妇在哪!”澹台捭阖顿时瞪大了眼睛,喊了出来顾不上什么直接喊了出来,“你们不会已经把她浸猪笼了吧!”   “尚未……”小姑子弱弱地回道。   “呼……”澹台捭阖霎时松了一口气,幸好,没白救。   “公子你为何如此紧张我那儿媳妇?”   澹台捭阖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医者父母心。”   “……”   “还是把他一个浸了猪笼吧,阿娘,这事与阿瑛必然无甚关系。”   老婆婆沉吟半晌,方道:“去吧。”   “你们听我一句,”澹台捭阖咬咬牙,“我其实……本王是皇族之人,仙道中人,你们何敢如此?”   “……”   小姑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老婆婆不愧是长年的老人,经历的风浪多了,迅速地明白了澹台捭阖的惊人之语。   “你以何证身?”   “看。”澹台捭阖从地上爬了起来,取出王印,金色的龙纹在光芒下璀璨。   澹台捭阖本不想暴露身份的,只是,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暴露的更彻底一些吧。   至于,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多发性圣母病,居然可以为了救无关的人,做到这个分上?   澹台捭阖本也不是什么有条理的人,何必拿圣母病做借口。   “小……王爷。”   终于,走出了院门的澹台捭阖闻声回首。原来是那小姑子,怀里抱着东西追了上来。   “何事?”   “我娘也是迫不得已,在那种情况下……要是……”   澹台捭阖抬头微微一哂,不能害死她嫂子,就只好牺牲自己这个陌生人。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个屁!   “本王自是无妨,”澹台捭阖继续笑着,只是看似温润的笑容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情,“只是……这世间,能像本王这般不顾一切、一心救人的人,不多了。往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澹台捭阖就向外走去,天青色的衣裙在晚风里猎猎,北方草原上的风真是无常至极,东南西北皆是过客。   心冷吗?未必。   澹台捭阖没有用多久就从这事里走了出来,知道自己没救,除了吃好喝好玩好,然后弃疗,还能做什么?   记好不记歹。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澹台捭阖也就习惯了只记得人们对他的温和,而忘记他人对他的糟糕。记痛苦之事为何?给自己添堵吗?   世界观不同,在澹台捭阖这里就是,救人反正是要救的,感谢不感谢却自由各人。又不是为了感谢而救人的,自然不纠结,不纠结也就不消多想,不消多想也就不痛苦。    第28章 苦水之地   一路平安。   “……大爷,你家的锄头……实在是太有脾气了……”换回一副地主家小公子打扮的衣服,澹台捭阖又到了一处村落。刚一进来,就替那牵牛老汉找他失散多年日的锄头。   结果——   “大爷,你家是不是晚上屋顶上还会出怪声啊?”   老大爷满脸震惊地看着澹台捭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道:“你是如何晓得?”   “……锄头立在茅沿上了……”澹台捭阖抬头指了指那根高高立在屋顶上的锄头柄,叹了一口气。   唉……为什么要做这些寻猫逮狗的破事?澹台捭阖有些后悔,老子是来当皇帝的啊!不是来学雷锋的!   澹台捭阖转身就走,不行了!要离这些人远远的,要不然再给十年都到不了未央都。   衰草凄迷,忘川河水奔流不息。   澹台捭阖散漫地游走,时不时的撩一撩水下灵动的溪鱼。   “唉……”   不知道为什么澹台捭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兰若拐出来一块走。现在这样,真是无聊透顶,一个人的寂寞空虚冷啊。   “唉……啊?”   一抹素白骤然出现在澹台捭阖面前的荒草堆里。   “……”   不是老子刚刚想的人吧?这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水平也没谁了。   出于多年养成的职业道德,澹台捭阖默默地走上前查看情况。   “啊!小白!”前一秒还在草丛中躺着挺尸的人,下一秒就迅速地活了过来,并且用力的搂着受到惊吓的澹台捭阖使劲摇晃。   “真的是你!”   妈的,真是这缺心眼。   两人重逢自是欢喜,好一番寒暄。澹台捭阖见兰若并无半分拘隙,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同相与谋,不问祸福计。   心生歉意之下,澹台捭阖拉着他去了最近一个镇子寻个地方落脚。   时近黄昏,五马官道上赫然是一片灯火阑珊的海洋,不知从何处开始,每十步就有一对石柱白笼灯立于道旁。幽幽的微弱火光仿佛来自幽冥一般,不是人间,偏寒的北风吹彻,令人心生慌慌。   村镇与官道的交错之地有一块石碑,石碑上书:千灯。   二字飘逸,有如锦簇花团,却又空旷轻灵。   澹台捭阖抬头与兰若对视一眼,接着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人倒是有,烟火气也足。最西端正好有一家客栈,客栈长过白蚁的牌子早就面目全非,难以辨别到底是何名字。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兰若高兴地拼命吃,简直就是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弄得澹台捭阖不得不慎重考虑,楚家人是不是不给他饭吃。   “你慢点吃。”   “呜……我跟你讲啊,小白……”兰若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大倒苦水,“楚家人的口味也太奇怪了!我伽蓝都没说要禁荤腥,他们倒好,三餐吃不上一顿肉的!这嘴里真是给淡出个鸟了!”   “嗯。”澹台捭阖笑着听他瞎说,兰若要是自己不愿找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遇到的。手中茶水一酙,澹台捭阖低头就小抿一口,结果他还没咽下,直接就喷了出来,差点没喷滔滔不绝的兰若一脸。   “小白,你怎么了?”兰若勉为其难地顿了顿,停下筷子。   “噗——这什么水!”澹台捭阖当然知道这是苦水,他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惊叹。天知道兰若是怎么面不改色的一杯又一杯的喝下去的,苦中带咸,咸中带涩,涩里还带了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味道。   兰若闻言不解,捧着茶盏啜了一口:“嗯,有点苦,有点涩,有点咸,像盐卤水。”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这吃货治不好了,“你什么时候还喝了盐卤水?”   “其实也还好……”   柜台那的小二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立时小跑了过来,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解释了半天。   原来,此地苦旱,长年无雨。十几里外的忘川河倒是波涛汹涌,只可惜早已是不可用之水。   前朝某年,天落茵陈,自此,方圆百里无一处甘源,但凡是千灯地界,井水苦,河水咸,无一例外。   “爷,二位爷,这地方就是这样,二位多担待。”   澹台捭阖自然不好因为这样的事来为难他,挥挥手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说句实话,澹台捭阖是不会相信什么星辰绝水的传说的,对,要坚持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待问题,这一定是地形和气候的问题。   自然,始终保持着凡人的习惯的澹台捭阖也要等次日方才出门查探情况。   晨光初现,澹台捭阖过了一会方才面无表情地爬起来,眼底一片青黑,有些疲惫不堪。他静静地看着窗户上的纸糊,白的,像楚家的家袍。   澹台捭阖苦笑,见鬼,怎么老想着这种事?本来没见到兰若还是好好的,一见兰若,就不由得他不想起楚凌霄。   妈的!幻觉!都是幻觉!   老子只是被他那张小白脸给骗了!老子一点都不喜欢男人!   “唉……”   纵然是千般狡辩,澹台捭阖也知道自己这回大概是真栽了,还特么是栽在一个未成年身上,更特么的是自己还是在下面的那个。   澹台捭阖不服,非常不服。   老子除了脸,全身上下有哪里像个受的!   不,老子完全就不是个喜欢男人的啊!   ……   兰若在楼下左等右等实在是等不住了,上楼推门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澹台捭阖忽笑忽冷的表情,堪比面部神经病。   “……早。”澹台捭阖收敛了所有情绪,笑着向兰若打了召呼。   兰若见此,忽然有些明白了,可惜立场尴尬,不知道从何劝起。只好转移话题:“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好。”澹台捭阖准备起身 ,顿了顿,换上了表示身份的皇族袍服。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路是腥风还是血雨,他都要顽强地坚持到底,除非死亡剥夺他的生命。   兰若来了,那些牛鬼蛇神还会远吗?   用过早膳,两人出门。小二看着澹台那一身月白四爪飞龙袍眼睛都要直了,差点在上菜的时候摔了一跤,没把澹台捭阖好好的衣服给弄脏。   千灯镇里有几百户人家,土夯实的屋子倒也是冬暖夏凉,可惜采光不好。零零散散的房舍围成一个外方内圆的格局,从风水上看也无不可。   镇子中央突兀地立着一面大鼓,血红一片,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澹台捭阖抬头细细端详,终于想起此为何物。兰若看着这东西的鼓楼架子旁还放着一柄半新不旧的鼓槌,本着随缘的法子,举起就锤。   “住手——”   一个容貌模糊的老乞丐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的,稍有动作就是一块块的泥巴往下落。   “咚!”兰若来不及收手,还是敲在了鼓面上。澹台捭阖吓了一跳,冲上去就扯着兰若又敲了两下,这才拉着他放下鼓槌。   那老乞丐当即对着两人骂道:“这是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玩的东西吗?你们这……”老乞丐的眼睛在澹台捭阖的身上转了转,终究还是把不堪入耳的话憋了回去。   笑话,这可是皇族的服饰,手眼通天的贵人,他一个老乞丐,怎么敢骂?被弄死都没有地方哭理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也就是说着好听。   “抱歉。”澹台捭阖自知失理,拱手相让。   兰若见澹台捭阖如此,知道这里面还有些门道,也便低了头:“老人家,是我不是。”   虽然说仙凡有别,可兰若在凡人中间见得多了,到底还是没了三分偏见。至少——这凡人的饭菜还是做的极好的。   那老乞丐也是个爽利的,并未诚惶诚恐,只是随口问到:“王爷可是知道这鼓的来历?”   澹台捭阖心知此人必是了解这鼓的,也不敢托大:“小王虽有所耳闻,但……愿闻其详。”   “王爷倒是看得起我破落户。”老乞丐古怪地笑了笑,“这是人衅鼓!”   “人衅鼓?”兰若这时也像是想起了什么。   “贵公子可知道前朝的北疆守将名叫宁半夏的?”老乞丐见兰若好奇也就对着他问到。   “宁死不屈,精忠报国。”澹台捭阖随口补充一句。   老乞丐一声叫好,马上就说书般的唱念作打起来。   “贵公子,你道是哪个?我们千灯这地方,原也不叫千灯的,叫泷左。是……未央的圣则光耀武景——”   澹台捭阖扶着额头打断到:“老人家,你不用报高祖的谥号庙号,这不是什么正经场合,择顺口的说。”   老乞丐小心谨慎地觑了澹台捭阖几眼,看他不是在假客气,也就放开了,点点头道:“那成。”   “众所皆知,未央高祖乃是贺兰山中洛源之人,从冀州西北起事的。曾路经此地,见了这面人衅鼓,好奇之下击鼓两声,对部下戏言拆了此鼓做鸣金之用。”老乞丐熟稔地顿了顿,“可是谁知,此鼓非凡鼓,乃是阮山公所制,用来镇压十万怨魂的。”   澹台捭阖适时对兰若解释到:“阮山公就是栖霞阮氏的先祖阮放。”   “……小白,这我是清楚的。”   “哦,我这不是怕你不清楚嘛。”   “可你上回不是说阮放弃朝归野了?”   “是归隐了,可他不是还可以四处游走嘛。”   “也是个理……”   兰若状似认同地点了点头,结果一转眼就见到那老乞丐直勾勾地盯着他两看,几乎要看出朵花来。   “怎……怎么了?”   “抱歉,是我们的不是。”   老乞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起了书:“这阮山公何许人也?仙道修士,法力高强……”   这真是一桩悲哀的旧事了。   驻守冀州的前朝将领宁半夏早在匈奴南下的三年前就预见了这个可能,只可惜帝王不理朝政,这样重要的公文就在堆得高高的案牍中生生埋没了。宁半夏再三求援不得,实在是无能为力。   而那时,日后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的阮放还在翰林苑里端茶倒水,给老学究做跑腿的。毕竟不是状元及第,哪里有人来关心阮放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是不是璞玉。   最后匈奴南下成为现实,宁半夏忠于职守,硬是凭着十万步卒对十万匈奴铁浮屠骑兵,居然还是撑到了冀州百姓撤出百里地。自然,宁半夏是人不是神仙,到底是力战而亡,也算是个英雄。   冀州卫十万英魂,一战沦亡。以至于,冀州这泷左地界在那些年时有阴兵借道的怪谈。   阮放区区一介文生,置笔从戎,竭尽所能,还是替前朝续上了百年国运,免了百姓几代饱经流离之苦。   然而,待到帝王西巡东归,论功行赏之时,宁家却是遭殃了。   可笑这昏君以为宁家戍边不力,居然命人将之关押,秋后问斩!这宁半夏也不是圆滑的人,在朝中多有树敌,其中最厉害的就是御前左丞周弄玉。   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弄玉左丞又何尝是等闲之辈,秉持着“对敌人不仅要打倒,还要踏上一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道理。周弄玉顺着皇帝的心意,捜肠刮肚给宁家捏造了十大罪名七十二小过,好端端一个满门忠烈,就这样成了遗臭万年的祸害之家。   宁半夏一个死人当然不能反驳。可他儿子却不是个怯懦之辈,在法场上大骂君昏臣佞。最是临上刀子的那一刻,此子居然喊出来了那段千古绝唱:   精忠报国莫须有,诬白为黑竖子狂!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吾虽非盖世之伟丈夫,亦不可含忍此辱!   天知我冤!地知我冤!请证吾冤!   吾满门若为忠耿,将以吾血溅鸣金!将以百川为吾泪!将以凌霜铁颜诉吾一身之忠胆!   当时监刑官惶惑,踯躅再三,还是下了行刑令。宁半夏之子引颈就戮,当即应验了第一条,他碗口大的断颈上喷出来高高的血柱,不可思议地飞出了几十丈远将那面战鼓染上了血色。   等到黄昏,三千茵陈落地,泷左百里再无甘源。   再等到来年寒冬,千里铁颜花开于雪中,奇异之景象震惊朝野。   帝王只以为笑谈,不过尔尔。   可见阮放逆天续国运之举是多么悲哀。   这还没完,被逼归隐的阮放不忍冀州五十余万百姓流离失所,用了自己百年的寿数,将那面染血战鼓化为镇邪之物。冀州的水,除开千灯镇皆是恢复了正常,只有千灯一地因是宁家满门抄斩流血浮舟之处,不可化解。   “王爷,你说这是不是可悲可叹?”老乞丐一拍大腿。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是又有何谓?于事无补,空叹罢了。   兰若笑了出来:“果然是人间第一痴人,天下这样多人,怎么是以一己之力可以救得的。”   澹台捭阖想了想,也笑:“是痴。痴心妄想,痴人说梦。”   “可——这鼓为何敲不得?”兰若收起笑容,追问到。   “鼓者,气运也。一鼓福,二鼓禄,三鼓寿。”老乞丐伸出油乌乌的食指在眼前摇晃道。   “四鼓、五鼓,又有什么说法?”   澹台捭阖拍了拍兰若:“四大皆空,你要是真敲了,可是要从假和尚变成真和尚了。”   “不过——命数这个东西,本王向来是不信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老乞丐挠了挠结糟的胡子,嘀咕了一句:“高祖还缺寿呢。这不是大业未成、中道崩俎嘛……”   “那听起来厉害极的前辈都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兰若正经起来问到。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日头正中,还有时间。   老乞丐思索到:“王爷莫不是要……点灯?”   “古法今用。”澹台捭阖拍了拍衣袖,他总觉得这老乞丐也来的忒巧合,故而行事都有些无常的。   未央高祖曾两度途径此地,第二回 是做好了准备的,想以灯灵之法将千灯百里的苦水都化解。只可惜时机未到,终究是失败了。      这里是换身装备撩人分界线 第29章 千灯聚灵   灯者,阳灵也。   自古就有人点蜡、鬼吹灯的说法,鬼性属阴,自然不喜阳。高祖当年就是用了以灯渡灵的法子,希望能用众生之火将十万军魂超度。奈何连年战乱,人少,能够达到以幸乐动灵的人就更少了。   那时候大家谁不是苦苦挣扎地过日子的?失败也是必然。   不过,泷左自那以后就多了官道两旁的灯火,既是为了避免不知情的人误入诡异的地方,也是为了超度十万煞魂,只是这效果有多少,实在是不好说。所以,往来的人以讹传讹,泷左也被叫做千灯了。而在后来绘制未央堪舆图的时候,这个地方干脆就彻底改名千灯,不再提及泷左的旧事。   “老人家,拜托你带个路,本王要见这地方的县官。”澹台捭阖请求道,短短几息,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聚灵的计划了。   千灯湖,茵陈渡,花灯会,万灵集。   忘川河水在这里汇聚成了一片宁静的湖泊,茵陈星就是落在这个湖泊的渡头附近,那无名渡口这才有了茵陈这个名字。   千灯北接济北城,南通东林城,实乃兵家必争之地。若非如此,这地方的人早就因为苦水之事而离散殆尽,千灯也不复存在了。实际上,千灯还是一个比较繁华的镇子,往来的商贾撑起了当地百姓的生计。   县令姓荀,富态人,四十上下的年纪。见了澹台捭阖还有些拘谨,不过也不是个极端的溜须拍马之辈,只是为世故而不得不学会圆滑罢了。   大抵是有什么人先通风报信了,所以澹台捭阖到县衙的时候是被荀县令给迎进门的。两人保持了奇特的默契,谁都没有提及这件事,澹台捭阖开门见山的交代下了花灯会的主意。   那县令甫一听到这消息,拍案叫绝,接着就说最近刚好是本地独有的什么节,各种好话都冒了出来。澹台捭阖心知这话里能有三分真就是天开裂,虽然如此,他也不揭穿。   所谓入乡随俗,澹台捭阖纵然是一个死硬的革命者,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表露出他的彻底性。真要直来直往,那等待澹台捭阖的除了失败就是死亡。   死亡也许不恐怕,但无谓的死亡是对革命的最大不负责。   “本王先捐些银两,剩下的,你就看着办吧。”澹台捭阖顿了顿,“为人父母官,自当鞠躬尽瘁,荀县宰,你可要尽心啊……”   荀县令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问了一句:“王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倒也不是个官油子。   澹台捭阖笑了笑,若是官油子哪里还会问这些,早就照着“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办去了,对这县令的印象霎时好了几分,打趣了一句:“本王早就听说‘十年清知县,万两雪花银’今日一见倒是夸张了。荀县宰,人在做,天在看。本王自会因你办事妥当,替你向吏部说通的。那些孝敬什么的——”   “王爷,这是下官……”澹台捭阖这一句话还未完,荀县令倒是颇有自觉地取出了一个封包,口上露出银票的一角。   “……”本王有点尴尬。   澹台捭阖用灵力扫了一眼,这包里有不下五百两的银票。他扶着额头,叹气道,“荀县宰,本王……两袖……罢了,打什么官腔!”   “本王就直说了,这些本王是不收的,本王只是想你踏踏实实地办事,不要搞什么幺蛾子。”   “这……”荀县令心里有些打鼓,他就是因为孝敬没做到位才被丢到千灯这地方来做官的,所以他是真糊涂,听不懂澹台捭阖的话。谁知道这王爷是装的还是真的?要是装的,那他白白得罪了人家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澹台捭阖见他不信,只好搬出了忘谷医圣的旗子。荀县令这才作罢,照交□□花灯会去了。   几日里,澹台捭阖都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有时兰若不放心就跟着来,有时他觉得没问题也就自己去别的地方蹭饭吃了。这倒不是兰若没耐性,实在是澹台捭阖品味清奇,不是在借了柴刀替人丁不兴的人家砍两捆柴,就是坐到灶头与孤寡老人谈人生……要是兰若是从澹台捭阖的世界来的,他一定会吐槽说这简直就是——国际村官范。   幸好不是。   这次的花灯会有三大噱头:活生生的未央王爷,活生生的江湖少主以及冀州号称是最大的放灯结缘活动。所以,不难想象,到时候是怎样一派热闹场景,女儿家都来瞧瞧王爷、少主和热闹,男人嘛——自然是来看看这群芳争艳的景象。   澹台捭阖闲来无事,早早的在渡头极偏僻的地方摆了一个摊子,算命!   说是算命,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乐子。命数这个东西,除非是以寿数为代价,否则就都是瞎算,以时度心而已。   千灯湖颇为浩荡的湖面几乎被南来北往的船只给停满了,镇子里的住处自然是不够用,荀县令也是个有办法的,不知从哪儿拉了几艘大船,挂上花灯就做了船宿。   夜幕降临,湖面上灯火辉煌一片繁华,这个镇子里也是人来人往极为喧嚣。澹台捭阖默默地坐在随手找来的麻团上,摊子的处境冷清,因为澹台捭阖没穿着未央皇族远赛楚家华丽的月白袍服,只是略略乔了装披头散发得像个真的老神棍一样,毫无形象地左手烤羊肉右手甜酒酿,大吃特吃。   兰若先前还来看了一眼,见澹台捭阖如此自在,气得自个找好吃的去了。   特么真不够兄弟!居然连吃个烤羊肉都不叫我!   澹台捭阖其实是准备了的,只是看兰若那气呼呼的样子着实有趣,就诓他没有。也罢,待会寻碗佛跳墙给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澹台捭阖不由笑了出来,吃货自有吃货的好处,哄是好哄的,做朋友极好,不劳心。   纵然是有心找澹台捭阖算命的人,见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也都望而却步。   澹台捭阖倒是乐得清净,继续可着劲地把眼睛在来来去去的人身上放着,时不时啧啧两声,小声评说这个女子走路扭的好,把小蛮腰都表现的淋漓尽致;那个女子凹凸有致,是个极品……至少,澹台捭阖的审美还是很正常的。   天色在万家灯火中变得无比深沉,一葫芦的甜酒酿下去,澹台捭阖也有些松弛了。管它朝堂江湖,老子逍遥……   “唉……人生难得几回闲啊……哈哈哈。”澹台捭阖自娱自乐地放下葫芦敲起案板,一时引得众人侧视。   澹台捭阖也不管,谁爱管谁管,反正他现在不是王爷。   乐极总是要生悲的,澹台捭阖这厢如此乱来,心念一动就要站起,奈何重心不稳,当即要摔倒。摔倒澹台捭阖是不怕的,笑嘻嘻地正准备运转灵力,结果——   “卧槽……”   “这嘛玩意?”   一名黑衣少年及时扶住了澹台捭阖,狰狞的黑铁面具紧密地贴合着少年的脸庞,只能看见那一双墨色的眸子平静地望着澹台捭阖。   澹台捭阖有些尴尬,从少年怀里爬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怎么看怎么眼熟。   黑头绳,黑铁面具,黑衣,黑布鞋,背上还特么背着一把通体乌黑的古刀。   这风格……和兰若他们家有点相似啊。   “多谢这位兄台。”澹台捭阖扠手行了一个平辈礼,“敢问兄台姓名?”   少年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澹台捭阖,丝毫不见转动。   “兄台?这位兄台?”澹台捭阖以为这人是走神了,上前碰了碰他的肩膀。   少年继续追着澹台捭阖目不转睛,只是终于回话了。   “王爷……我比你年少。”   “啊?是吗?”澹台捭阖这才注意到两人的身高相差了一些,只是不明显,所以才没看出。   “小兄弟……”等等,这家伙是怎么知道老子的身份的!   “我姓……崔,江湖人士,无父无母。”那少年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莫名的不快,“王爷就算是这番打扮,通身的贵气也是掩不住的,故而我识得。”   “……”总觉得这家伙了不得,怎么老子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了?   “冒犯,告辞。”崔黑衣转身就走,澹台捭阖拉也拉不住,这事还没完呢!澹台捭阖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他跟前挡住了他。   “小兄弟请留步!你这……”澹台捭阖抬头望天终于找到个不那么奇怪的字眼,“相助之恩,总要让我报答一下吧?”   少年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沉闷,澹台捭阖算是听出来了,这是腹语术。   “王爷,你若是真心要报答,但请自重。”   “……”老子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了,有吗?澹台捭阖不明所以地看向少年。   少年自然地抬手解下头绳,替澹台捭阖系上。   澹台捭阖沉默了,但碍于情面不好出手打他。   这几个意思?   “我向闻君山十诫所言,君子行为世范,不可行差踏错半步。”少年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继续说到,“王爷,非礼勿视。”   “……”   澹台捭阖看着此人,心中感慨万千。终于想起来了,这人的眼睛像楚凌霄!不仅黑白分明,而且黑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极黑,白的是仿佛山巅新雪的极白。可是——这时候楚家人应该在赶回淮南的路上吧?怎么可能会有闲心绕道走?总不能特么被人在梦里睡了一次,老子就看谁都像楚凌霄了吧!更何况,特么他姓什么崔啊!楚凌霄他姓崔吗?那绝对不姓啊!   哪怕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澹台捭阖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好好做的,端出来经楚非殊之手特训出的风度,浅笑道:“小兄弟,你多虑了。本王平素是自律之人,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本王这是与民同乐而已。”   崔黑衣毫无波澜地看着澹台捭阖,眼中显然是不信。   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敌我未明,老子忍了!扶着袖子抬手道:“今夜花灯满镇,小兄弟不如随本王逛一逛?本王也好尽一尽这半个地主之谊。”   澹台捭阖也没指望他能爽快答应,如果少年是什么人派来接近他的,那自然是要推拒一番再答应,才不会显得过于急切。可谁知道这个黑衣少年特么比兰若还不按套路出牌,连一瞬都没有犹豫,吐出一个字。   “好。”   澹台捭阖差点没被这个字给噎死,一时间有些咬牙切齿地强笑着召唤崔黑衣随他去。至于这个案几嘛,澹台捭阖想了想还是将之收到了玉佩中。   花灯会上的行人频频向着一黑一白两人回眸。   没办法,澹台捭阖抽空换回了一身月白王袍,端的是十分夺目的贵气。   而崔黑衣这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江湖之气扑面而来,就像是随时都会一言不合就拔刀一般,煞气逼人。   是以,倒也没有人敢于上前搭话澹台捭阖。   一路上澹台捭阖出于谨慎,始终没有做出越轨的行为,只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个少年。   脚步悄然,动作间轻盈敏捷,呼吸不见半分凝滞,太阳穴亦无外凸之象。   仙道中人!若是一般的侠客,太阳穴都会外凸,唯有修仙者不同。试问能在澹台捭阖未察觉的瞬息接近他的,又怎么会是常人。   “胭脂水粉花头绳嘞!香透十里,赛芙蓉呦——娇娘走出画中来喽!”   原来是个卖些杂货的挑担郎,面目方正,皮肤黝黑,靠着一把好嗓子硬是抢了那些大摊子的生意。澹台捭阖饶有趣味地停驻脚步细细地听了一会,也没关注崔黑衣的动向,左右想不通这人是哪边的,除了小心着点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多做多错,言多必失。所以不变应万变,说到底还是澹台捭阖懒,此人看着不像坏人,那就随便他跟着,左右自保之力是有的。   澹台捭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挑担一边的编纹红绳,那些小娘子多是喜欢亮丽些的饰物,这根没有什么特色的头绳自然就被冷落在一旁。   那挑担郎又是嘴甜又是卖可怜,说自己家中虽是父母双亡却还有老婆孩子在眼巴巴地盼着,只求各位善人早些把他担子里的东西挑走好让他轻轻松松的早些回家。澹台捭阖听得有趣,忍俊不禁,然而还是疑这人做戏,站在人群外围既不走也不买。   “他说的是真的。”崔黑衣的声音从旁骤然响了起来,看热闹的澹台捭阖顿时抖了三抖,好悬没给他吓一跳。   此子真是有如楚家冰山在世,深得语不惊人死不休之精髓。   澹台捭阖定下心反问他:“怎么说?”   “鞋边红泥,担底糖人。”崔黑衣指着挑担郎堪堪指出来两点最重要的表现。红泥不是千灯地界的东西,而糖人更不会是一个杂货郎挑着卖的东西,因为不易保存,想来是带给孩子的。   厉害,实在是厉害。   澹台捭阖叹服,正要回首与崔黑衣深入交谈一番,抬眼就看到了他飘散的墨发,不乱,恐怕平日里都是工整地束缚着的才会如此。   澹台捭阖这时方才想起来他换衣服的时候匆忙,只是解衣披衣就算了。居然忘了把这人的发带还回去,以至于他现在还顶着这人的发带。顿时脸上发烫,真是见了鬼。   “哎呀!是王爷!”担子边上的一个麻衣小女孩惊叫出声,立时这一团的人都向澹台捭阖看来。   澹台捭阖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笑道:“今个本王与民同乐,这挑担郎的东西本王全包了,诸位姑娘自便吧。”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到底是便宜大过天。姑娘们都心里跟明镜似的,既是王爷,又怎么会看得上她们这些凡女,还不如多挑几件首饰,王爷什么的看看就好。   那崔黑衣皮笑肉不笑地吐出几个字:“王爷倒是好雅兴。”   “我这不是……唉……”澹台捭阖抚额,忽然对着那挑担郎唤了一声,让他将红绳丢出来。挑担郎如约而为,澹台捭阖一摸胸口,大惊失色,玉佩落客栈里了!这让他怎么办?澹台捭阖霎时空白,好不容易缓过来,却在眼前发现了一只手递过来的银子,手指虽然包裹在黑铁用特殊工艺拉成细丝织就的套中,却并不显得臃肿,反而修长有质感。   “王爷日后可还我。”   “……”老子现在除了感动,还有点怀疑人生,特么老子真的是在一个正常的世界吗?怎么到处都充满了奇怪的人?老子的心理活动很明显吗?   澹台捭阖打定主意,敌不动我不动!一把抛过红头绳。   “头绳给你,自己绑。”   崔黑衣神色如常——旁人也看不出来,系上头发,是个斜斜的马尾髻。澹台捭阖这下算是死了疑心,特么以楚家不强迫会死的性格,这样的行为绝对不能是楚家人啊!   千灯湖畔早聚集了许多人,第一盏天灯已经被放飞了出去,是澹台捭阖亲手扎的,巨大无比,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君山十诫。澹台捭阖也是没有什么好写,干革命就这点不好,潜伏起来担惊受怕,做什么都要中规中矩,避免落人口实,都不敢瞎写瞎画了。   千万盏灯火飞上高空,恍惚间就像是繁星点点,令银河失色。   暖融融的跳动微光,照亮了一方黑夜。   还有许多人,老的少的,男人女人,都还在不停地放飞天灯。   前朝有公主以天灯与才子结缘,故而天灯在百姓眼中就是幸福的象征。所以这些放灯人也不一定是为姻缘祈福的,还可能是为了家里的孩子,结发的妻子,苍老的长辈……只是美好的祝愿而已。   澹台捭阖有感于此,偏过头想找崔黑衣说两句话,可——街头熙熙攘攘,愣是没了黑衣少年的踪影。   真应了一句话,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去。   澹台捭阖还没有纳闷多久,原本还能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这下好了,放灯放出了事。   “卧槽!”   谁成想特么居然有个顽皮的熊孩子拽着天灯就上天了!而且恰好风力很足,底下的大人怎么追也追不上,眼看着那孩子吓傻了,就要松手从半空坠下。澹台捭阖想都没想,焚情出鞘,灵光一闪,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那熊孩子底下,差点没拉住。   兰若也从不知哪个角落御着墨眉飞了出来,抱臂悬停在一旁:“这谁家的孩子?”   “不知。”澹台捭阖抱着那可劲地往自个身上蹭眼泪鼻涕的熊孩子叹了一口气,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算到了天气,算到了风向,算到了地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特么居然有人会缺心眼到把儿子给放天灯了!   “走走走,好好说说他爹娘去,怎么带孩子的!”兰若笑骂了一顿,许是看着澹台捭阖狼狈,幸灾乐祸,不像生气的样子。   “行。”澹台捭阖没有向兰若提起黑衣少年的事,江湖这么大,谁知道还有没有重逢的那一天呢?管他做甚。    第30章 四海无龙   “鏘啐,嘁啐,铛——”   台上演着戏,台下徘徊着人群。   红男绿女,世间俗人。   “这是什么戏?”一身素衣的兰若坐在简朴的太师椅上,磕着瓜子随口问问。   “淮南子降洞庭君。”澹台捭阖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我真是没看出来。”兰若已经暴露了无赖的本性,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能对澹台捭阖这厮客气,特么一客气这人就作妖,一作妖跳脚的就是自己。死贫道不如死道友,人间至理。   “你没看出来纯属正常,混仙道的大家都知道淮南子是个闷骚。表面上说要清心寡欲,特么这人到处留念立说。看看他们家的规训吧,高冷装逼,实际上却只有一句话,不装逼会死,哈哈哈。”澹台捭阖特别痞气地踩着脚凳笑着,“可你看看台上,淮南子是这么朴素的人吗?淮南子谁啊?低调奢华有内涵啊!哈哈哈,他怎么可能是麻衣白胡子老爷爷的形象!完全装逼失败啊哈哈。”   兰若难得极其认同地点点头:“淮南子当年还得了洛宓的垂青呢,只可惜这位前辈不是个怜香惜玉的,硬是御剑从东都逃了几千里地到了江陵。”   “啧啧,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啊……”澹台捭阖抚掌。   “什么襄王?”   “啊?你说什么?请我吃饭?”澹台捭阖故作痴傻。   “得,当我没说。”兰若不耐地挥挥手,这人就这样,一句话不对就装傻,装傻也就算了,特么还装得好像自己跟他继续说下去就更傻了一样。   花灯会放灯后,两人将那熊孩子送回父母身边,再回了一趟客栈就赶到这厢的戏台子看戏。兰若是没见过唱大戏,澹台捭阖是想知道这世界的戏长啥样,是以两人一拍即合,找到荀县令专门留着的上座蹲着,有吃有喝,原来还有侍女伺候,只是两人都不愿拘束,澹台捭阖就让她们都退下了。   相传天下原本是龙族的,人只是一种弱小的生物,轩辕帝受女娲感化开创凡人修仙法,众多仙士的诞生,终于逆转了人族的劣势。   北海纳兰,东海澹台,南海独孤,陆上司空。   四海游龙早已因洪荒亿万年的内斗而分裂,其中北海与东海亲近人族,后来与人族通婚也就形成了前朝皇族与未央皇族的祖先。南海一脉向来是单传,最后一位龙王名叫龙阳,听听名字就知道这个人……不,龙要做什么。   没错,特么这家伙不爱江山不爱美人,特么跟一条白蛇跑了!重点是这条白蛇特么是公的啊!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独孤氏迟早要玩完。   所以,等到淮南子那个年代,天下的龙族就剩下了一家——陆上司空。   司空是姓氏,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实龙族是母系传承的,生来的天赋是母亲给予的。而且这司空家里也只剩下了一条龙,此龙名为源,居于江陵城外万顷洞庭,每每出行就是大雨滂沱,一城百姓苦不堪言。   淮南子向来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既然到了洞庭,那自然是要为民请命。恰好那日洞庭君出行,前往望湖小筑享用香火祭牲,淮南子闻此提剑就去。谁成想,这就开始了一段欢喜姻缘。   世人以为,淮南子是与那恶龙斗了七天七夜这才降伏它,将之囚于洞庭湖心,龙死后身化君山,也就成了楚家百年的基业。   事实证明,人族还是太天真了。   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忘谷医圣是这样评价的,淮南子特么是被洞庭君强拉去做相公的,更何况他原本就不打算去找洞庭君的麻烦,人家出游的次数已经很少了,还讲不讲龙权了!特么他是被江陵太守绑着送给洞庭君的!   江陵太守是何人?   除了忘谷医圣,澹台捭阖也想不出了还能有什么人了。忘谷医圣原来就是热衷于行出人意料之事的,因为从前欠了洞庭君一个情,洞庭君就要求他替她找个“媳妇”,最好是龙族,实在不行也要长得美于常人。   忘谷医圣欠了洞庭君什么人情?借龙珠封天阙!龙珠是什么东西!是可以随便借来用用的吗?故而,为了避免洞庭君一怒之下殃及池鱼,忘谷医圣只好答应了这个请求。毕竟,他还是个父母官,虽然是当着玩的,但总要敬业些。   淮南子就撞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让他生得占便宜,不抓他抓谁?   洞庭君对淮南子一见钟情,忘谷医圣这时候还不忘添一把火,取出如意香这么一撒——霎时天雷勾动地火。   成了!   澹台捭阖忍不住笑了笑,有趣,实在是有趣。   这一龙一人前前后后闹了许多传闻,终究还是两情相悦在一起了。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因为洞庭君自成婚后就未出过洞庭半步,而淮南子更是没法说了。特么被一条龙抓去做相公很光荣吗?   后来忘谷医圣还为了让淮南子更好的与洞庭君好好过日子,铸了一件仙器给他,说是可以用来与心上人沟通精神。   当然,忘谷医圣的原话是这样的:楚兄,我代表江陵百姓就将这个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交给你了,你一定不要辜负党和国家对你的期望,一定要成为一个影响力巨大的蓝颜祸水,将小洞庭迷得神魂颠倒,甘愿为你永留不出。   淮南子想打他,可惜打不过。   等到洞庭君因为生产而虚弱,淮南子就更想打忘谷医圣了。只可惜此人早已在三年前挂印辞官,不知所踪。   洞庭君山的确是龙身所化,但却是为了孩子。世间为母则刚者,不独独是人而已,司空源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生活在自己身上,不要为尘世的繁琐而困扰。   君山,实际上是母山。   淮南子爱司空源吗?必然是爱的。若是不爱,他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毕竟洞庭君需要的只是子嗣而已;若是不爱,他也不必求忘谷医圣出手救治司空源,更不要时时相伴,嘘寒问暖;若是不爱……又怎会在司空源死后短短几天也就追随而去了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忘谷医圣自然是知道洞庭君龙珠已失,寿数将尽的,但他依然这样做了。澹台捭阖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是一辈子不见,淮南子自然潇洒,可是……也没有什么可是了。   “兰若,你这次出来,令慈知否?”   “这个嘛……我留了字条。”   澹台捭阖看着兰若,终于吐出几个字:“不要后悔。”   兰若不笑了,停了嘴里的动作:“阿白,你说什么?”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澹台捭阖抬头,他们是在一艘船上,从栏柱间望出去,人头攒动,热闹已极,不像是半夜的光景。   “……”这人又要干什么!兰若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跟着我?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命数?”澹台捭阖也难得诚恳地看着兰若,伽蓝禅宗的嫡系有□□法眼,往往能看到人身上的冥冥辉光。   “你真的要知道?”兰若坐正,有些心虚地问到。   “你如果不说,我也不逼你。只是,我喜欢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澹台捭阖浅笑。   “你身上有死气。”   “就这样?”   “是。”   戏台子的铜锣响了起来,淹没了澹台捭阖的话音。兰若是真的担心,因为澹台捭阖身上除了死气,还系着天下气运!   有什么比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还要恐怖?   这是比□□还要可怕的情况,因为□□者好歹知道这是在□□,而澹台捭阖并不知晓他在□□!   伽蓝所训要义不过是,苍生当渡,天下当守。   要不然兰若也不会千辛万苦地找到澹台捭阖,这个人是和眼缘,但最重要的还是兰若的责任感在作祟。   “十年。死气不解,必有大难。”   澹台捭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道是什么,原来是这样的小事。”   “十年啊……足够了。”   夜风带走了语气中的缠绵,负责控船的船夫这时上来问澹台捭阖是不是该靠岸了,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明月高悬,不见星海。   “开船,去——东林。”   船夫呆呆地站在那里,特么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当初是说停在湖上看戏的啊!   澹台捭阖见他迟迟不动身,叹气道:“本王到时候再给你加五十两银子。”   船夫闻言,头不傻了,眼不呆了,立马就下楼去招呼开船了。   兰若笑了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哈哈。”   澹台捭阖也笑:“本王还没五十两银子好用。”   空旷的平野上,一艘留客舫在静谧的大林湾中漂泊,无灯无声。船楼顶的黑暗里独坐着一人,呼吸平缓,毫无动静。   远处传来几不可察的野物活动的声响,那人忽然抬手,一道剑意发出,黑暗的另一端,浮出少年的身影。   “回来了。”坐着的人平淡中略显疲惫的说了一句。   少年倔强地立在原地,始终是一言不发。   “回来了就好。”坐着的人确乎是怀念地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以为心悦一个人就注定是一辈子,忍不住竭尽全力的保护她给她想要的自由,恼怒起来又忍不住把她拴在身边寸步不离,让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你能明白吗?”   少年不语,回头看着他,背上的刀发出道道蜂鸣。   “她素喜烈酒,却独独钟情栖霞孤红。因为孤红的酒主葬花惜柳阮十方的那一句,人生长苦,何妨多饮一杯甜酿。   她曾说过栖霞的十里桃花艳虽艳绝,终究是不如大林寺李花漫坡的葱茏古意。若有一天,让我代她去看一眼,东林这片她从未踏上的土地。   她闭眼之前对我说,人生在世总要有些不完美,这样才能给惦念她的人一点可供回味遗憾的东西。”坐着的人娓娓道来,看似平静,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唰——”鞘中刀骤然出鞘,隐蔽而凶煞。   “她说刀客要比剑客好。   剑负双刃,伤人伤己。   刀唯一锋,万仞可藏。   她说,穷此生,定不负君相思意。   可是,终究是她伤了我,在我心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少年走了过来,对上坐着的人朦胧迷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你醉了。”   “醉?”那人微微一笑,“我们家的人向来是不会醉的,手中的剑是为谁而握,心中的意是为谁而起,无不清明。”   “孤红是不醉人,是人自醉。”   “父亲,请保重身体。”少年屈膝,跪在了冰凉的木板上,一双眼睛认真的看着那人。   “我保重身体?”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愚蠢的笑话一般,“将死之人,要这个身体有何用?”   “父亲,母亲在天有灵必不愿见你如此。”   “哈哈,她是我最爱的人,可是……她最爱的人是你啊!”那人面露痛苦之色,“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可是久儿与我之间至今又岂止十年!”   “父亲……”   “听着!”   “……是。”   “我死后,你需服丧三年,不许出山半步!”   “父……”   “是了,呵,你是最肖她的。我应该打断你的腿,关你在剑冢思过……”那人惨笑,忽然猛烈的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染红了雪白的广袖。   一盏巨大的天灯悬停在了舫楼的小亭畔,照亮了这片黑暗。   少年别过脸看着那摇曳的灯火,到底是一口气叹了出去。纸糊的灯面上,君山十诫的“酒色财气私,言行举止愚”赫然在目,一条条一字字不秀丽,却充满狂放与内敛的矛盾意味。   “儿子……明白。”   那人松了一口气,坐的极正的身子缓缓的倒了下去。那盏天灯中的油已尽,微弱的火苗熄灭,终于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笔直地摔下,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第31章 崇文东林   船行于夜雨之中,淅淅沥沥,千灯地界枯黄的土地终于恢复了生机。不过,乘船已远的澹台捭阖自然是没有机会亲眼目睹这事的,一觉就睡到了东林城外大林湾。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端得是极为畅快,是以澹台捭阖换上了麻衣稍加乔装改扮就拉着兰若下了船,岸上一片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景象,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   澹台捭阖抬步欲往南边的大港口走,却不想当头擦肩就撞上了一个老尼姑。那老尼灰衣草鞋,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吓人的长了两个肉瘤,看样貌想来没长瘤子的时候也是个美人。   “对不住,对不住,瞧我这个瞎老婆子,您老行行好,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我这遭报应的。”   满地打滚的青瓜绿菜,老尼姑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泥泞不堪的地上摸索,一双手皲裂发黑,粗笨难忍。   澹台捭阖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副样子吗?当然是不能的。纵然错不在他,又怎么可以漠然旁观?兰若已晓得八分他的性子,只好叹息着也蹲下替那老尼收拢东西。   收齐了一圈东西,澹台捭阖扶着竹篓打断了老尼姑嘴里止不住的吉祥话,问到:“阿婆,您是这孤山寺的僧尼吗?”   “哪里,哪里敢当,我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吹火的糟心污罢了。”   “那您知道——大林的李花林子哪儿长得最好吗?”   “诶诶诶诶,这个公子你是问对人了,西林那块我熟啊!我跟你说,从这往山上走,一百级青石板,再往右拐,有一棵歪脖子树,摸着树转圈数三声,停下再往上走……右拐……左拐……再右拐……啊……是右拐还是左拐来着?”   兰若耸肩挑眉看向澹台捭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问路也找个明白人问啊,找这个瞎眼老太婆干什么!   澹台捭阖抚额:“阿婆,阿婆,我们替你拎着篓子,你带我们两个上去,您看成吗?”   “左拐……右拐……啊?醒的,醒的。”老尼姑像是不放心,始终不肯放手那背篓,澹台捭阖只好由着她,半拽半背的就上路了。   一路颠簸,终于知道了路径也将老尼姑送到了孤山寺的伙房里,两人这才向着西林去了。   山脚下的人声还隐隐约约的可以听见,却丝毫不破坏此地的空谷幽寂之感。西林所在的孤山西面地势奇特,高凸的峰顶恍如刀斧一般,尖刻出离。所以,等到上了顶才能望见西坡的景致。   “现下不是李花开的季节,想来没有什么的。我只是惦记着来看一眼,待会就带你去找好吃——”澹台捭阖话音未落,就见兰若脸上就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背后阵阵入骨的馨香传来。   澹台捭阖当即回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树树欺霜赛雪的李花,至白至纯至粹,摄人心魄,令人半天移不开眼。   澹台捭阖顿时语塞大窘:“我……我……兰若,李花是这个时候开的吗?”   “不是。”兰若抽出了墨眉,气势沉着地横于身前。   “有问题?”   “阿白,你身上的死气……实化了。”   “什么?”澹台捭阖没有在意兰若关于命数的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一看,李花掩映中有一座亭子,飞角如翼,于朴拙中见大雅。   兰若忽然莫名地笑了出来,道:“走。”   “你到底看出了什么?”澹台捭阖追问。   “不要用眼,用鼻子。”兰若收起墨眉,毫不犹豫地就向着那亭子走去。   “什么!”澹台捭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猜不通兰若这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只好追了上去。   亭子对着碎石小径的一根朱漆柱上挂了半副对联,用极正的楷书写着——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   澹台捭阖一见这架势就心道不好!   东林崇文,天下皆知,此处的老弱妇孺俱是非同凡响之辈,三言两语就可以逼得别处士子毫无还嘴之力。   此时抬首只见一名灰袍尼姑盘腿正襟危坐于茶案之前,手上的青瓷小嘴茶壶不疾不徐地流出淡淡的茶水,一一落在了小杯中。   那尼姑连眼皮子都不抬一抬,自顾自地看茶,口中淡淡道:“王爷,请落座。”   澹台捭阖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不知上人有何贵干?”   那尼姑照旧是八风不动的样子,随口道:“贫尼偈未迟。”   澹台捭阖愣了愣,立即意识到这就是出对了,马上还口:“本王悔无及。”   “若偈未迟。”尼姑似乎是微微一笑。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应悔无及。”   那尼姑将茶盏一推,道:“王爷不必拘束,请用茶。”   “这……这算是对子?”澹台捭阖正犹豫着,一旁的兰若早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端起茶盏就是一阵牛饮。   “非也。”尼姑指了指另一个蒲团,澹台捭阖见此便讪笑着坐下。   “敢问上人即是‘南尘北迟’的偈未迟前辈吗?”兰若痛饮过后就正经起来问到。   “正是贫尼。”   澹台捭阖当即一惊,这“北迟”已是几十年前的老人了,江湖上也多年没有踪影。如何竟然出现于此?   “我幼时便听闻前辈一手‘玲珑玉’是世间罕有,莫非这就是——”兰若指着案上的檀木八角镂花点心盒道。   偈未迟点头道:“不过是取了心头香蜜、阖家丹桂、洗华葛粉随手胡乱做的点心罢了。”   澹台捭阖无奈,这人也是个谦让不合的。这三样东西哪里是简单的!单单就是阖家丹桂一项就得要许多功夫。中秋明净之月,阖家欢乐之土,满树的丹桂里唯有开至三分者可用,需要人一一细挑,手劲重了伤花,手劲轻了扶不起,每一朵花都经过了不轻不重地洗涤,还要赶着时间挑着地点阴干。麻烦不说,还特别累人。   偈未迟抬手揭开了笼盖,向着两人招呼道:“多年不做,也不知道手艺如何了,两位快尝尝。”   “好。”兰若伸手就是一块,糕点通透逼人,丹桂缀于其间,橙红可爱。澹台捭阖出于谨慎就没有动手,兰若此举自有他的道理。   “什么感觉?”偈未迟笑着问到。   “润滑爽口,清甜回甘,香气扑鼻。好吃!”兰若夸张地感叹道。   澹台捭阖见此,退出了对话,在一旁默默地端详起这偈未迟来。   猛然间,他发现这个尼姑似乎有些面熟啊!   “偈前辈,不知方才为我二人引路的老人家……”   偈未迟也不打回合,直接承认:“正是贫尼。”   澹台捭阖皱眉:“上人何以引本王至此?”   “自然是有人相求。”   “何人?”   “天下苍生。”   澹台捭阖顿时无语凝噎,只好别过脸看向兰若。兰若嘴里塞满了水晶般的糕点,也不好说话,拿了眼睛眨眨,算是无妨。   “前辈的话,本王——一个字也不信。”   “信不信,王爷都已经在此了。”偈未迟笑了笑。   “那又如何?”   “不知道王爷听也没有听过孤山琉璃盏?”   兰若这时候算是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了,立马截过话头道:“敢问前辈,既然明知八贤王来此就坐实了死门,不知禳解之法又在何方?想来前辈能系就是能解的。”   “不可说。”偈未迟又是一笑,只是这笑里,确乎带上了无限的怜悯。   “本王自有千般法子,让人开口。”   “王爷,贫尼已是身魂将消之人。”   闻言兰若就摔了手上的糕点,大惊道:“不好!琉璃盏!”   澹台捭阖略一思索就会意,只可惜,到底是事后诸葛亮,来不及了。   孤山寺中潜藏着千年的仙器琉璃盏号称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一夕现世便引起了江湖的春秋动荡。可是最后这个仙器被证明是存在巨大问题的,琉璃盏不能续命,只能以命换命,凡人一生换十年,仙道中人以修为做补。   可这个东西能救人也可杀人。   偈未迟用手托着茶壶,倾斜将茶水替兰若添上,道:“王爷,命数已定,您就勿要劳神了,安心品一品这杯江山雪吧。”   兰若坐不住了:“你让他安心?你凭什么让阿白安心!我告诉你,他现在只有十年寿数了啊!”   澹台捭阖抬头,面色凝重地按住了兰若。偈未迟是早他们几辈的修士,论修为,他们两个都不是对手。   “王爷可知——疾风劲草阮三黎。”偈未迟自顾自地看着澹台捭阖。   “孤山琉璃盏,葬送草上风。”   “阮三黎……已经是许多年前了啊……”偈未迟对着无边的李花树的桠叉讲了起来,澹台捭阖皱眉听着,只是到了最后还是不免一声叹息。   阮氏祖训:耕读传家,抱山死野,永不入仕!   在阮放的玄孙这辈唯有阮三黎阮十方这一对亲兄弟,两人自幼孤苦相依为命,居于栖霞岭上一草庐中。然而,这两人虽是一母同胞,却心性大不相同。兄长阮三黎心系黎民苍生,时有救苦救难之闻;幼弟阮十方生性傲岸不羁,每每闹出与人为难之事。   这三黎野老的疾风劲草之名,便是出自当时的仙中九姓的金陵秦氏家主所评,君子德如风,小人德如草,奈何我辈多小人,唯阮氏之风可揠之。   阮十方天生反骨,他哥哥做什么,他都要对着干。   兄长欲救世,我偏要灭世!   真真一个混世大魔王。也不知道阮家是如何养出一个如此一反常态的混账东西的,若是阮三黎不在,偌大一个栖霞便是鸡飞狗跳,硬生生成了喧闹之地。   要是一直如此也就罢了,谁知有一年恰逢滁州城外的西塘峡因未料之事决堤,眼看着西塘镇方圆百里的数十万百姓就要遭殃。而阮三黎又因事去了冀州,不在此地,实在是无能为力。   谁知道阮十方这个向来不在意别人生死的,竟然以一己之力硬是撑到了临川顾氏与金陵秦氏派来援手到达的时候。逆天了,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经此一事,不论是仙道中人还是凡夫俗子,对阮十方的印象都大为改观。   然而——逆天之举终究是要承担后果的。阮十方就因此事而元气大伤,修为倒退,眼见着是活不成了。秦氏的家主却因欠了其兄阮三黎一个大人情,动用秦家的仙草又自损修为替他续上了三月寿命。待到阮三黎匆匆赶回,见弟弟卧榻不起,如此衰弱可怜,与平日里的那个混世魔王完全是判若天渊。   为了救弟,阮三黎连夜抱着阮十方御物飞到了岐山,为了寻仙中九姓里以医道见长的黄家出手。彼时,黄家尚是那个春秋鼎盛人丁兴旺的和气世家,还没有遭遇武陵邪尊怒屠满门的惨事。   出于对阮三黎以及阮家声望的尊重,黄家派了当时医术最为精湛的妙手玄医黄无拘替阮十方诊治。纵然如此,阮十方的寿数也还是一点点的消失了,天命难违。   世事都讲究一个恰到好处,孤山寺里的烧火头陀就在几日后于李花林最老的千年古树的树洞里发现了琉璃盏。原来是雨后天晴,古木遭雷击,崩塌之下露出了藏在内里的仙器。   阮三黎闻此,不顾一切地赶到东林,希望借琉璃盏一用。   可惜,琉璃盏早就被那头陀趁乱偷走,不知所踪。   数月之后,那琉璃盏又莫名其妙的原物璧还,被负责洒扫的门僧发现了交到主持方丈的手中。   据说,在归还琉璃盏的同时,还附上了一张灵笺。灵笺本是没有字迹的,唯有被写下字迹的主人所指定的人才能见到,这个灵力的运用方法已经失传了近百年了。   方丈看过信笺,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一把火烧了它。只是吩咐将琉璃盏永久封入孤山寺的机密室,并且对外声称这是会释放天阙渊妖魔的邪物,在江湖基本上达成不动用的共识后,就不再过问。   阮三黎听了风声,无论如何都要来看一看。   于是,便有了阮三黎智盗孤山琉璃盏这一出。   幼年就在孤山寺出家的偈未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与阮三黎结下了不解之缘,说是情又太浅,说是友又太深。   阮三黎盗了琉璃盏那就是与整个江湖为敌,与天下为敌,人人都知道,天阙深渊意味着什么,上古的妖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纵然,阮三黎之前的名声有多好,在涉及原则问题的面前也都付诸东流。   仙中九姓以及当时的气焰嚣张的临川顾氏难得的联手决议在滁州西涧将阮三黎劫杀,那时恰是阮三黎运起琉璃盏的时机。   于是,阮三黎以命换命,替阮十方续了大约八十年寿数。   终究是一人之力不敌群攻,命丧黄泉。   仙中九姓等都对此讳莫如深,大抵是因为仗势欺人,有些赢得不光彩的缘故。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道:“偈前辈,本王自问并无不妥,你何以要害我如此?”   偈未迟笑了笑:“你的命数与苍生相系,王爷,若你当真心怀天下,那就听贫尼一句——以杀止杀,是为下策,逼不得已,一命可解。”   话毕,李花如潮席卷而来,雪白单薄的花瓣在亭柱间盘旋飞舞,带着微妙的露水清香。   两人久久地不能回神,直到那一声琉璃盏落地摔个粉碎的声音传入耳中,兰若才闭眸对天吐出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残盏已毁,世间再无琉璃事。”澹台捭阖也跟着说了一句。   眼前是漫天飞雪般的李花,这是偈未迟用生命传续的美丽。   当年信笺上的话语,传说方丈透露给了悟性极高的偈未迟,也不知道是什么话,现在看来——难不成是琉璃盏的正确用法?   若不是如此,那偈未迟又是怎么仅仅用毁于劫杀的琉璃残盏就以命续命替这垂垂老矣的李花林恢复生机的呢?   澹台捭阖没有说出口的话,兰若也没有说出口。   待到一地雪铺,风止树静,澹台捭阖看着太阳这才开口:“你还要吃饭吗?”   兰若看着澹台捭阖,茫然了一瞬,当即大喝一声:“吃吃吃——吃啊!”   “这就对了,封建迷信要不得啊!哈哈。”   “她说的也许有七分是真的。”   “那又如何?”   “……也是,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兰若,本王向来不信命定之说。”   “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32章 国色天香   两人吊儿郎当地下山,踏上了东林城的街头,喧嚣的世界很快就让人忘了之前发生的插曲。沿街叫卖的各色小吃看得兰若心里痒痒,澹台捭阖只好取了铜子跟在后头付账,如此,之前那一遭就算是彻底地被轻轻揭过了。   “在这里你还是小心为妙,免得闹笑话。”澹台捭阖提醒了一句。   兰若捧着驴打滚含糊道:“阿白,你看那边!”   “什么?”   “那边看起来特别热闹的样子!”   澹台捭阖顺着兰若的视线看去,甫一看清兰若意有所指,立马抬手扶额。   “那是……青楼……”   “可那楼明明是黑的。”   “……”   澹台捭阖笑了出来,的确如此。   “你——”   兰若打断了澹台捭阖接下来的话,随性地说到:“阿白,我自然知道什么是青楼的,开个玩笑而已。”   “这……地方的人都厉害,你小心着些,免得被对的哑口无言。”澹台捭阖又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继续道,“据传,这里连风尘女子个个都是文中诡才,女票客只有过了她们的关,才能一睹芳容。你瞧,这不——”   只见那烟花热闹处忽然一阵嘈杂,一名文士打扮的青年被着粗布短打的彪汉给硬生生地撵了出来,狼狈地跌坐在门前的地上。   “纵然是没才的也不怕,实在不行背上一两句诗词充充风雅的自是大有人在。但若是那风尘女子是个不好相与的,就是要与你为难,那就是撞枪口上了。”澹台捭阖昂首挺胸煞有介事地讲解道,“在东林地界,冒充才学者最是为人所不齿,就是把你打出来也只能自认倒霉……”   “阿白……”兰若扯了扯澹台捭阖的袖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那不是叶大哥吗?”   澹台捭阖当即回头定睛一看,诶呦!还真特么是叶随那个家伙!澹台捭阖拉着兰若转身就走,可惜迟了一步。   叶随一边不服气地朝楼里大喊:“我告诉你们!我兄弟可有文化了!这诗不是本公子作的,可那是我兄弟啊!我和我兄弟谁跟谁啊?你们给本公子等着!我刚刚见着我兄弟了!等着!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才高八斗!”   这厢兰若两人还没来得及用既不暴露自己身份又能尽快离开的速度消失在人群中,叶随就极不要脸面地追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澹台捭阖的袖子,哭诉道:“兄弟啊,你来的可是时候!这些姑娘就是欺负我!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心平气和,心平气和……不要用力,不要用力……袖子会断的……接着就摆出一副和煦的表情道:“叶公子,想来我们也不是十分相熟的,可否先将袖子放下?我不跑,有话好好说。”   “真不跑?”叶随看着澹台捭阖。   “真不跑。”   “那成。”叶随放开了袖子,四周围着的人群立时散开一个包围圈,澹台捭阖放开拉着兰若领子的手,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端着风轻云淡的架势被逼到了青楼门前。   花楼之上,众多或艳妆浓抹或清秀水粉的女子纷纷半探出头来看看这场热闹——从来都没有见过有人被撵走了还有脸搬救兵回来的!   人群中议论纷纷,澹台捭阖侧耳细听算是理出个头绪来。   这叶随也是好本事,凭着澹台捭阖与他胡说的几首诗词就在这青楼里混了足足一旬有余,连楼门都不曾出过。   叶随这人是个什么性子,澹台捭阖多多少少也有点数。又碍着情面与花城叶氏的名头,不能对他放任不管,是以就算要出丑,特么澹台捭阖也得欣然接受。如何交好世家是每一个皇子的必修课程,澹台捭阖也不能例外。   “公子?乳臭未干何敢上楼!”一个带着戏谑的女声传来。   澹台捭阖挑眉轻巧一笑:“仙姑,尘缘难了莫若下凡。”   “巧言令色,鲜矣仁!”语速加快。   “伶牙俐齿,多乎智。”澹台捭阖语调不变,略略拱手。这上句的句子他从前自然是学过的,只是从来没将之当做对子,如今信口胡诌罢了。东林说是崇文,民间的对法却是平仄不论,拼的就是一个急智。   楼中一阵寂寂,那满楼的围观姑娘争相将手中的香扇香帕向着澹台捭阖砸来。可怜澹台捭阖一边微笑着保持风度,一边还要时时留心不要被砸个正着,他内心暗暗腹诽,老子这都单方面断袖了,各位姐姐也就省省吧,别给瞎子点灯了。   不多时,门中走出一个老龟奴,肩上扛着天青绣墩就走了出来。澹台捭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老龟奴放下绣墩哈腰道:“我们梦姑娘邀公子一叙,叶公子这事也好说。不过——公子这得对出我们姑娘给的一句绝对,要不然您还是请回吧。”   “愿闻其详。”   那老龟奴把上衣一脱,转过身就露出了用刺青书在脊背之上的对子。   字的笔力不足,却于柔中带了几分不屈。   澹台捭阖莫名觉得这字的主人似乎有些恨意,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同情。   兰若从旁一看,当即喊了出来:“这是孤山寺李花亭的那半副联啊!”看这意思,对方显然是不打算饶过叶随这个面子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这样针对他。   “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另一边的叶随探头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读毕,脸上露出愤愤之色,“兄弟!她们这是故意为难我们啊!不成,哪能让她们这样为难!我们走!”   这半副对联便是当年东林城外鞍山书院的塾师因门下弟子周弄玉高中状元纵马回院时的诫徒意气之作,那塾师素来不喜周弄玉的为人作风,经过这样一遭冲撞师颜的事后更是如此。即使周弄玉后来官至左丞权倾朝野,替帝北巡,这位塾师也是称病卧床概不见人。   塾师能如此行事,自然是与鞍山书院特殊的历史地位分不开的。鞍山书院立世数百年,从创始人任书逸传到周弄玉这一茬,为前朝培养了近千名三品以上的官员,前朝青史上几乎所有的权臣都是出身此院。故而,朝堂上甚至有——宁罪天子,勿罪东林之说。   东林党的权势喧天由此可见一斑。奈何终于出了祸国乱相周弄玉,鞍山书院声望大跌,到了如今,已是衰微。   澹台捭阖抬手止住了叶随抬手拉他的动作,对着花楼上扬声道:“姑娘——常言道与人为善,得饶人处且饶人。”   “小公子,奴家这也是照规矩办事,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海涵。”   “那好——”澹台捭阖咧嘴大笑,“若是本……公子对出此联,姑娘该当如何?”   “若是小公子不弃,奴家姐妹二人愿分文不取洒扫伺墨侍奉小公子跟前。”   “钱我自是多的是,姑娘,若是我对出此联,你且向我这位……”澹台捭阖偏过头看了叶随一眼,“……朋友道个歉。”   另一种女声传了出来,较之刚才,明显要爽朗的多。   “好!”   澹台捭阖闻言,也不再推让,直接就开口道:“来者,往者,西山清净——且停停!”这一句倒还真不是澹台捭阖自个对的,只是改了改取来一用。   那楼台之上顿时如分波逐浪一般,众女分开两道,从中有一前一后两名盛装打扮的姑娘冒了出来,为首的左额角上贴着一道烫金朱华,另一个则是右额一朵朱砂描绘的嫣红千重锦。   “小公子,是奴家姊妹眼拙,请恕则个。”   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好家伙!锦衣华服,唇脂香粉,艳而不妖,清而不淡,明眸善睐,于不动声色中举手投足间摄人心魄,实在是人间极品。   “敢问姐姐芳名?”   为首的女子掩唇一笑,那落后半步的女子却是一步上前把柳眉一竖,娇喝道:“公子不事风月,自然是不知道我姊妹两个——”   只见那原来为首的女子当机立断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落落大方地冲着澹台捭阖颔首道:“奴家梦天香,这是奴家的姐姐,倾国色。家姊平素率真,小公子莫要怪罪。”   “无妨。”   “小公子,奴家略备薄酒一杯,敢以献之。”梦天香缓缓地低头行礼,表示邀请。   澹台捭阖踌躇半晌,终于在兰若与叶随期待的目光中憋出一句:“酒就不必了,且温清茶一盏便足。”   “悉听尊便。”梦天香微微一笑,目送几人入楼。   “妹妹……”倾国色神色别扭地看着她。   “此子有不世之才,又能以未字之龄与叶家主平辈交好,必然身世有过人之处。你且忍着……”   “妹妹你是见人家眉目俊秀,看上了吧?”   梦天香抬头望向高旷渺远的天空飞过云雀,长叹一声道:“……若是……也未尝不可。”   “可这年纪……”   “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   “妹妹……”   “都是命啊……”   乍起的秋风卷走了缱绻的话音,空留一地喧嚣。   另一边,澹台捭阖两人被引到了一处幽静的厢房,叶随因之前行李尚在,就先告退回去收拾了。   澹台捭阖纳闷地喝着清茶,看着窗外的紫竹发呆。对面的兰若随意坐着毫无顾忌地挑着桌上的糕点吃食,见到喜欢的就直接塞到嘴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兰若。”   “啊?什么事……呜。”兰若也不管嘴里的点心,抬头看着澹台捭阖,一边看还一边不忘咀嚼下咽。   “你说——我们到底是为什么就被决定住这里了呢?”   “不要钱!”   澹台捭阖被噎了一下,喝口茶缓了一口气,道:“我什么时候要过你的钱?更何况,这地方特么是青楼。”   兰若歪着头略做思索,忽然特别兴奋地说到:“还包饭!”   澹台捭阖哭笑不得,抚额不做声。   “对了!”兰若像是想起什么极为重要的事,猛地一用力,往床榻上一拍。   “床特别舒服!”   澹台捭阖这回算是栽了,平生第一回 被兰若说的哑口无言。   青楼的床要是不舒服,特么也别开了。   吃饭的家伙什呢!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着就听见门外传来梦天香柔美的嗓音。   “小公子,奴家来迟了。”   原来她带来了足足两排美貌丫鬟,个个手上都拎了东西,澹台捭阖也不好随意赶人,只好由她进来。   “小公子要在此处逗留些时日吗?”梦天香走到澹台捭阖的身侧,俯首问起。   澹台捭阖感觉不对,侧过脸抬头一看。   姐姐,请不要把胸放老子肩上……太大了!   兰若在对面别过脸用手半遮半掩的偷笑,死道友不死贫道啊哈哈,小白要是能消受这美人恩,早就把人拐到手了,还等到这地方?   “不……”澹台捭阖正要说他们今日就走。   梦天香却忽然一拍手,门外又走进来一名素净打扮的丫鬟,瞧着不像是青楼里的。那丫鬟低头以半跪于地的姿态将手上捧着的朱红鸾鸟纹漆盒奉到了澹台捭阖的面前,盒中用大红绫罗衬着一封信笺,雪白的东林宣,并未入封。   “这……”   “这是公孙家主送来的,他还让奴家与小公子说,敢请笑纳。”梦天香一脸无辜的浅笑。   澹台捭阖的头又有些做疼,东林的公孙世家,不好开罪,也不好交善。鞍山书院就是他们的势力范围,然而——这样一来,特么澹台捭阖就必须被划到东林党的阵营里。   更何况,他老爹明帝也不像是个善茬,谁知道楚家被办了一道,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中原十二世家前列的公孙了呢?   但澹台捭阖还特么不能一走了之,人家的名帖都送上来了,按规矩就算是鸿门宴澹台捭阖也得笑着去赴。   “小公子不看一看吗?”梦天香在旁催促道,带起一阵透骨香气。   澹台捭阖无奈地伸手接过纸张,打开一看:   融融院落无名月,寂寂李花为谁开?   见到这字,澹台捭阖顿时皱眉,难道是公孙家请了偈未迟唱这样一出戏来给他看?可是,特么公孙家并非仙门,如何与偈未迟有所牵连?就是有牵连,也不至于能让偈未迟用命来做抵啊!   而且——特么公孙家主是如何晓得自己在此的?澹台捭阖眯眼,看来,这个鸿门宴他是不得不赴了。    第33章 丑女非女   时近午后,澹台捭阖终于好说歹说送走了在他面前尽心表演了香道茶道各一回的梦天香,鬼才知道他有多么想一走了之。心里烦,无论是多么优雅精妙的技艺都无法让澹台捭阖稍稍平静下来。   孙氏,楚氏,叶氏,公孙……仙门与世家都出现在了冀州这片舞台上,这时候澹台捭阖还真就忘了楚凌霄那一回事了。他多年的直觉告诉他,到目前为止所有遇到的事情都有问题。然而,澹台捭阖找不到对方的目的与理由,更无从下手寻找蛛丝马迹。   说是夺嫡,又不像;说是肃清朝野,也没有必要;私人恩怨就更不可能了,澹台捭阖这才出谷多久?人都没有识得几个。至于——忘谷医圣方面,澹台捭阖就觉得更不可能了,那个能飘绝不走的极品懒人会下这样大一盘棋的可能几乎就与兰若哪天出家餐粗茹素的可能性差不多。   ……   澹台捭阖的头已经不止是疼这么简单了,特么这些玩意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实在是不清楚啊!要知道澹台捭阖在忘谷中虽然是读了许多书的,可他哪里了解近些年这些世家又有什么变化啊!   兰若已经眼看着澹台捭阖在房间里左转右转地走了一刻钟,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澹台捭阖焦躁的转圈。不由分说地将之一把拖到了街头,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衣袖如云。   “小白!”   “别说话,我烦着!”   “你有什么好烦的!”   “穷!”   “……”   兰若撇嘴:“穷个屁!公孙家主不过区区布衣凡人,你还怕他?”   澹台捭阖叹息:“怕啊,我特么就是怕啊,我怕人家又给我塞女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特么脸皮薄,女人要哭唧唧地说什么家里穷、不收就要出大事,我特么就是不收留也得收了!更何况三个女人一台戏,特么他们要真给我塞出个三千后宫来,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你是不是傻!”   “近傻者傻!”   “……”   “你还别说,到时候我就跟人家说,我兄弟这年纪比我还大,论婚事长者先,统统给你,你看好不好?”   兰若抚额,无奈地看着澹台捭阖,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说了一句:“……别瞎说,吃饭去。”   没有人知道兰若恐怕是澹台捭阖遇见的所有人中目的最为清楚的一个,兰氏家训如此,兰若所怀的又是践行六度之志,出世甘为苍生苦,纵殒身不恤,虽九死兮其尤未悔。   澹台捭阖身系天下命脉,兰若不得不追随,唯恐其无故而亡。   但是,见得多了,兰若也逐渐认可了澹台捭阖。他们的目的是相近的,同样是愚蠢的希望对抗这个不完美的世道。   世人都以为淮南楚氏就是挑剔已极,殊不知狂放起来会把自己所居的昆仑巅称之为“去天不盈尺”的兰氏于度世一道上才是传说中的一丝不苟,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   “行,吃饭去。”澹台捭阖放弃了思索,推理的基础本身就不牢,再得出个结论足够谬以千里。   城西的酒楼茶肆人满为患,兰若硬要拉着澹台捭阖往人多的地方挤。理由充分,好货惹人抢。   行来送往,那些个小二倒是显得游刃有余,滑溜得像泥鳅,在一爿爿衣衫袖角中穿行而过。   兰若抢起吃的来,实在是毫不相让。白瞎了伽蓝上百年端着的架子,若是兰氏先祖在世,非得抽上他一顿不可。   两人的吃相俱是不可救药,澹台捭阖是因为心塞莫过于此,只好大吃特吃。而兰若则是看澹台捭阖如此速度,担心自己没得吃了,这才不顾一切地吃着。   饱餐一顿,澹台捭阖捧胃,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买方卖方口唇相讥文沫四溅,一边晃晃悠悠随性而走。兰若自然是继续盯着他,免得出什么乱子。   东林的服饰与别处更多了几分文质彬彬的意味,浅青色调为主,像是书生意气。   两人这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远处传来阵阵惊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场面端的是诡谲无比。   兰若不由自主地看了澹台捭阖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事要看看吗?   澹台捭阖抚额,照当下这情况,他就是得挑热闹凑,不凑不足以了解世事。故而,他断言道:“去,自然得去。”   走近一看这才明白,众人的惊呼不是没有道理的。原来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姑娘在四处游荡,见人拿眼瞧她便冲上去笑嘻嘻地问到:“我美吗?”   因是头发披散着,远看着那姑娘也不十分骇人。但近着看却是吓人一跳,不看不知道,这姑娘的脸孔上竟然是狰狞的一片癍痂痕迹。紫紫红红褐褐,足以让人望而生畏,夜生噩梦。   脸都没有了个正形,要不是澹台捭阖上辈子见多了意外毁容之类的病患,他也得给惊一惊。   “这个疯子!”   “怎么又是她?”   “还不是府上!”   “也是个可怜人。”   四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却始终淹没不了那疯子的话语。   “我美吗?”   “走开!走开!”挑着白菜担子的大汉不耐地用肩膀拱开了她,姑娘一个没有站稳,笔直地摔在地上。恰好一旁置于架上的酸菜坛子被打翻,一咕噜全都浇在了那姑娘一头乌黑亮丽的发髻上。   暗黄的叶子落在她的头顶,震颤的犹如一只欲飞的蛾子。   澹台捭阖捂着胸口,抬头深吸一口气。兰若见不得他这副德行,给了他一拳,道:“你要管这事,你就去管,别苦大仇深的。”   那姑娘如此这般也不恼,爬了起来,拾起菜叶子掩在面上,继续笑嘻嘻地四处招惹别人。若是那人说她美,那她就要一菜叶子扇过去,骂那人虚伪;但若是那人说她丑,那她更要动手啐人两口唾沫。   “管?”澹台捭阖无奈地笑了笑,“我是老娘舅吗?”   说话间,那疯姑娘已经走到了澹台捭阖两人的面前,她转了转,对着澹台捭阖道:“妹妹,你真好看。”   澹台捭阖捂着胸口的手更用力了,别过脸眨了眨眼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老子从来都不打骂没干大恶之事的女子!   兰若在这事上还真就是十分不给面子,当即大笑,还不忘对澹台捭阖挤眉弄眼,以示不假。   “你看,姐姐我美吗?”   被点到的澹台捭阖僵硬地看着这疯姑娘,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地说到:“姐姐之容貌,非我等凡夫俗子敢于一窥。”   兰若闻言也不笑了,接口道:“的确是丑得非同凡响。”   这还了得!听了兰若的话,那姑娘一把拽过澹台捭阖就跳上了左手边的台子,大喝一声:“上辩!”   兰若握着墨眉茫然地看向澹台捭阖,澹台捭阖抬头望天,兄弟,救不了你了,瞎说什么大实话啊!   东林崇文,一般的时候人都会用对对子说理的方式来解决争端。而有些情况更严重,所以才有了上辩台的做法,提出建议的一方给出题目,一方进行驳倒。若是哪一方赢了,那输的一方必须得答应对方的一个请求,不得抵赖。   这厢兰若看澹台捭阖在台下低头笑得欢,忍不住提醒道:“阿白,她在看你呢!”   “什么?”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兰若还真没骗他,这姑娘正是在瞪着他。   “这什么情况?!”   “公子你这是要直接认输?”   澹台捭阖心道不好,这说不准就是冲着他来的。于是,也没能犹豫,运转灵力就飞身上台——说是台子,其实也就是两张八仙桌拼起来的东西。   那姑娘见澹台捭阖上台,立马口齿清晰地说了一句:“丑女非女,可乎?”   “不对。”澹台捭阖淡定自若地面对着那姑娘近看加倍吓人的脸孔,就是无动于衷。   这可捅了马蜂窝,那姑娘嘴皮子极快地说出一串:“女子,是说一个人的身份。丑女,却是说一个人的容貌。女子是说身份,丑女却是说容貌,所以说丑女非女。”   澹台捭阖挑眉一笑:“既然姑娘这样说,那我倒要问上一句,把有容貌的女子认为不是女子,那女子又在哪里呢?天下难道就没有女子了吗?”   那姑娘也不恼,继续道:“女子当然皆有容貌,所以才有丑女。假如女子没有容貌,又哪里来的丑女呢?我只是在与公子讨论丑女非女而已,请公子不要离开题目。”   “有丑女就不可以说是没有女子,那么丑女不就是女子了吗?既然丑女是女子,又哪里来的丑女非女呢?”澹台捭阖不动声色。   “公子曾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乎?君不见求聘于女子,貌美窈窕女皆可以娶之。而求娶若前朝无香公主那样的丑女,却是貌美窈窕女不可替代的。假如说丑女是女子,那么如果君子求娶的便是一样的,既然所求是一样的,丑者和女子就是没有区别的。如果所求是不一样的,就是当下世人在求娶时都会向媒人要求说得娶貌美窈窕女子为要,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既然说所求娶的是女子,那么又怎么偏爱貌美窈窕女子,厌弃丑女呢?所以说,丑女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澹台捭阖的头疼的愈发厉害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掉以轻心,这里面有问题, “可是,丑女还是女子……”   那姑娘闻言不依不饶打断道:“公子这话实在是强词夺理,丑女是说容貌不当,女子是说身份为阴。小女想公子也是读过书的,女子天地之阴也,男婚女嫁,阴阳调和,这是《子孙训》的句子。既然公子娶妻不会娶男子,因为男子与女子是不一样的。那么公子更不要娶丑女为妻,这难道不是说丑女非女吗?”   澹台捭阖忍不住大笑出声,难道就真不能娶个男妻?世间这么多断袖,哪里又说是必娶女子为妻呢?自然,这话他是不敢随便说出口的,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这话,那疯姑娘必定会抓着他是断袖这一点大作文章。即使澹台捭阖不是断袖,他也得断了,更何况澹台捭阖现在还是个古怪的情况。   “谁说本公子不娶丑女?”   “那公子为何不娶小女!”   “……哈哈。”澹台捭阖抬头抚掌,“姑娘此言差矣,姑娘又不是丑女。”   那姑娘皱眉道:“公子说胡话了,小女哪里不是丑女呢?公子不妨问问台下的诸位。”   澹台捭阖接着正色道:“姑娘岂不知前朝任书逸求娶公孙石楠之事?青史千卷,野史如稗,可有一言说公孙石楠是丑女乎?石楠貌若无盐,可是姑娘怎么能当貌若无盐就是丑呢?这不是与姑娘所言相违背了吗?”   那姑娘顿时哑口无言,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承认自己会娶丑女也就算了,居然还要用她的话来反驳自己。   “姑娘,任先贤曾书一句话与后人,想来这话至今也还是为人传诵的。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姑娘不必因外貌而忧心,世间千万好男儿,谁能说一定没有心喜姑娘才智的呢?”   “我……”   “我虽不才,但识得一位不屑容貌的仁兄。”   那姑娘脸上红了红,佯啐了澹台捭阖一口,骂着浪子,抬腿就跑了。   澹台捭阖见此,一边在台上挥手,一边高声道:“姑娘!姑娘!记得答应我的事——请姑娘以后莫要装疯卖傻了!”等到那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小巷里时,澹台捭阖这才潇洒地飞身下桌。   兰若围了上来,好奇问到:“你认识的人谁会娶个丑女?”   澹台捭阖顿时摆出一副沉痛的样子拍着兰若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到:“你啊——哈哈……”   “……”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   “散了啊,诸位都散了吧!”澹台捭阖也不管兰若,抬手招呼一干看客自去,不要继续困着了。   两人无事便回了青楼,兰若一路上左思右想,就是想不明白这“丑女非女”明显的谬误,为何就能给那姑娘辩成对的。   “小白。”   澹台捭阖没有回应。   “小白!”   “啊?”   “你怎么了?”兰若不解地看着他。   “我在想——”怎么发展科学,怎么建设和谐社会,怎么解放思想。今天这个姑娘的事的确给他提了个醒,革命任重而道远。然而话一出口就变成了,“今天晚上和哪个姐姐睡。”   “……”厉害了,小白。   兰若只当他是开玩笑,追问道:“你是怎么辩过那姑娘的?”   “兰若,你要明白,有时候,只要一个东西是真理,那它就不会被永远埋没。同样,一个东西本身就是谬误的,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无法驳倒的。”   “……”我兄弟今天可能出门没吃药。      这里是基友没了爹分界线 第34章 促膝长谈   “公子。”   依旧是盛装打扮的梦天香迎了上来,刚刚走到门前的澹台捭阖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受了她这份礼。   见此,梦天香对着二人道:“请二位公子移步听雨小筑,奴家略备晚膳,望二位赏光一试。”   兰若立马拉住了澹台捭阖。   “……”澹台捭阖苦笑,吃货误国,世人诚不欺我。他抬首看了一眼天色,他们在市上耽搁了许久,也差不多是用晚膳的时间了。想着,他便由着兰若去了。   听雨小筑立在一片人工建造的荷塘之中,引的是大林湾的河水。塘中养了许多锦鲤,有的花色如头顶牡丹,有的如身背书图,更有翅翼薄如青纱的奇鱼,可见小筑的主人是用了心的。   小筑内铺着空底的木板,每一块木板都是黑底朱纹,澹台捭阖看着倒像是漆器。两张小叶紫檀木的案几分立于两扇琉璃屏风的方向,面对面,有着赏心悦目的美学效果。各色时花时果更是盈盈于目,香飘处处,纱幔恰到好处的设置着,既不让人一眼尽览,也没有沉闷之感。   “公子但坐。”梦天香浅笑安然,一身轻纱曼妙无比。   澹台捭阖莫名尴尬地眨了眨眼,自觉向着左手的案几去了。兰若见状也就走到右向,一撩袍角,爽快地直接坐下。   四围寂寂,唯有袅袅烟香在回环萦绕。   训练有素的侍女一一鱼贯而入,保持着极为优雅的姿态端上各色菜肴,澹台捭阖努力绷住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没有暴露自己内心的狂澜。   这是炫富吗?本王竟然被……青楼女子炫富了……本王果然还是个穷光蛋……好悲伤。难道真的要因为革命混成小白脸吗?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澹台捭阖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极品款待。楚家人为了标榜君子行径,不会搞事情;黄石孙府一门粗人,搞不起事情;兰若这倒霉孩子可以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事情还没搞起来就完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澹台捭阖一边在心底逆流成河,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菜,不得不承认,她们的菜还是蛮好吃的。   “公子,奴家有一曲献上。”梦天香见澹台捭阖吃得差不多了,挑准时机进言道。   澹台捭阖抬头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笑着道:“姐姐国色天香,如何使得?”   梦天香也不动声色回到:“公子龙璋凤质,若是欢喜,才是奴家福气。”   澹台捭阖几不可察地蹙眉,看来——朝堂的风雨已经来了。   云袖如流水,甜香沾人衣。梦天香的舞姿极美,几乎到了令人屏息以望的地步,生怕惊扰了这仙子。   小筑的风望间摆着一把古琴,琴向来是以古为尊,此琴身负玄裂,纹饰朴拙有浩浩之大气。澹台捭阖忽然心念一动,抬手一挥,古琴翩然而至。   悬空琴,青衣子,澹台捭阖勾唇一笑,指上凝起灵甲,起手势一蹴而就。   天下大势,东流水,长恨千古一绝唱。熟能生巧,澹台捭阖更不是愚笨之人,琴之一道他已是烂熟于心。双眼闭,唇微抿,世间最好的琴师从来都是盲哑之人。   盲,则无乱;哑,则无扰。心中无物,清净无为,赤子炎凉,音为万物。   舞随声动,梦天香的额头上渐渐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她心道不好,知道自己的心思被这人看的明明白白。然而,她早已是身不由己了,进退维谷。   兰若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空气中万千灵丝浮游,正好将梦天香围得水泄不通。   悬丝傀儡,琴中制霸之术。不过,也就是欺负欺负凡人罢了,有灵力的修士自可以用灵力破解。即使是武道之人也可以用武艺拆招,没有什么大用。   “咚——”结灵音就,万灵归无。   “公子……”梦天香当即摔倒在地,澹台捭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知道了?”   “奴家明白。”   澹台捭阖这才笑了笑,毫不犹豫地拂袖转身离去。兰若嘴里塞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鸭腹肉,茫然地看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这什么情况?   兰若正要起身追去。但是,当他低头瞟到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时,澹台捭阖就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是吃饭比较重要。   反正澹台捭阖也恢复的差不多了,遇上什么事自保绰绰有余。   是夜,星辰满天,不是杀人越货的好日子。   “悉悉索索”木门总归有这样的细微声响,房中无光,人影悄然而至。只见那人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摸到床前的帐外,正要探头一看。忽然有一只手拍了拍人影的肩膀,那人影当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你倒是聪明。”听声音,是澹台捭阖,语气间不辨喜怒。   “公子……公子,奴家……”   “知道我为什么放你一马吗?”   “奴家不知。”   “因为你没有对我同伴下药。”澹台捭阖低低一笑,响指一打,灵火的光芒充斥了房间,“本王这个人呢,很有原则的,你动本王——可以,但要是……呵呵。”   “奴家,奴家只是仰慕公子……”   澹台捭阖无谓地开口:“你早就打好这样的主意了吧,这些虚幌子你也别打了,直说吧,谁让你们来陷害本王的,嗯?”   梦天香头也不抬,一昧沉默。   “那好,看来这百香散的解药,本王只好拿去喂狗了。”   “等等!”梦天香闻言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对方,一双美目里有着满满的惊异,也许还夹杂着一些希翼。   澹台捭阖始终笑不下脸,这时吐出两字:“有趣。”   “请公子救救小妹。”梦天香正身伏地磕头大拜。   “非亲非故,本王救你做什么?”   “这……奴家……”梦天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道,“奴家手上掌握着太子殿下在冀州的所有联络点。”   这话说的巧妙,既表明了自己的来路,又突出了自己的价值。   “本王正好是个怜香惜玉的主,”澹台捭阖扶了梦天香起来,“我就是喜欢聪明人,说吧。”   “可……”梦天香既然是聪明人,又怎么会傻到一股脑的合盘托出。不见兔子,不撒鹰。   澹台捭阖笑了笑,也不恼:“青楼贱业,百工下流,你们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反抗吗?”   “公子这是何意?”梦天香不解。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无道者压榨是死,为改变世道抗争也是死,死于压榨真的可以吗?”澹台捭阖平淡的娓娓道来,“你们难道不想要创造一个能够所有人都可以幸福生活的世界吗?”   梦天香低头细想:“公子,我只想让我妹妹脱离苦海。旁的人,又与我有甚关系?”   “唉……”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太狭隘了啊……若是你不能继续护着你妹妹……等等,你妹是谁?”   “奴家小妹倾国色。”   “是她啊……是她那个性子就更了不得了,要没你护着,不出一旬,必有大祸。”   “公子,这就只能托付于公子了。奴家,奴家小妹,尚是完璧之身。”   澹台捭阖闻言嘴角抽了抽,姐姐,这种事情就不要乱提了,很尴尬。   “色字头上一把刀,本王怎么消受得起啊,哈哈。”   “奴家……”   “也罢,”澹台捭阖阻止了她的话头,“解药可以给你,本王给你们三天处理,三天之后,若是没有成效——要你何用?”   “必不负王爷隆恩。”梦天香接过瓷瓶再拜,悄然起身离去。   和聪明人说话,藏了一半,掖了一半,梦天香知道自己这回要是不能把事情办得让澹台捭阖满意,那她也不用活着了,已经暴露的棋子,没有存在的价值。其实……八贤王也不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但是,梦天香又怎么敢用感觉来赌性命,一招输,满盘倾。   澹台捭阖在室中伫立良久,终于转身,解衣欲睡。   见鬼,这人下什么药不好!偏偏下了如意香!这种药是能用解药解的吗?澹台捭阖苦笑,只好挨一挨了。玉佩里有三颗除困丹,号称是除百解外无毒不除,问题是——如意香是毒吗?那必须不是啊!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澹台捭阖甫一沾上枕头,就昏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澹台捭阖被身上的动静给惊醒,不高兴道:“梦天香!你们这又搞什么幺蛾子!本……”话还没说完,原本迷迷糊糊的澹台捭阖就被吓醒了过来。   只见楚凌霄一双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盯着澹台捭阖,澹台捭阖咽了一口口水,心有点虚……这什么情况?   “谁。”楚凌霄冷脸道。   “我、我、我什么都没干,真的,我……”等等!澹台捭阖终于反应过来,老子跟他交代什么?!他是老子谁啊!他凭什么啊!   楚凌霄见澹台捭阖倔强不语,伸手就是……   澹台捭阖快哭了,不要这样,楚小弟,真的不要这样,请保持你高冷的人设,快!把!手!放!开!老子特么不是圣人啊!   “晤……”澹台捭阖忍不住低哼出声。   “说。”很冷,很简洁。   “跟、跟老子没关系……嗯……啊……放、放手!”澹台捭阖面上绯红一片,无力地挣扎了两下,终于投降,“老子谁都没睡过!老子特么是清白的!老子是你的!放手!”   楚凌霄微微勾了勾唇角,却又马上垮了下来。他依言松手,接着俯身趴在澹台捭阖的身上,平缓的呼吸声无限放大的在澹台捭阖的耳畔回响。   澹台捭阖这刚喘了两口气缓过神来,就有点尴尬了,做梦吧,这又是做梦吧!真是见了鬼的梦!搞基也就算了,这种惩罚小媳妇的情节又是怎么回事?!   失去了刺激,澹台捭阖默默地向下看了一眼,只好认命,今天是别想安生了。不对,这里现成的就有一个……要不——   楚凌霄的气息忽然灼热了澹台捭阖的颈畔,澹台捭阖转过头要看,却被楚凌霄一把按住,不许他看。   这是……哭了?!   澹台捭阖冷静下来,出声道:“怎么了?”   楚凌霄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澹台捭阖,几乎要把两人嵌为一体。   “有什么话你说啊……我又不会笑你……”澹台捭阖喃喃两句又道,“诶——是不是那个不长眼的楚慕君又欺负你了?楚大傻子——呃……”   楚凌霄又一次面无表情地看着澹台捭阖,羽睫上的水光凝滞,澹台捭阖心道,按套路这情况该……   “闭嘴。”   “哦……晤!”楚凌霄直接印上澹台捭阖的双唇,仔细沉默地用唇舌感受,描绘,掠夺。   澹台捭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惨笑。   套路诚不欺我……   月光斜穿入户,照彻一室寂静,也照亮了榻上交叠的人影,微弱的声音,很安静,很纯粹。   澹台捭阖不忍心打破这么纯粹的场景,只好忍着,即使这只是梦而已。楚凌霄的表情看起来太过悲伤,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拥抱,以及无言的陪伴而已。    第35章 灞陵乐伎   “啪——”   甫一醒来澹台捭阖就朝着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来了一巴掌,禽兽啊!真是——第三次了!第三次梦到楚小弟!依旧处于下方,没有任何进展。澹台捭阖抬头望着帐顶,无语凝噎,活了这么多年,最近才发现自己的人生观可能有点问题。   未成年,相同性别,冰山剑修……太可怕了。   澹台捭阖表示,他需要静静。   “吱呀——”雕花木门忽然洞开,两排丫鬟忽然拥了进来,低眉颔首,跟在最后的梦天香花团锦簇,眼底敷了粉,显然是一夜没睡。但看她这架势,大概是心里有底了。   “公子醒了。”是陈述句。   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微笑道:“你有何事?”   “奴家这才想起来,今个有灞陵来的乐伎要在楼里献艺,听说是极有本事的。奴家自作主张替公子开了雅座,公子可要一观?”梦天香不动声色,仿佛昨夜之事与她全然无半点关系,城府很深。   澹台捭阖叹气,经她这么一句,忽然十分想看楚凌霄穿着半透的绫罗纱衣跳飞花舞——会被楚家追杀到天涯海角的吧……老子这是做了什么孽?摊上这样的事!   “去吧。”   梦天香愣了愣,她没有想到澹台捭阖这还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吃饭。”   “在小筑已经备上了。”   “走。”   澹台捭阖运起灵力三下五除二地就洗干净了自己,披起麻衣外袍就向外走,完全没有用到那些丫鬟端来的梳洗物件。他现在心里阴影有点大,都不敢跟人家姑娘靠近一点点了,鬼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梦又遇见楚小弟,会被玩死的。   显然,一到吃饭这事上,兰若比澹台捭阖要迅速了不知道多少倍。风吹小筑,纱帘幔回,浅薄的熏香混着瓜果的清新,令人神情松弛。   “早啊,兰若。”澹台捭阖走过去拍了拍兰若的肩膀,兰若抬头道,“我又不用睡觉。”   “……你这样会长不高的,你知道吗?”   “比你高。”   “……”绝交!老子要和兰若绝交!   “开玩笑的,吃饭。”兰若抬手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案几,上面摆满了淮扬菜色,清淡有趣。   澹台捭阖老想着昨晚上的梦,随便扒了两口就算是吃饱了,坐在案前对着一池半枯的荷叶发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在梦里睡了你千百遍,但是你在现实中依然与我无半点干系。   这种时候,澹台捭阖长久的生命轮回就起到作用了。阿弥陀佛,遁入空门才是正道,妄想把楚凌霄这样正直到无药可救的人掰弯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对的。澹台捭阖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只好当自己从来都没有心了,时间和距离会冲淡一切的。   不要想,不要念。   “小白,小白!”   “啊?”   “我喊了你半天,你怎么了?”   “……饭太美,我看呆了。”   “……”小白今天脑子有点问题啊。   “去看戏?”   “看乐伎。”   “走走走。”   穿过一段廊道上楼,楼中的设计极为巧妙,恰好可以与其它地方上来的人分开,直接通向雅座。环形的舞楼,唯有光从中央顶部一块巨大的透明琉璃间漏下。四面纱帘遮住雅座,因为外明内暗,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面却是看不进来的。   “让各位爷久等了,玉姑娘这就来。”原来是倾国色上了台,巧笑嫣然,只要是个男人就很难对着这张脸吐出什么责备的话语。   兰若磕瓜子磕得高兴,澹台捭阖也不管他,随他吧。   大约是几小碟瓜子的时间,有花雨从顶上飘了下来,场中央一半高处有一根碗口粗的横梁,横梁正中系着一条绯色纱绦。   “铮——”   一声琵琶如裂帛般炸响,伴随着玉珠落地的筝音,穿着水色舞衣的姑娘从二楼的台上飞身跃下。   众人惊呼,以为这姑娘是失足摔下的。只有几个身负武艺之人才能隐隐看出那姑娘其实是自己跳下的,角度十分巧妙。   一把拽住纱绦,那姑娘用胳膊穿过绕了三圈,琵琶反抱,像荡秋千似的在圆台空中绕圈。这时澹台捭阖才看清楚,这玉姑娘面上覆着半透明的面纱,金钩将之挂在耳边不落。   已经有耐不住的公子哥撩开帘子,笑闹着趴在栏杆上探出身子,伸着手试图捞到忽远忽近的玉姑娘。   玉姑娘一个劲地笑着,银铃般的笑声混着乐声,简直是魔音贯耳。   澹台捭阖微微蹙眉,情况有点不对。   无论如何那些公子哥们都捞不着玉姑娘,气氛渐渐平缓下去。谁知——她忽然高抛琵琶,臂间用力,将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抬起右手在头顶一绕,勾起外纱衣,左手勾襟,就是一个浣纱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浣纱圆不难,空抛也不难,难得是两者合一。   半空中仿佛开出了一朵素莲花,美丽的不可方物。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玉姑娘抛了纱衣,抱住琵琶,抬手险险拽住了纱绦的尾端。又是三匝,她竟然还反弹了琵琶。   席间忽然飞出许多软绣花,全是金色的,光彩夺目。   楼里规矩,外来卖艺的姑娘是没有钱可拿的,除非客人抛花。红色的是一吊钱,银色的是一两雪花纹银,金色的就是一个足两金锞子。   澹台捭阖挑眉,这架势,这姑娘是要发财啊!   接下来,玉姑娘又连抛了几次物件,青丝如瀑,飘飘欲仙。澹台捭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废话!他也得敢想啊!按套路要是再来一次梦境,澹台捭阖相信自己一定会被弄死在床上的!   啥也别说了,老司机的套路,自己都控制不了。   更令人惊叹的好戏还在后头,玉姑娘荡的高高的,抬腿踩了一脚柱旁突出来的飞台,竟然向上荡去,赫然是一个大回环。澹台捭阖这时候才确定,这玉姑娘的功夫已经是炉火纯青了,绝非凡人。   三周回环,赢来了满堂喝彩。   玉姑娘猛然间放手,借着惯性翩翩落在了横梁之上。单腿飞天式,琵琶别抱,弦弦珠玉之声,端的是一番好滋味。   想来是那姑娘嫌这样太平淡,居然在梁上跳起了飞花舞。   何谓飞花?   一要美,二要轻盈,三要飞动。   也就是说,这姑娘踩着一掌不足的木头,要玩跳跳床!   梁木震颤不止,澹台捭阖心头有忧,恐怕这梁要塌。   结果,这玉姑娘还真就一脚踏断了木头,飞到了最高的空中。这个高度,若是没有办法,摔下去必然是一个死。   玉姑娘抬手摘了面纱向后横抛,澹台捭阖顿时站了起来,冲到帘前。   没想到这姑娘长着宋不御的脸!   这“姑娘”压根就是宋不御吧?!   “小白?”   澹台捭阖整个人挡住了兰若的视线,“玉姑娘”笑着动了动嘴。熟知唇语的澹台捭阖立刻就读出了他的话——接住我,实在是此人神情胜券在握,由不得澹台捭阖不怀疑他还有什么后招。   于是,焚情骤然出鞘,澹台捭阖掀帘飞出恰好捉住“玉姑娘”的前襟。两人姿势诡异的落在焚情之上,全场静默。   一把提溜起宋不御到剑上,澹台捭阖冷着脸以最快的速度飞出场外。   丢脸丢到青楼来了!   七弯八绕到了房中,澹台捭阖一个拂袖甩开房门,将宋不御扔了进去,反手封上房间。   “教主来干什么?”   宋不御没有回答,全身噼里啪啦的一通响,骨架恢复了正常大小。澹台捭阖立马转身,见鬼!这家伙的衣服直接裂开了!   “卖艺。”宋不御的脸皮自然比澹台捭阖要厚上许多,环顾四周,接着就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行了,回头。”   澹台捭阖白着眼回头:“说实话。”   “卖艺不卖身。”   “……可以的,你可以卖身的……隔壁小倌馆好走不送。”澹台捭阖有气无力。   宋不御笑了笑:“一起?”   “……”澹台捭阖感到了深深地蛋疼。这个不要脸的老司机!   “我是专门来找王爷的。”   “何事?”   “王爷可是认识那名黑衣刀客?”   “那当然——是不认识的。”   宋不御噎了一下,但此人的功力显然非同凡响,瞬间回神:“王爷可知——他背着你做了什么?”   “……”总觉得这语气哪里怪怪的。   “他替王爷补了聚灵阵。”   澹台捭阖皱眉,难怪事后都没有出现什么副作用。只是,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澹台捭阖就是打着一个人承担后果的主意,兰若见劝不了他也就作罢。逆天之事必然会有所损害,这聚灵阵就是要折损修为的。   有蹊跷。   “教主似乎与本王不熟吧?”   “一回生,二回熟。”   “……”老司机的话总是充满不可言说的意味。   “本座有个交易,不知王爷有没有兴趣?”   “讲。”   “本座知道公孙家主对王爷是个什么心思。”   “……”基者见基。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教主想要什么?”   “治病。”   “……我看你这病也没治了,回去洗洗,吃好喝好,等死——”澹台捭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宋不御转身就松开了被子。   惨白的脊背上是大大小小无数的假肉疤痕,狰狞异常。   但澹台捭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而在他腰上的一片腐肉之上,不得不说,情况十分糟糕。   “剑伤?”   “正是楚家主所伤。”   “散花锋。”   “十成功力。”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自然知道。”   “那教主还来找本王?”   “天下无药可救而救的只有忘谷一家。”   “……”这句话有点语病啊,大爷。   “可否?”   “你先把裤子穿上,我们再好好说话。”澹台捭阖的眼角抽了抽,瞎眼睛!真是瞎眼睛!   剜肉割疮,刮骨疗伤,对曾经混过外科的澹台捭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送走宋不御,澹台捭阖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也不是只要是个男人就喜欢的,这真是他最近发现最好的消息了。   不过,公孙家主打得主意竟然这么简单,实在是出乎意料。   “阿白?”   澹台捭阖转身,看到兰若正从廊道那头走来:“怎么了?”   “你把那姑娘怎么了?”   “走了。”   “哦,那我们吃饭去吧。”   “……”澹台捭阖觉得最近好像和兰若碰头除了吃饭就没别的事了!   “叶随呢?”   “目前在跟小桃红打的火热。”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欣慰。”原来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对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个玉姑娘有点面熟吗?”   “面熟,像魔教教主。”   “那——”   “可她是个姑娘家啊。”   “……”兰若什么都好,就是心眼有点死。    第36章 争芳艳谈   一夜无事,待到天明,澹台捭阖疲惫地起身,推门而出。   梦是没梦到楚小弟……然而,心里总是空空的。   四处游荡,看着来来往往的丫鬟衣袖如云。眼前总是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些不切实际的幻觉,云纹,银绣,湖蓝。北方的房顶向来厚实,澹台捭阖默默地蹲在脊上发呆,高处的风吹动衣袍,沙沙声不绝于耳。   他一向清楚自己不是世中人,他和每个世界都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总是要离开的,怎么好爱上一个人?更不要说撩完就跑,不负责任从来都不是澹台捭阖的性格。   “兄弟,好巧啊哈哈!”轻巧的声音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澹台捭阖低头一看,原来是叶随。一身文士打扮,颇有几分飘逸仙气。   “叶公子有何事?”   “在这青楼里,还能有什么事?”叶随笑眯眯道,手中的折扇一打,指向几曲外的亭子。亭中美人翠饰红钗、金玉满头,是个戏子,妆容未上却是清秀可人。   “小桃红?”   “兄弟你也知道?”   “原先是不知道的,但现在知道了。”   “可好?”   这回澹台捭阖倒是没有迅速回话,他定定地看着那个姑娘,叹了一口气。   叶随不笑了,一双丹凤眼睛里流露出了肃穆:“王爷也看出来了?”   “别叫这个,喊我白公子。”澹台捭阖顿了顿,“人间戏骨最难得,只是,入戏太深,恐有伤怀之祸。”   “是极。”说完这两字,叶随便闭了口,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清唱。   东林崇文,建筑格局为了风雅多仿江南,九步一折,十步一回,崎岖怪石上缀着各色草木。清亮的音色影影绰绰地渡了过来,调是越式,绵软而有回韵,甜中带着几许凄婉,恰到好处的悲哀。   天色大亮,亭中的小桃红也察觉到了,继续唱了一会,收起身段,一记腕花小云手随性一就,娉娉袅袅地迈着小步离开了。为了美人而来的叶随自然是不会多做逗留,冲着澹台捭阖拱手道:“今日这楼中头牌姊妹花要卖身,白公子可是要往一观?”   “……”澹台捭阖沉默了一下,局势变得更加麻烦了。可以想见,梦天香本是要用这个法子替自己试探公孙家的诚意的,然而——澹台捭阖现在已经知道对方的企图了。   梦天香这是白白送人头!   “公子不去?”叶随好奇地问了一句。   澹台捭阖被噎了一下,立时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去?”   “……公子不是两位姑娘的恩客?”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本王一个死基佬,容易吗?!自从下山,一路上遇到的都是投怀送抱的姑娘,本王身为健全人,守身如玉到底是要干什么?   “也是,公子身份特殊,的确不宜——”   “叶随,够了。”澹台捭阖镇定自若地低头凝视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一字一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   叶随愣了一瞬,接着就笑了出来:“公子是人?”   “……自然是人。”   叶随毫不在意地继续道:“哪里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呢?”   澹台捭阖叹气,抬起右手覆盖住了双眼:“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不懂。”叶随笑着摇头,手中的扇子一下打开晃荡起来。   “不必懂。”   “那倒也是。”接着叶随就晃荡着扇子,连个招呼都没有打便离开了。   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妈的!到处都是隐藏变态,这日子没法过了!   然而,日子还是要过的。   心念一动,焚情出鞘,澹台捭阖面色沉凝地跳上去,向着昨日宋不御献艺的楼台飞去。   阻止梦天香卖身是不可能的。   澹台捭阖当然可以用皇族的身份强行买下她们两人,但是,从济北封王之后,他就已经被卷入了朝野争斗之中。他的一言一行,即使暂时不会暴露,也总有会被人利用到众人皆知的那一天。   无论是皇子为名妓不惜抛头露面,还是以权压人。澹台捭阖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更何况还有公孙家主“虎视眈眈”,一旦梦天香落入他手,他完全可以利用此人大做文章。   毕竟,公孙家主所求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入世”而已。   是依靠澹台捭阖入世,还是依靠其它皇子入世,甚至是依靠太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至于向澹台捭阖递拜帖这事,也只是纯粹因为澹台捭阖来的巧而已。   大林一事,恐怕与公孙氏没有直接联系。   澹台捭阖的头再一次疼了起来,好想死一死,然而,总有些舍不得。   楼中气氛正好,台畔梦天香温柔低头纤纤十指极为美好的弹拨着,正中央是翩翩起舞的倾国色,水袖倩影,浑然天成。   可惜,澹台捭阖不是有心境欣赏的人。   时间还早,兰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澹台捭阖甫一到场就有丫鬟上来引路,显然是梦天香提前打了招呼的。想来她本是要告知澹台捭阖此事的,只是澹台捭阖这不按常理出牌,被心事乱了行序,早早地出门闲逛了。   雅座还是上次那个样子,瓜果一应俱全,那丫鬟像是知道澹台捭阖不喜旁人侍立在侧的,站在门口就是不进入。   澹台捭阖回头看了一眼,吩咐道:“点一盏天灯。”   “是……”那丫鬟惊愕了一刹,瞬间反应过来答应道。   事情已经交代清楚,澹台捭阖也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台上。   天灯,是一个信号。用于表明客人的态度,在一切由个人竞价的活动中都是适用的。   不多时,一盏浅绯色的天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飞上了琉璃穹顶,一时间哗然之声不在少数。台上的梦天香更是当即呆了一瞬,这什么情况?她自然是知道天灯飞出的雅座里坐着谁的。   另一厢的雅座,正襟危坐的公孙家主见此不由皱了皱眉头,他早已打听到最近风头正劲的八贤王与这花楼中的头牌姊妹花关系不一般,所以才有了这样一步棋。   难道——还有人打着借八贤王东风的主意?   正在公孙家主疑惑之时,忽然有一名青衣老仆掀了帘子进来。公孙家主示意他上前说话,那老仆也是个有分寸的,知道这地方人多眼杂,便附耳对他一语。   不管怎样,这场打金枝的盛事还是要继续的。   梦天香迅速做出了反应,以不变应万变。   纵然是出了一盏天灯,这些人的兴致也依旧高涨。毕竟是闻名川北的美人,而且还是两名,色艺双绝世间罕有。   说句实话,点天灯这事一般人都不会去做,就是有钱也不会做。它就代表两个意思:   这东西爷看上了。   冯管你们出什么价,爷再出一百两。   所以也有很多人并不冲着东西去,仅仅是为了让那点天灯之人出出血而已。谁让你这么嚣张,活该!   此时场中的叫价已经接近千两黄金,澹台捭阖痛苦的想着,自己好像还真没那么多现钱。要知道在这东林的烟花之地向来有规矩,但收现钱不收它物的。   装逼失败。   最为麻烦的还是钱货要当面付清,如果无法凑齐,那这位姑娘可就被那出价最高之人买下了。   澹台捭阖自然是不能让梦天香脱离掌控,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些问题。竟然已经有人盯上梦天香,企图用她来打击自己,澹台捭阖都来不及回转,只好被人牵着鼻子走。   要是梦天香被几位有皇位竞争力的皇子买下,澹台捭阖敢保证,不出三日全未央都会知道八贤王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混账子弟。不用怀疑,在皇位这场战争中,任何人都会也必须以最大恶意来揣测敌人。就算是澹台捭阖本来无心帝位,他也得为了避免受害而采取手段。   天家无情,被打击成纨绔子弟只有一个下场。虽说澹台捭阖不怕死,可是牵挂太重,他的潜意识就回避了脱离的选择。   “九百九十九两。”   很谨慎的加法,比上一个报价仅仅多了一两。然而,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再往上加了,那些丫鬟也就行动起来,首先去的自然是澹台捭阖的雅座。   尴尬了,实在是太尴尬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对面的雅座也点起了天灯,而且一点就是两盏。   澹台捭阖默默地看着,心底已经盘算起要不要干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了。结果,对面就走出了一身宽袍广袖博带的青年文士,面白微须,剑眉星目。   “这是……”   台下的梦天香已经极为聪明识趣地点出了对方的名号。只见她起身屈膝行礼道:“奴家谢过公孙公子。”   “唉……”得,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现在还有唯一的补救办法,但这个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澹台捭阖是不愿意使用的。可就是千般不愿,澹台捭阖也只能这么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点了人天灯,迟早是要还的。点天灯者,恒被点之。   PS:以后18:00更新,各位注意了。    第37章 鞍山清骨   竹林,微风,落木。   澹台捭阖一身王袍端坐于席上,对面正是低头烹茶的公孙家主,袅袅的稀薄白气从壶口冒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公孙家主名潜字扶素,为人清誉,是东林城里的名士。传说这公孙潜生得玉树临风,他年少时出行曾引起满城闺秀空巷围观,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祸害。   抚琴烹茶是雅事,公孙家主是雅士,这倒是十分相宜。奈何澹台捭阖没有这个雅兴,按耐住性子也只是迫不得已。   斟茶出,公孙潜捻起一把肉桂,细细地撒在茶的表面。   “王爷请用茶。”   澹台捭阖有求与人自然不好推辞,起手拈杯,赏茶,观色,一饮而尽。   “好茶。”   公孙潜微微一笑:“茶品需人品。”   “……”澹台捭阖默然,本王只是稍微配合你一下,至于吗?人生都已经如此艰难了,你就不要拆穿了吧?   大家都知道,东林人特别喜欢对句。公孙潜这一句,明显是上联,摆着就是“以文会友”。   半晌,澹台捭阖回神,叹了一句:“花间非人间。”   公孙潜有的是耐心,不过是试探罢了,看看这传闻中的八贤王究竟是不是个值得追随的人。目前而言,八贤王的文名倒是实打实的,就是不知其它如何。   “家主风骨浊尽。”   “王爷心境澄明。”   澹台捭阖是真的很想跟他说一句“哪里哪里”,看看他会不会回答“过谦过谦”。但是不行,为了避免被公孙家强行拉拢,澹台捭阖用灵力做了信号,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立场。   按时间来估算,未央的紫衣卿也该赶来了。这就是澹台捭阖不想选这个方法的原因,自己身为新封的王爷,明帝必然要尝试将自己掌控在手中。澹台捭阖的处境就是进退维谷,被坑,还是被监控?对于他来说都不是个好的选择。   梦天香的事情必须在紫衣卿到达之前处理好。所以,澹台捭阖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下风。   “公孙家主,本王——”   澹台捭阖的话还没说出来,公孙潜就开口打断了他:“王爷好美人?”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因为澹台捭阖并不喜欢梦天香这对姊妹。但,不承认喜欢美人,对方不把人给你怎么办?这个锅有点难背,澹台捭阖的头很疼。   “……好,食色性也,本王不过区区凡胎,自然是……好美人的。”澹台捭阖笑得十分勉强,心下默念了十来遍“我是清白的”,这才恢复正常。   “王爷,潜有一语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孙潜抬眸,直视澹台捭阖,他的眸色有些淡像是青玉的颜色。   “但说无妨。”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澹台捭阖苦笑出声,杀人,的确是个好办法。然而,澹台捭阖显然是做不出诛连无辜之事的。梦天香一死,一了百了,可是牵涉到原则问题,澹台捭阖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以杀苟且,非正道。”   闻澹台捭阖此言,公孙潜愣了一愣,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甫一出谷便能荣获王封的八贤王会是这种人。   “王爷……可有意于——”既然如此,那公孙潜也就不再打机锋,扶着袖子抬手指了指天。   “成王败寇,自古使然。”澹台捭阖这下不笑了,面无表情地开口。   公孙潜心头一叹:也是实话,纵然不争,又岂能免祸?   澹台捭阖忽然起身:“公孙家主,人,本王是带走了。紫衣卿将来此,护本王归朝,本王也该去会会了。虽说本王不欲结党,但,公孙公子这个朋友本王是交定了。有一句话公子且听着,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告辞。”   微微一礼,澹台捭阖转身就走。公孙潜也不拦,坐在原地思索澹台捭阖话中的意味。   聪明如公孙家主,不过一个呼吸便明白了澹台捭阖此意。   公孙家人财两全,明帝自然要警惕。可,若是公孙家一贫如洗呢?东林党,东林党,公孙家最大的财富从来都不是钱财。倒是他执念了,没有钱的公孙家依然是那个书香大家。更何况,八王还替他将紫衣卿“请”来,算是证明自身清白,也是给公孙家自证无心反叛的机会。毕竟,天下谁人不知,紫衣卿就是未央走狗,天子近臣。   这个人情,公孙家算是两清了。   一阵风过,吹起千点枯叶,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了。   走远的澹台捭阖也不管这事,他在进入公孙府邸之前就已经让兰若先带走梦天香两人,免得到时候公孙潜不肯放人。   说起来,公孙家也是受前朝之祸久矣,自未央朝开国,除了追随过高祖的公孙止水,就没有再出过一个朝臣。   东林旧例,不得不防。   鞍山门墙至今也没出过几个重臣,就是出了重臣,那也必然不是东林人士,往往是远处来此求学的士子。   空负天下之才,却只能吟风弄月、赏花悲秋,公孙家之困可见一斑。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难怪公孙家主要掺和最吃力不讨好的争位事,实在是被逼无奈。   比起前朝,公孙氏也真是潦倒,子孙出色出名却不能在朝野上占据一席之地。不过,这倒是与鞍山书院的创立有着相似之处。第一位山长任书逸俨然就是个例子,才华横溢却十试十不中,心灰意冷之下来到东林地界邂逅了闻名天下的“貌若无盐”公孙大小姐公孙石楠,一段姻缘际会的佳话,更成就了一家传奇书院。   历尽二十世不倒,鞍山已经不再仅仅是一间书院,它已经作为文人士子的精神寄托深深地烙印在世人心目中。   公孙家训:竹骨文心,不为良相便为良师!   世间敢于为人师者寥寥,而敢于为人师的人里又究竟有多少人是有那个真才实学来教化世人的?很难说个明白。   澹台捭阖一边想着一边随便走着,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   穿过拱门,看见一位姑娘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好像是在喂鱼。   既然有人,澹台捭阖便上前问路。公孙家处在鞍山书院范围,鞍山地位超世卓然,早在立世之初,任书逸山长就请动了大能在方圆百里设了禁制。   凡是到了这地界,筑基之下都是不能御物飞行的。   好巧不巧,澹台捭阖离筑基就差了那么一线。   “姑娘……”   那姑娘问声回头,澹台捭阖心头一跳,是她?!   “……”那姑娘眼中也露出了惊诧之色,不过很快就退去。一张狰狞不堪的脸上居然破天荒的显出柔和,倒是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   “好巧……”澹台捭阖不假思索地张口就是这样一句,他也没想到竟然会和这个装疯卖傻的姑娘重逢。   “公子是?——民女见过八贤王。”反应过来的姑娘说着就蹲下身准备行礼,毕竟澹台捭阖这一身王袍,明明白白的表明了他的身份。公孙家再地位卓然,当下也依然是布衣世家,处于凡界还是要守凡界的规矩。   澹台捭阖摸了摸鼻子,摆手道:“免礼,免礼。”   原来这姑娘正是前些天的那个“疯婆子”,只是现在看起来她倒真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   “小女鲁莽,多有得罪,请王爷见谅。”   “无事。”澹台捭阖不知道怎么化解这莫名的尴尬,只好转移开话题问路。   那姑娘和颜悦色道:“请王爷随小女来。”   澹台捭阖点点头,跟了上去。一路上七弯八绕,两人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那姑娘先开了口。   “王爷,就此别过。”   “本王……胡言乱语,你不要往心里去。”   “民女公孙昔恭送王爷。”那姑娘置若罔闻,细声细气地答了。   “真的,呃,你很好,真的。”澹台捭阖心里暗暗叫苦,他总有些心虚,说起来自己也还真是——不知所谓。这姑娘越是平静他越觉得有问题,简直就是到了自己都唾弃自己疑心生暗鬼的地步。   公孙昔扑哧一笑:“王爷也很好,真的。”   半天没说话,也没动作,澹台捭阖犹豫不定地立在墨漆门坎边,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姑娘当初要针对本王?”   公孙昔打小就聪慧非常,已然看出了澹台捭阖的品性,当即十分坦然地回答:“王爷知道自己的容貌如何吗?”   “这个……”   公孙昔没等澹台捭阖得出结论,就继续道:“王爷长相近乎妖孽,与那梦天香也有一压之力……”她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逾越,青楼花魁怎么可以与皇天贵胄相提并论,渐渐地噤了声。   “所以就要找本王麻烦?”澹台捭阖不可思议道。   “……的确如此。”   “……”澹台捭阖心下叹息,要是真长成那样倒是好了,保不齐还可以试试□□楚凌霄,虽然楚家人君子操行出众,但说到底也还是健全男子,奈何——奈何啊。   他也没有走神多久,醒悟过来自己该离开之后,说了一声:“日后不要这样糟践自己了。”   “自然。”公孙昔点头应是。   澹台捭阖转身就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其实他也记不太清自己当初说了什么话了,就是印象深刻,自己确乎是说过要娶丑女这回事的。要是给梦里的楚小弟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小期待呢……    第38章 韶光如昀   九里地未出,澹台捭阖已经离开了公孙府上范围,黄泥路旁往来行人渐多。却没防备澹台捭阖忽然像是癫痫发作一般念了一声:“出来。”   “王爷如何晓得本公在此?”   接着就看见一名身着紫衣团龙袍的青年笑吟吟地浮现了出来,丝毫没有被人揭穿的尴尬,闲庭信步,要多坦然就有多坦然。   澹台捭阖仔细地上下打量对方了一番,这才开口道:“紫衣卿气度不凡,想来底蕴深厚。”   “哪里哪里,却是不如王爷的师尊。”   “……”这互相谦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啊。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接着正色道,“本王的父皇是什么意思?”   上卿一边笑一边看着澹台捭阖道:“命臣护送王爷归都,一切小心,尽早抵达。”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派来了未央除忘谷医圣外的顶尖高手,就是为了防止你小子再次跑路。   得,乖乖回家吧。   “行,只是我这有几位朋友需要安顿——”澹台捭阖这话还未说完,就被上卿直接打断。   “王爷,那两位姑娘臣已安排人护送她们归都了,伽蓝的兰若少主就在城外万松岗等着我们。”   闻言澹台捭阖脚下一顿,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重视此人了,没想此人到竟然他还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未央第一“走狗”的诨号真不是白白得来的,看来自己以后的路还有很多麻烦。   “那真是极好。”输人不输阵,澹台捭阖脸上流露出欣赏之意,只是究竟是真是假,那也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了。   城外十里地,酒旗招展,醇香扑鼻而来,澹台捭阖不由地笑了出来,现世安好,真是最好的情况了。相较之下,之前的一些曲折麻烦也就都不重要了,即使他很明白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可是当下是真的很松快。   “烧饼——又香又油的洛源烧饼嘞——芝麻多如天上星嘞——”   澹台捭阖抬头看了一眼上卿,没有反应。   紫衣上卿姓韶名昀,生年不详,不知何字,曾随未央高祖征战天下,战功赫赫。此人修为至少超出金丹,否则早已是黄土一抔,怎么能以这般容貌行走江湖?不过,朝野识得此人的也仅仅是知道韶昀独好烧饼罢了,其它的还真是无从得知。   “《乱世未央传》有言,韶公钟情烧饼。如今看来,此言差矣。”澹台捭阖随口一说,也没指望韶昀回答。   谁成想这韶昀回头深深地看了澹台捭阖一眼,突然来了一句:“不一样的。”   澹台捭阖懵在原地,等等!你这话有点内涵啊啊!几个意思?难道这是个充满了不可言说的世界吗?这么说——难道掰弯楚小弟有希望了?!   然而,韶昀没有让澹台捭阖激动太久,他停下了脚步,就这样站着,一字一句道:“战乱狼烟,人间炼狱,那样一个年景,有吃的就不错了,哪里还挑剔什么好不好吃?”   洛源在贺兰山中,顾名思义也就是洛川的源头。洛川是一条地下水涌出产生的河流,呈几字形,一路向东将整个中原拦腰截为川北与江南两个部分。   黄泉不到,游魂不出。   黄泉的原型就是这条大河的源头,据说在出水口上还有旧时大能所立的界碑,也即黄泉界碑。   韶昀是龙族,南海独孤氏的龙族,但他的存在并没有得到证实,明明白白知道这事来历的也就只有忘谷医圣那个遗世老妖怪了。甚至韶昀本人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最开始百年的记忆里唯有“黄泉”洞中的一片黑暗死寂,天生的龙族生命力极其顽强。   他在那样一个世界里,依靠着没有眼睛的透明鱼虾活了下来,一活就是百年。   高祖以为他们在卖烧饼回家的半路相遇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的。   韶昀第一次见到高祖是在黄泉洞中,山中长河近千里,高祖少年心性,顽劣异常,因为与人打了赌,说要去黄泉看看便真的去了。岩壁湿滑哪里是这么好爬的,高祖撑着一口气,硬是爬了十里地。结果,在那个地方向前又向前不了,回又回不去,进退维谷之间,高祖跳下水,想借着水流的力量被冲出离开。   可是谁知道这洞中水底居然长了不知名的水草,高祖这么一跳刚刚好被缠个正着。到底是少年心性,高祖这时候知道害怕了,以往听人说的鬼故事都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什么河童啊,水女啊,江鬼啊……可把他自个给吓得够呛的。挣扎中多多少少溺了一些水,再加上本来就是脱力状态,高祖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韶昀浮在一块石头后面默默地见证了这一刻,他的心情很复杂。这个“东西”长得像自己,难道就是人?可是——那边的水也就到脖子深,人是蠢到自己把自己淹死的物种吗?   没错,高祖脑补过度,硬是把自己吓昏了过去。   不过这也难怪,光线极为暗淡,水里看起来都是一片墨色,深不可测。再加上光怪陆离的溶蚀地貌,很难不让人产生恐惧。   韶昀见对方半天没有动静,便游上前细细地观察起来,高祖墨眉斜飞入鬓,唇薄如削,此时看起来更是苍白如纸。高祖此来也是做了准备的,腰上挂了一个干粮袋,里面装了两个自己做的烧饼。   这时候那烧饼自然是浸透了冷冷的水,韶昀将之扒了出来,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接着就是一口——好吃!   霉菜干与肉粒的独特风味在他的舌尖绽开,咸鲜中带着几分甜美。水已经带走了韶昀不适应的油腻,剩下的对他来说都是美味。   可怜孤陋寡闻的韶昀立马就沦陷在了这种完全不同于冰冰凉带壳鱼虾的质感之中,两只眼睛闪烁着奇妙的光芒。   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韶昀是这样想的:既然吃了人家的东西,就是要还的,那就把这个人送出去吧。   于是韶昀游过去吃哼哧哼地替高祖解开了水草的缠绕,事实上这也并不是什么水草,而是韶昀的伴生物。但是,这并不是龙族的特点,反而……   韶昀就这样拖着一个人出了黄泉洞,和煦的阳光有些刺目,不过这对龙族来说都是小事,他很快就适应了。呆呆地看着外面的世界,眼神中透露出了一片茫然。   他不是没有想过出来看看,只是人生的前百年他都与伴生紧密相连,无法逃离洞窟。直到最近韶昀才脱离半生能四处游荡,若是再早上几年,韶昀也未必救人,直接把人当饭吃了也是正常。   除了脱离伴生,韶昀改变的最大一点就是接受了龙族的传承,虽然不完整但是足够他认识这个世界了。   人嘛,打了儿子,招来老子,喊来爷爷。就是这样都一一打回去了,特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有孙子曾孙重孙玄孙……实在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怎一个烦字了得。   一把将高祖丢在岸边,韶昀还没有在岸上转过几圈,就有一个小姑娘提着木桶来打水了。韶昀想着自己是□□的,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姑娘家面前,便跳河回去,也没有远离,只是浮在洞中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弄醒了那个少年。两人闹了一阵,看起来是认识的,就一块走了。   也没过几天,高祖扛着烧饼挑子正好路过此地,天气炎热,泉水清冽,自然要歇上一歇。结果他这一低头就看到水中冒出一个脑袋,当即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出一个大马趴。   也不能全怪高祖心境不稳,那也是因为这韶昀长得太过分,眼睫毛纤长水珠半落不落,眼梢微挑,简直就是一副美人出浴的样子。高祖还担心自己这是不是冲撞了人家姑娘呢!哪里敢再看!   区别总是有的,韶昀的面容英挺,绝非柔和的雌雄莫辨。直到韶昀骤然出水,高祖这才看出对方这是个少年,竟然还是个□□的少年。   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只是韶昀接下来的举动让未来的高祖澹台小九哭笑不得,眼看着韶昀一跳就跃出水面来到了岸上。   高祖正要开口,谁知这家伙丝毫不在意自己什么也没穿的状态,越过高祖走到烧饼挑子前,一个伸手就摸出一个早已冷透的烧饼,低头吃了起来,看样子还吃得很高兴。   有这样一个天人喜欢自家的烧饼,高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烧饼冷透了,不好……”高祖这话还没说出口,韶昀就已然将担中不足三数的冷烧饼吃了个精光。接着韶昀就默默地转过头看着澹台小九,眼睛都不眨一下。   “……”被一个裸着的少年这么盯着澹台小九心里发毛,只好妥协似的逃开,谁知道这家伙就这样跟了他一路。最后还是高祖先顶不住了把自己的外衫借了一件给他,这才算是稍稍正常了些。   ……   “上卿!上卿?”   澹台捭阖抬头喊了韶昀两声,韶昀这才回过神来,呆了一会才说到:“所以,最好吃的不是烧饼,是饿。”   “……”澹台捭阖四顾茫然,我们之前说的是什么来着?   “走?”   “好。”    第39章 飞蝗天灾   “阿白!”   澹台捭阖这还没到万松岗便迎头撞上了等得不耐烦的兰若,韶昀见状退到一旁不声不响。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兰若疑了一下,扭过头看向韶昀。韶昀也不躲,就这样站在原地浅笑着看向对方。   “没事就走吧。”澹台捭阖知道韶昀没有动手,心里的一块大石顿时放下。他就怕兰若一个脾气上来跟韶昀杠上,韶昀谁啊?未央的镇国之臣,就是天子面前都可以不下跪的人!不过幸好兰若也不是真正无脑之辈,该退让的还是要退让。   焚情出鞘,墨眉解封,两道灵光并起,霎时腾空而去。   韶昀微微一笑,抬手化作云龙之身不远不近的缀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浅薄的墨色晕染开来,很难分清究竟是龙还是云气作怪。   凡俗素有“仙中日行三千里”之说,这是夸张,却也离事实相去不远。   金丹化境,譬如楚氏执法长老楚非殊,他就能做到这一点。也不是说楚氏就强过别家,实在是剑修在御物与近战上有太大的优势。无他,剑道中人横跨仙道武道,讲究的就是一个势如破竹、气贯长虹,这是道体使然,世上能成就此道者也是寥寥可数。   澹台捭阖几人的行程速度不算快,却依然远远地超过了凡俗的速度。   不过半天便踏上了济宁地界,过了济宁再往南千里即是未央都,这千里几乎全都是平原坦途。   正赶着路,前方的兰若忽然喊了澹台捭阖一声,澹台捭阖当即追问道:“怎么了?”   “阿白你看那是什么妖邪?”兰若伸出手指向远远的一片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看着着实吓人。   澹台捭阖也仔细地看着他所指的方向,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一群蝗虫!再顺着它们的来路端详,真真是寸草不留,赤野千里!   “蝗灾!”   “的确如此。”赶上来的韶昀变化回了人身,十分淡然地应和道。   兰若闻言眉头一皱,他也不是没听说过这个名头,古往今来多少次蝗灾,次次都是饿殍千里、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都是凄惨的景象。   “韶公,本王——”   韶昀也没有多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四字:“王爷自度。”   澹台捭阖一听,这人语气不对啊!但他忽然想到一事,此去川北沃野千里,一片坦途,若是真放任自流,国都周遭千里也要受难。   蝗灾必除!   不管有什么后果,澹台捭阖已下定决心,就算是与韶昀为敌,他也要保住身后的土地。   “韶公。”   “怎么?”韶昀早已见过太多的惨象,此刻正镇定自若的看着澹台捭阖,没有半分动容之色。   澹台捭阖静静地酝酿了一会,这才道:“韶公是我未央朝臣,必然明白这川北千里粮草对我未央的重要性。”   江南鱼米富饶,虽说运粮可行,但损耗极大,真要运抵塞北,那就是“十车粮来,三车粮到”。是以塞北常年依赖着川北的粮草供应,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本公的责任。”这韶昀竟然还笑得出来!   澹台捭阖皱眉,这个人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缠。他只好捜肠刮肚,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韶公此言差矣!未央立国,高祖兴兵,靠的是什么?就是这些你们看起来像蝼蚁的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韶公身为我未央之臣,岂有不为百姓之理?自当以身效之!”   ……   “川北粮草上供山海关三千里边塞,下奉未央都满朝文武,实乃国之基石。基石岂可动摇?石动国动,江山有危,公岂无责乎?”   ……   “民以食为天!食不保,国何存?”   ……   兰若一脸懵逼地看着澹台捭阖好像随时都会发飙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小声地提醒道:“阿白,蝗虫快过来了。”   “……”演讲能力发挥过度差点忘了正经事,澹台捭阖连忙结束了长篇大论,板着脸肃然道,“韶公,本王自去,与你无半点干系。”   韶昀继续笑着说:“本公只是让王爷自己掂量着办,如何说过要阻止王爷的话?只是这除蝗一事,不知王爷做不做得到。”   澹台捭阖忍了又忍这才没有失控,这韶昀所说字字属实,奈何太过自在挑衅,总让人心生愤懑。纵然如此,他也只能平静道:“本王自有应对之策。”   “那就好。”   做好心里建设的澹台捭阖也没理会韶昀的话,心念一动便笔直飞出,俨然一副大无畏就要撞进虫云中的样子。   兰若追着他也跟了上来,墨眉之上莹莹的灵光流溢,华丽非常。   “咚!”   一声脆响,原来是澹台捭阖从玉佩中取出来了一把琴,凤池古篆裂纹,勉强算的上古琴之列。   “兰若!护法!”   这种时候,澹台捭阖也不多说什么,毕竟还要省点力气去对付蝗灾。   世间能够阻挡千军万马的从来都不是战斗系,反而是辅助系。   音律天道,七弦千变万化。   蝗灾就是那千军万马,绝非刀剑之师可以除尽。只见澹台捭阖忽然抬手又从玉佩中取出一物,是面具,极为古怪的面具——木制无孔,包住了佩戴者的整张脸。   琴师!这才是真正的琴师!   不看不想不言不语,听天地之乾坤,御万物之生息。凡音所指之地,虽远必至;凡念所动之机,虽刚必克!   澹台捭阖收起所有杂念,戴上面具,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的高度集中的听觉。   茫茫的黑暗,空空如也。人都是恐惧丧失感官的,琴师之道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惜一切代价,放弃主要的依靠,将音的力量化到最大。   琴正正地落在了澹台捭阖的怀中,他早已落地,盘腿,接住琴身之后,便是一个起手。青色的灵甲,触动了第一根琴弦,澎湃的灵潮以澹台捭阖为中心海浪般迭起。   这,还只是个开始。   五符破军——是极煞之音!   一旁护法的兰若也听出了一些不对,显然澹台捭阖是在超越自身的能力范围御灵。但他无法出声阻止,奏音之时最忌讳打扰,因为容易产生破坏。五符精细,最是不能容忍一点差错,澹台捭阖身为琴修自然更清楚这一点。   兰若还能说什么呢?   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那就绝对不是旁人能使之转变的。   心如磐石。   他早就试过的。   乌云般密集的蝗虫,突兀地乍然散开,接着就在澹台捭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弹奏中猛地收紧。   翅翼剧烈摩擦的声音化为疾风暴雨,疯狂的蝗虫仿佛受到了无名的蛊惑,居然像是接受了指挥一般,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开始,就如龙卷风一样飞快地转动起来,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只有风暴的中心,澹台捭阖安然地端坐着,宛如禅定坐忘。   不远不近的高空中,韶昀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然一变,在他得到的传承里有这首琴谱。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山河破!这是山河破!   天下间唯有龙族血裔才能完美演绎的音律。   澹台氏的的确确是龙族之后,然而,他们的血统却是稀薄到了一定程度,永远不可能达到真正龙族的水平。韶昀很清楚,澹台捭阖不只是东海澹台之后,他同时还是北海纳兰之后。   纳兰贵妃是实实在在的前朝余孽!   “铮——铮——铮——铮——”   绵长的曲调,荡气回肠,随着一声更强过一声的音符,兰若分明的看到澹台捭阖木制面具下巴上一滴又一滴的鲜红在汇聚、流溢、落下。打在暗沉的琴身上,恰到好处,令人难以辨别。   “该死!”兰若心中暗骂,但手上的动作却依然不敢有丝毫松懈,风暴眼的平静完全依靠他的控制。一旦失误,面对灭顶之灾的就不仅仅是千万百姓而已,他们两个首先要交代在这里!   谁也没空注意背后的远方,只见天际飘来三两白衣,出尘醒目。   “铮——”   同样的起手式,不一样的感觉。如果说澹台捭阖的琴音里是睥睨,那这个琴音中便是教化。   “呜——”   笛声穿云裂石,几乎如长弓一般,接过了澹台捭阖身上的巨大压力。   “叮——”   箜篌引,凤凰玉碎,强行打散了被澹台捭阖控制住的蝗虫。   最后是凄婉的二胡声响起,将蝗虫压下   此时,澹台捭阖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他一把摘下面具从怀中胡乱扯出帕子,在下巴上抹了抹,算是擦了个干净。一把甩开已经有所开裂的古琴,撑着焚情就站了起来。   “累死老子了!”   “妈的!就知道韶昀没好心!”   “有救兵也不告诉老子!”   各色音律荡漾出的灵力在空中回荡,交织出难以想象的奇异景象。   兰若忍不住回头看向澹台捭阖,问到:“这难道是——”    第40章 济宁齐氏   澹台捭阖吐了一口血沫:“济宁齐氏,音律大家。”   素衣内衫,雪纱外罩,七重的葫芦如意宝纹用隐秀法绣在纱衣之上。看起来飘飘欲仙,十分脱俗。   作为仙中九姓中主修音律的一家,齐氏的控场能力毋庸置疑,不要说一个,在澹台捭阖已经动手削弱了将近一半的时候,齐氏这几人的压力几乎就是没有。   “走,再杀一堆。”澹台捭阖稍稍调息,冲着兰若招呼了一声,驾着焚情又飞了出去。   兰若叹气,总觉得自己跟这人呆久了头都疼。不过也就是一瞬,兰若立于原地,右手剑指,左手托澜式,启动了伽蓝禅宗为数不多的强攻击性阵法——挽华。   澹台捭阖远远地看见一小股失控的蝗虫飞身扑向一人,他出于同道之谊出手飞剑,焚情一出疾风利刃般划过,将那群蝗虫硬生生打飞。口中还喊了一声:“小心!”   齐氏音律师是不需要护法的,这是他们的特色,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家没有可以护法的人。   对,济宁齐氏一门乐师。   齐氏立于未央建朝前的乱世,是为护城而出。他们的家主便是一名盲琴师,七弦极致,能敌三军。济宁就是靠着齐家才能保存自身,不为流寇所侵,也算是一方乱世桃源。   传闻岐山黄氏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医仙”曾与齐氏先祖相遇,医仙一番望闻问切,断言盲琴师的天生之盲还有救。   齐氏先祖自然是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治疗,复明之后更是四处游荡张望,像是要将过去几十年的空白一并给补回来。   可是谁知道,川北军阀早已聚集了万人大军准备啃下济宁这块难啃至极的硬骨头。   当琴师重见光明,他的音中就多了许多杂念。齐氏先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护住济宁,济宁一城的三万百姓都要遭受战乱的疾苦。   所以,他最终还是亲手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修音道,修心道,澹台捭阖能够在非盲的条件下做到这个地步,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赋使然,更多的还是他轮回百世的磨练,内心早已百毒不侵。   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平原上的蝗虫渐渐止息,像一场燎原的大火终于收敛了爪牙,在奄奄地呜咽。地面上落满了飞蝗的尸体,几乎要堆成小丘。   齐氏几人中的琴师首先落下,向着澹台捭阖打了个招呼。行礼倒是不必,齐氏因助高祖登上大宝,被其封为不易异姓王侯。而在齐氏子弟中,琴师绝对不会超过三指之数,可以说琴在齐氏里就代表了绝对的身份。齐氏的少年琴师也就是齐氏下一任的家主,算是与澹台捭阖差不多平辈,行礼自然不必。   “幸会,幸会。”澹台捭阖笑着拱手道,“本王从前听闻齐氏大能,今日才是真正见着了。”   “哪里,哪里。”这齐氏少主显然也是个难缠的,迅速反应过来回礼道,“王爷才是真正的少年才俊,以一己之力抵挡了蝗灾蔓延。不才齐霈,王爷不嫌弃就喊我一声齐公子就是。”   “这怎么好意思?”   “这怎么不好意思?”   “那好。”   “这才对嘛。”   澹台捭阖无奈地看着对方,忽然抬手指向齐霈的肩上:“齐公子,你肩上——有只蝗虫。”   齐霈一愣,“什么?”   接着就像是受到巨大惊吓似的,不顾形象地喊了出来:“啊——”   澹台捭阖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摊开双手,故作深沉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激动。”   “阿白。”一旁的兰若开了口。   “怎么?”   “你肩上——”兰若直指澹台捭阖的右肩,上面也正好停着一只肥厚绿油油的蝗虫,歪着脑袋,黑色小豆子一般的眼睛里映着无数个澹台捭阖的侧脸。   “也有虫?”   “嗯。”兰若点头。   “你没骗我?”   “嗯。”兰若继续点头。   “啊……”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与那大蝗虫大眼瞪小眼,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溢了出来。接着手中灵芒一闪,火光熊熊,顷刻间便将那还在茫然中的蝗虫烧成了飞灰。   “好了没事了。”   “……”脸都青了,阿白。   兰若叹了一口气:“没事你把它烧成灰干什么?”   “肥田。”   “……”听起来还蛮有道理的。   齐氏主家籍贯济宁,整个济宁城就在一片环形山围成的盆地中央,而齐家宅邸坐落于高高的环形山之上,所有院落几乎都是顺着山势而建,呈现出一种布阵的走势。   既然是王爷路经此地,身为一方大族自然不能不加以礼待。澹台捭阖也乐得停留,驾着焚情就跟他们去了。韶昀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真不好随便阻止,也就一并跟了去,只是他这个跟是悄悄的,不让齐氏知晓。   “王爷。”   守着齐家大门静候的赫然是齐氏的现任家主——齐豫,也是天下第一乐师,精通十九种乐器。   “齐安王,久仰大名。”澹台捭阖十分守礼地招呼了一句,表现了一下自己后辈的恭敬。   “哪里,哪里,王爷才是真正的翘楚。”齐豫依然不动声色。   “……”跟在后面的兰若有点无语,感情齐霈的客套话全是从他爹那里一字不漏地传承来的啊?   齐豫看到了澹台捭阖身后的兰若,当即出声:“难道这位就是——”   “伽蓝禅宗,兰若。”兰若点了点头,未曾多话。   说起来兰若他们家的着装风格还是很明显独特的,仙道中人但凡有点眼力大都能轻松地看出来,澹台捭阖看兰若这样不愿多语也闭了口,由着齐豫将他们引到待客的茶厅。   好大一通寒暄,澹台捭阖此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认识一下仙中九姓的齐家之人,算是为将来铺路。齐氏向来以中正平和持家,不掺入世间纷争,也是比较适合的交好对象。   对话的技巧澹台捭阖好歹活了这么多辈子,多多少少也有些水平,自然不会让人套出什么不对。他更是在齐豫的这些话里渐渐理出了目前仙中九姓的格局,算是收获颇丰。   岐山黄氏十多年前惨遭武陵邪尊毒手,满门三百七十四口,除一名出门采药未归的子弟没有遇害,基本上都葬身于家中。那时恰好是黄氏祭祀之日,但反是黄氏子孙通通都要回家以示对先人的尊敬,这才被一网打尽。   人都没了,岐山一脉也算是骤然断绝,只是黄氏百年间以医道立世,仁济之名满天下,是以也没有人提出将黄氏开出九姓之外这种明显找骂的话。   淮南楚氏、东都洛氏一个剑修一个鞭修自不必说,向来强势。   变化最大的却是一个金陵秦氏,从江湖草莽英雄发迹,终于成就仙门大家。秦氏极为平易亲民,若有妖邪更是逢乱必出,门风使然,子弟重情义,至于所修之道却是并不统一,几乎涵盖了仙道的全部内容。   济宁齐氏、琅琊王氏、青州诸葛,这三家倒是不温不火,没有什么大异。   至于三清的张氏,因十几年前出了武陵邪尊这一遭,倒是一改天师道以降妖除魔、为民除害为己任的作风。杀妖驱邪丝毫没有顾及无辜,颇有几分管杀不管埋的气势。   真要说起来,大概那张家家主也是被邪尊给气狠了,十多年发小的交情,人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头就把这些情分给抹杀了。叛离有着养育教化之恩的师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不要提邪尊还间接害死了张家家主的夫人,不共戴天之仇!特么这人居然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想得美!   实在是气煞人也!   栖霞阮氏就这么一个人,还是个七老八十命不久矣的老大爷,用脚趾想想都知道这跟岐山黄氏也是一个下场。不过,阮氏清名,除名仙中也要等百年以后才可能实行。   澹台捭阖目的已达,自然不好让韶昀空等,毕竟对方是天子近臣,作为皇子总是要尽量交好的。   齐氏和气,也不多拦,家主平辈身份,之前已经大驾迎接,对于皇族的礼数尽到便不送了。让那少主齐霈去送,刚好合适。   宅邸立于山势,宛如一道城墙。济宁是没有城墙的,有的只是齐家而已,齐家以身为墙庇佑一方平民百姓的精神可贵,受到爱戴不是没有道理的。   兰若一出人家家主的视线范围,立马就随性起来,澹台捭阖也稍稍放松,总算是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跟着齐霈走到一处回廊,澹台捭阖忽然出声问到:“这是有人在……”   “家妹在习曲。”齐霈脸色不好,却不像是对着澹台捭阖的。   “有点奇怪。”兰若挑眉,走近了发出这声音的院墙边缘。   澹台捭阖也走上前细细思索,也没注意到齐霈额上汗都要出来了。不过几响,他听出奏乐之人技巧精练纯熟,明明是用二胡拉来十分不和谐的曲调,对方却像是行云流水。   “厉害!实在是厉害!”听到这里,澹台捭阖也不由大声称赞,这个技巧绝对是天下独一份的。   齐霈不愿多留,招呼着澹台捭阖两人就向外走。澹台捭阖两人也不好不从,跟着就去了。   直到送走这两人,眼看着他们飞出远远的,齐霈这才关上大门长松一口气。   “哥哥。”   齐霈看着这个妹妹,脸色有些无奈:“你奏的是《凤求凰》?”   “是。”扶风弱柳一般的少女点了点头,不盈一掌的小脸楚楚可怜,让人都不忍心苛责。   “你知不知到他是谁?”   “王爷?”   “这也得看看是哪个王爷啊……你看上谁不好?”齐霈顿了顿,“他是八贤王啊!身为纳兰贵妃之子,他不可能无心帝位,你即使嫁给他,又有什么用?白白给他添麻烦,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一个麻烦?”   “我……”少女愣了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齐霈狠下心来继续说到:“更何况最是无情帝王家,你能不能够在后院里活着都是一个问题。你——”   少女终于还是没有撑住,转身就跑开了,徒留下齐霈忧心忡忡地看着这朵小白花。   另一厢,飞远的兰若问了澹台捭阖刚刚齐少主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澹台捭阖虽说精通琴道,但也还没有到无所不能的地步,这一首《凤求凰》他还真没听出来。《凤求凰》是二胡曲子吗?这明显不是啊!也就齐霈他们家里熟得不行,精通乐理这才能勉强听出。换了半吊子的澹台捭阖真是做不到的事,也就知道奏乐之人技巧精纯罢了。   “呃……”澹台捭阖想了想,“可能他赶着出恭?”   “……”    第41章 紫禁未央   行路多日,几人终于看见了未央都辉煌的城楼。按未央的律例,一旦看到国都的城楼就应当脱离御物飞行,这是对皇族的基本保护。要知道,未央的皇族以及文武朝臣几乎都是住在未央都城内的,万一发生那种强攻国都的事,那就是一网打尽。所以,下地就是一个信号,表明自己并无反心,至于到底真的有没有,未央都的五万羽林卫自会计较。   韶昀早就派人准备了马车在城外接应,他本以为澹台捭阖要骑马游街一番,谁成想这两人都去坐了马车。   澹台捭阖的原话是这样的:“你傻吗?站剑上一天了,腿都麻了,还骑马?”   “……”韶昀在想,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听过别的仙中人氏说过这话?尤其是楚家的。   实际上当然不仅仅是这个理由,更深层次的理由是澹台捭阖担心兰若的骑术,未央都毕竟不是什么落伍之地。搞不好随便因为交通太拥挤而发生点摩擦,最后搞到皇帝面前自己还要吃亏。   做人啊,还是要低调一点。   毕竟这是人家主场,总要尊重对手不是?   马车并不华丽,但处处透露着内涵,皇族的日月纹饰被刻在了木头里,一般人不注意看是完全看不出的。   街上张灯结彩实在是热闹非凡,兰若忍不住向外探头探脑,澹台捭阖也有些好奇。   这没节没会的,做什么呢?   反正韶昀离开他们前往宫中汇报了,澹台捭阖微微一笑,抬手一个障眼法设定了一个圈子让马车在里面不停地开。接着兰若设置好灵力标记,两人就大大方方的跳出了马车。   伪装自然是做了的,左右凡人是看不出两人身份的。   仙道修士确实不多,大都在世外修行,来未央都做什么?除非是接受了高门大户的邀请来除邪或者常驻的。   “阿白。”兰若抬起胳膊捅了捅澹台捭阖。   “怎么了?”   兰若指着一个人潮涌动的方向:“你看那边。”   “嗯,人挺多的。”澹台捭阖笑了笑,突然看到一旁有卖糖葫芦的,“兰若你看那是什么!”   “不是,你看远处那个红绫撵车!”兰若有时候还是很正经的,不会因为区区糖葫芦而走神的。   澹台捭阖这时才顺着兰若指出的方向看了个明白,日月纹,鱼龙纹——东瀛。   “看出来了?”   “嗯。”澹台捭阖也不闹了,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是什么情况?”   澹台捭阖抬手打了个响指:“这还不简单?扯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澹台捭阖就拉住了一名青少年,看打扮流里流气,绝对是个无业游民。既然要问话,那总不好不用上金钱计,一个元宝砸下去,那市井流氓也服了,不就是问个问题嘛!   “这位公子,你是刚来未央的吧?”   澹台捭阖微微颔首,算是回答。   “这你可找对人了,我最近可是天天给人讲这事呢!前月,那东瀛国派了一团使臣来我们未央朝见,结果人家还不仅仅是来朝见的,他们还把主意打到了文轩大长公主的头上。文轩大长公主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一怒之下吹耳旁风让明帝抄了纪氏十族的公主殿下,她跟文喻太子是一母同胞,乃先皇后文氏所出,是嫡长公主呢!……”   澹台捭阖听来听去愣是没有从中找出关键点在哪里,虽然凭借他几辈子的经验多多少少还是猜出来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嫁公主,而且一嫁就是嫁出了几万里之遥。   兰若这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人都什么跟什么的?跟眼前这事到底什么联系?当即打断了他的话:“我说,所以那边车上坐的是长公主?”   “是的。”   “东瀛这边是哪位皇子?”澹台捭阖迅速找到了空白问题。   流氓挠了挠头:“好像……是……呃……那个什么……哦!对的!是那个太子!”   澹台捭阖放开了强行按住那流氓的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兰若,兰若也恰好茫然地看着澹台捭阖。   “所以……这什么情况?”   “嗯——简单一点说就是,东瀛的太子通过跑来下聘顺便风骚卖弄一下才学就把我名义上的姐姐给拐走了。”   兰若显然想到了澹台捭阖的处境尴尬:“那你……”   太子的地位越是巩固,那澹台捭阖所处的地位越是尴尬。长公主无论乐意不乐意,她在无形之中都成为了太子的一个登位筹码。   “说实话,我完全可以动手杀光他们。”澹台捭阖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可是,杀光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兰若觉得澹台捭阖这个样子很不对劲,令人毛骨悚然:“你……”   “我要帝位有何用?”   “可是如果不要帝位,你就永远无法实现你的想法。”兰若还是说出来了。   “虽然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但天下大势不是一个帝位就能决定的。鱼我要,熊掌我也要!”澹台捭阖低头一下苦笑,“兰若,天下是百姓的。”   兰若还是忧虑地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分明地看到了那十年的死线在蔓延成灾。命数这个东西,有的人明明一清二楚却依然义无反顾。   “好了,去看看我的‘长姐’吧。”澹台捭阖主动岔开话题,他也知道兰若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个位置的竞争残酷到令人发指!   红绫车撵在走,不远处就是江山渡,洛川与未央都擦肩而过,留下了这么一个面向南方的出口。洛川在东都入海,一直往东北开就会抵达东瀛,听人说东瀛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四月的时候樱花烂漫,只是由于岛上物资贫乏,所以民风格外彪悍,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双方火拼。   登船,一排排英挺的侍卫身着护甲立在道旁,厚实的起绒锦竟然用来铺了地,接着是一队队的宫奴捧着若干明帝赏赐的宝物开始上船。   船是巨大的龙骨宝船,船头雕成了妈祖娘娘的模样,此刻涌动的人群在它面前是何其渺小。   宫奴之后是宫女,从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到年轻的烧火丫鬟,几乎个个都是清秀佳人。澹台捭阖越看脸色越是凝重,不过他不是在想自己,他是在想那个所谓的“长姐”。   一个人得到的越多,往往失去的也越多。   终于,所有人都登船完毕,一切都收拾妥当。围观的百姓还是可着劲往船边挤,一直到船开到天边没了影子,人群才渐渐散去。喧嚣的江山渡依旧繁华,往来的商船始终不息。   没有人看到两个人影从船上跳下,鬼鬼祟祟的回到了城中。   澹台捭阖的确混上了那艘和亲船,仙道中人手段多的很,就是到了筑基期的修士,他也有信心糊弄过去。   不过澹台捭阖出于谨慎还是让兰若在外面守着,一旦有情况马上通知他。   船楼的最上两层是长公主的住处,澹台捭阖从下一层走到顶层的风景台,看到的就是一片檀木衬着一袭大红金凤凰的长裙曳地。   长公主冷冽的眼中露出了一点惊诧,她就这样看着澹台捭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长姐。”澹台捭阖想了想,还是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长公主继续看着澹台捭阖,沉默了半晌,吐出一句话:“你是八贤王?”   澹台捭阖笑了笑走近道:“这么明显?”   “纳兰贵妃宠冠后宫,美艳逼人,你很像。”   澹台捭阖显然没有准备,谁知道对话会变成这样!不过他原本就没有什么打算,真的只是单纯地来看一眼。   “……”可是,这样的形容会不会太离谱了?!特么老子是个纯爷们啊!   长公主在宫中多年,这时看了澹台捭阖夸张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发自内心地勾唇一笑:“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但我说的是实话。”   澹台捭阖决定忽略掉这个问题,咱大老爷们的,不虚,就是不虚……见鬼,他眼看着长公主这一身华丽喜袍,不由自主地脑海中就浮现了楚凌霄的模样。   特么还穿着大红的喜袍!特么还回眸一笑!特么还伸出手勾了勾修长的小指!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澹台捭阖觉得自己遭受了飞来的狗粮袭击,这被秀恩爱也被秀的太离谱了吧?!   “你在说什么?”长公主小小地疑惑了一下。   回过神来的澹台捭阖抽了抽眼角,立马拿出忽悠的样子转移话题:“我那么好的一个姐姐,今天竟然就要嫁人了,而且还是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很悲伤,悲伤的不能自已……天啊,你何以如此对我!地啊,你何以如此对我!我——”   长公主不动声色:“好啊,你可以替我嫁人。”   “……”澹台捭阖的一颗心简直就要吓跳出来了,这么明显?!老子是个死基佬这事真的这么明显?!特么老子还是那个下面的,真的这么明显?!   “你脸色这么白干什么?又不可能真的替本公主嫁人。”长公主果然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已经接近了真相,还只当是这人傻得可以,不经吓。   “……”澹台捭阖瞬间恢复正常,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说起来,本公主真是不幸。小八,你可能还不清楚,这个东瀛太子在国中还有一个男宠,据说是打小一块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   “……”不知道为什么,澹台捭阖就觉得不可言说的部位有不可言说的凉飕飕的感觉。不过他轮回多世,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一对好基友能真正地走到一起,这个世界按套路也应该有个正直的世界。   澹台捭阖强行压下脑中的虐恋情深,接着还要压制直接冲到君山上把楚凌霄给摁倒的想法。除了几乎不可能的“我们就在一起吧!”这种鬼都不信的情节,最大的可能是澹台捭阖会被楚家人废了挂墙头大刑伺候……如果行刑人是楚凌霄那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澹台捭阖深吸了一口气,老子真是知道的太多了。   “你喜欢男子吗?”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吓我。   澹台捭阖是真的没办法了:“我,爱着这个世界,爱得深沉。我爱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无关其它。”   “……你回宫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善心苑看看林太医,他对你这个病挺有方法的。”长公主只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才和颜悦色的。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澹台捭阖收拾好心情,诚恳地看着对方。   长公主愣了愣,她多年的经验自然能看出他是真心想帮忙。她在重重宫墙之内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无法形容的缺心眼,无法形容的温暖……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们真的是最亲密无间的姐弟。   “好啊,那就……”    第42章 番外.马车夫   我是个专门替皇族赶车的,也就是传说中的御用老司机,好像哪里有点不对?不过这不是重点,我们不要纠结它。   话说,那天我一上岗就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让我赶着一辆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马车去城外拉客。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随便说一句,身为老司机的我的上司也是个老司机,当然他是个比我还要老资格的老司机,听人说他还给先帝在战场上飙过车,实在是我辈楷模!   回到正题,既然都说是老司机了,我见过的人还真海了去的,可是谁知道那天我接到了两个祖宗!两个修仙的祖宗!这很重要,请你务必记住这个线索。   我是司机嘛,那两个祖宗看起来还是蛮好相处的。不过,我们这些老司机都门儿清,你要真当那些祖宗是好伺候的,你特么就太天真了。   所以,当我驾着马车第三十次路过同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真的快要崩溃了,明明是完全正确的道路,我特么就是走不出去!   见鬼了,身为老司机的我特么真见鬼了!   当时,太年轻的我,掀开了马车帘子想要问一下那两位修仙祖宗,这是什么情况。然而,我看到了什么?!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特么什么都没有看到啊!   当时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我的前辈老司机对我说过的一个鬼故事,传说,在未央都繁华的背后游荡着无数心有不甘的怨魂,他们徘徊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但是所有人都无视了他们的存在。于是,他们在恼恨之余,就会使用怨力将他们看中的人生生地变成同类。   没有人会再发现失踪的人,无论他们如何哭喊,他们都得不到一点关注。   对于所有人来说,失踪的人就是不存在。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反正当时直接一个心理崩溃,我就冲出了马车一路狂奔回破破烂烂的家中,关门落锁,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千万不要来找我!那两个祖宗长得比我漂亮多了,各位鬼大爷找他们去啊!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还真是年轻啊……   我坐在善心苑里抬头望天,我的头上插满了银针。   “二狗子!”   “哎!”   不好意思,林太医喊我去试药了就到这里吧。真要说起来,林太医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住我隔壁的那一群冷宫里出来的娘们,吵得可怕。   当时的我自然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不过林太医听了我的遭遇表示很同情。他说可能这两个祖宗是一起私奔去了。   我当时没信,我就问他,两个大老爷们的怎么在一起啊?   林太医一脸高深莫测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过来一点,我告诉你。   然后,然后我就在善心苑住下了。   毕竟林太医说,可能到时候上头找不到人会拉我当替死鬼,那还不如在这里呆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我想了想,你还别说,真是这个理。   不过,自从我搬来,我隔壁的小红就经常在早上顶着个黑眼圈出来。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她了。   “你要是不舒服,就去找太医开点药嘛!”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说:“特么你们能不能晚上消停点!”   我真是很不好意思,因为是我打扰了她的睡眠。   我当时就道歉了:“对不起,我……林太医他……他器大,活好,我也没办法。”   最后,小红半天没说话。   别问我啊!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楚凌霄已经在拔刀赶来的路上,他决定要把王爷扒光了关小黑屋。然后,把兰若随便找个人嫁了。    第43章 后宫御苑   少年的双眼清澈无比,他缓缓勾起了薄而不红润的唇角,他说:“好啊,我答应你。”   大红凤冠霞帔的女子几乎被这个笑容晃住了神,但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一字一句道:“你真的知道你答应了什么吗?”   “我知道,不就是一个皇位?”   “不仅仅是皇位,我希望你能帮助文喻登位。”长公主一边说一边想,自己绝对是中了什么邪了,否则她怎么会跟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弟弟’托付起这样的大事?   “当然。”   长公主反问道:“为什么?”   “即使是我不想要的东西,也应该把它交到最适合的人手里。”   长公主皱起了秀眉,这小子说起话来还是真不客气。   “你怎么知道文喻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澹台捭阖抬头望着天际,他站在阴影中,外界无法发现:“有其姐必有其弟。”   长公主这回是真笑了,文雅的笑里带着几分肆意,她不知道这个人可不可靠,但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她即将远嫁,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回到故土了。她的一切都将羁留在远方,游荡不归,意义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大了。   天高日远,风轻云淡,薄暮冥冥,澹台捭阖立于江畔,心中感慨万千,身于帝王家没有多少人会不明白自己肩上的职责。即使是传闻中以豪率著称的长公主也没有提出那个最不应该提出也最应该提出的要求——逃离公主的身份,拒绝和亲。   身不由己。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小声喊了一句:“兰若。”   “怎么?”兰若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长公主特别送给澹台捭阖的朱雀纹点心漆盒,可着劲吃。要是吃不了这可就要浪费了,毕竟他们还要去一趟皇宫,总不能还带着去吧?   “我看起来像个断袖?”   “……不像……吧?”兰若认真思考了一会,如此答道。   “……”你可以再不肯定一点,老子保证不打死你。   “对了,兰若,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兰若点点头道:“还要回皇宫。”   “……”   澹台捭阖瞬间想起来了这件事,他们这出来,也有半天了吧?他自觉地抬头望天,红日已经西斜了。   “那还不快点走!路上吃!快快快!”   这话都还没说完,澹台捭阖就纵着焚情飞了出去,兰若拍拍手也是一个起跳踩着墨眉就追上去了。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木盒在余晖中独立江边,细细的点心屑无规则地撒在黄土之上,宛如花谢。   这时候回到城中明显是晚了,澹台捭阖看着因为拦住了主干道而被官府拖走的马车,心中暗暗叫苦,放了皇帝的鸽子!特么他居然一来就放了中央集权制度下最高统治者的鸽子!接下来要怎么混?会被弄死的吧?!   然而,这些念头只是一眨眼,澹台捭阖迅速地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进宫请罪。   明帝赏赐的许多物件里,自然是有这么一块令牌的,允许澹台捭阖一人出入未央宫。   “兰若,你先去王府,我自去宫中求见。”澹台捭阖打定主意,便让兰若先回那传说中的八贤王府,自己去处理这事。毕竟说到底还是澹台捭阖的家事,兰若更不方便随便插手。   未央宫守卫森严,近五米的朱墙横在八米宽的护沟内侧,澹台捭阖在沟外出示了令牌。身着锁甲的护卫搜查之后算是挥了挥手对内打了信号放行,此时澹台捭阖早已解除了伪装术,一身王袍看起来还是有点用的。   进了九重门,可以感受到未央宫的那种大气磅礴。澹台捭阖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明帝。更何况未央宫禁制多如牛毛,不要说御物飞行了,就是稍稍运转灵力都会被人察觉。   只能四处走走先找个人问路了。   澹台捭阖沉下心来沿着廊道走去,他走了漫长的一段回廊却不见一个人影,空荡荡的恢宏,余晖这时候正好照在朱墙之上,映得一地残红。   宫灯步道上来来回回几趟,连个点灯的宫奴都见不着。   澹台捭阖拂袖叹气,继续向前走着。也没用多久澹台捭阖就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处林园。   这气氛……澹台捭阖看着园中瑟瑟的木叶,颓圮的竹篱,心中深深地感到了一股寒意。他正准备转身就走,结果林下忽然传出了一声——   “过来。”   那声音有些飘忽不定,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默念冷静冷静,这才回过头来面对一切。   偌大的芭蕉叶下蓦地绕出一个人来,一身绛红凤袍彩云修边,头上明珠金羽,抬眸凌厉却不失柔美。   “你为何来此?”   澹台捭阖当然不是个不知礼数的,好歹也是楚家长老手把手教出来的,这时候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惊扰娘娘是小王不是,若是无事,小王就告辞了。”   “慢着。”那位忽然走上前来,命令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澹台捭阖一听就觉得不对,这自称——是太后?!   藏书阁里没有当下的记载文书,早些年的旧闻却是一一俱全的。   明帝朝的宫中无太妃,只有一名太后。太后姓萧,出自剑阁萧氏旁支,性豪爽,有天下之风华。   但她出名,却是因为一个“还朝不问”。   数十年前,临川顾氏祸乱仙门。在那之前,却也不是没有征兆的。先帝与太后原是一对患难夫妻,那时按规矩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先帝荣登大宝,只是因为太后从中周旋,先帝自身极有谋略,这才谋夺了天下。   世界上的很多人,往往能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   先帝就是一例。   原也还好,先帝与太后相敬如宾,总算是看着可以白头到老的。可惜,终究天不遂人愿,出了一个顾贵妃,轻而易举地取了先帝一颗心。   人生而有欲,有欲则不能无求,有求就有争,争则乱,乱则穷!   太后本是因心悦先帝才出嫁于他的,带着万贯家财,十里红妆铺路,羡煞一时旁人。到头来,顾贵妃夜夜枕头风吹来,直惹得先帝厌弃太后。太后茫然,三番五次使起手段,却敌不过顾贵妃的千般玲珑手段。   长门废后,一纸贬文,太后被打入冷宫,一住就是十二年。   明帝是在冷宫中出世的,甫一出世便被太后托付给了来去自如的忘谷医圣。后来祸起萧墙,太后趁乱逃离未央都,在剑阁萧家隐居了数年,终于等到了复位的那一天。   太后归朝,彻清朝野,手腕之凌厉,令人叹服。到底是才华横溢之辈,萧太后抛了前尘,的的确确不愧巾帼之名。待到韶昀迎明帝大驾回宫,太后不慕权柄,直接就还了明帝一个朝堂,从此不问国事。   利落的惊人。   澹台捭阖眼前的这个太后,近了看面上还是刻下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鱼尾纹像凤尾一般散开,多了慈祥之意。   “像,真是,太像了……”萧太后喃喃自语道,一双明眸里霎时涌起了无限的混沌。   萧太后单名一个凰,虽是剑阁萧氏之后,却出身贫苦,家中后来凭借着经商发迹。“富可敌国萧半城”说的就是其父萧鼎,萧鼎纵横四海一生只得了这么一个千金,最是疼爱不过,实在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典型。   萧鼎一生所积资财,听说足以买下半个未央都,可见其富足。这些钱财最终都做了萧凰的陪嫁,成就了先帝大宝。   未央皇族子弟美男子辈出,先帝的外表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西子湖上一见倾心,因为萧凰差点落水,先帝恰好也在游湖凭着一身武艺凌空飞来救了她。   一个人年轻,总会有走眼的时候。萧凰是真心爱上了这个澹台皇子,一爱就是拼尽一生,纵然错上加错,她也不曾后悔。   萧凰是个明白人。她很明白先帝是为了什么娶了自己,她也很明白天家无情,她更是明明白白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沉沦,迷失在庞大的未央宫中。   萧凰不恨顾贵妃,甚至还有点敬佩她。这是一个被家族控制,背负着一切的女子,有智谋,有才略,有美貌,却独独没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心。   “我们这些大家闺秀还能如何呢?后宅就是我们的战场,战场之上又怎么容得半点心慈手软?所以,只好剜了自己的心,就当自己从来都没有心吧。”   顾贵妃是狠,不仅是对别人,对自己更狠。萧凰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一点,事实证明,她确实如此。   说真的,萧太后现在想起那人,总觉得可怜。临安城依旧繁华不减,城外的顾氏旧居却早已化为一抔灰烬,顾贵妃所要守护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这孩子,长得有两分像先帝。他闯入这园子的时候,萧太后几乎要以为是先帝重临了,但仔细看看却是不一样的,真是太后老眼昏花了。   这世事,还是一个造化弄人。   “太后。”澹台捭阖实在是撑不住这一片紧盯了,只好出声打断萧太后的追忆,表现一下自己的存在,提醒她自己还有事要做。   萧太后忽然笑了出来:“你是小八?”   “太后明察。”   “王爷该称哀家为皇祖母。”   “皇祖母明察。”澹台捭阖总觉得额头上一抹就是一把汗。   “不过,王爷这是干什么进宫来了,可否说与哀家听听?”萧太后提着裙摆向外走去,澹台捭阖略一思索便跟了过去,总比自己乱窜要好。   神情做出十足的羞愧,澹台捭阖粗粗地向萧太后讲述了自己放了明帝鸽子这个感觉很严重的情节。谁成想,太后哈哈大笑,让他安心回家洗洗风尘,这事她去替他请罪。   澹台捭阖还能怎么样,言谈间他也没发觉哪里不对,也就随太后吩咐,径自离去。   事后拜见明帝,明帝还提起太后这事,说让澹台捭阖常去陪陪她老人家。   “这未央宫,气派是气派,可惜总是太过空落落的。”   明帝也是敬重太后的。一个能够毅然出面稳住大局而不贪恋权势的人值得他的尊重,萧太后是他的生母,虽然明帝在忘谷中待了多年,但血脉亲情难免是有的。    第44章 双喜临门   秋高气爽,天穹云渺,满地铺遍的绸毯,公卿仕女恭恭敬敬地分立在空旷的东台阶下,绫罗满目奢华得惊人。   这是未央都自定乱以来第一次行这样的大礼,也是明帝手上封赏的第一个王爷之位。   澹台捭阖已经有些熟了,这片宫阙他几乎是走遍了的,仗着自己不识路,到处乱晃。他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个王爷,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闲散王爷究竟是多么的容易被消磨掉意志。   还记得他再次向未央宫中来请罪的那个清晨,早朝已散,有宫奴侍立在道路两旁。澹台捭阖不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好大的周折才能见到明帝,谁知道,他甫一入宫就有一名穿着绣线宫服的宫奴抱着拂尘招呼上来,是明帝特意吩咐的。   澹台捭阖从来都没有想过,明帝是这样的一个人,和蔼平易,就像是平常人家里的宠爱儿子的父亲。简直吓掉了澹台捭阖不多的智商,这是弄死他之前的套路吗?   但是,就在澹台捭阖提起前摆正要跪在冰冷的砖石上时,一声娇呼,殿门外跨进一名盛装宫妃,眉间一点丹砂,红得明媚。她身后是各色嬷嬷宫女,钗環翠响,一时间热闹非凡。   茫然不知所措的澹台捭阖回头看着明帝,结果他看到了什么?这个虽然不像个皇帝的皇帝他直接迎了上去,脸上也笑起来的没个正形。最让澹台捭阖难以置信的是——见鬼!他们还联手秀恩爱!   “……”澹台捭阖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什么情况?几个意思?   思绪渐渐飘回这场空前的仪式,袅袅的洁白烟气从东台上升起,龙幡凤帜浮动,一切都显得肃穆。   东台是未央皇族行礼之地,位于章台之前,是除天坛外未央宫中最高的建筑。此时此刻,大殿深绛色的琉璃瓦在热烈的阳光下泛起辉光,从顶端向下俯瞰尽是雪一般的汉白玉,一块又一块,一栏又一栏,耀目无比。   “吉时到——”宫奴独特的嗓音在柱柱瓦瓦间回荡,没有人敢出大气,“宣皇八子——澹台捭阖上台听封——”   因为澹台捭阖没有回过未央都,所以这封王礼还不算成。他只有在未央都宫中的东台上受命,这才算是真正的八贤王。未央朝的中央集权控制力可见一斑,封王是件大事。   明帝端坐在主位之上,看起来还很正常。坐在他左首的是萧太后,澹台捭阖这些日子也去看了她两回。右首是纳兰贵妃,澹台捭阖除了被这“母亲”秀了满脸的恩爱,他还被当成两三岁的小娃娃招呼。   “小八,小八,过来,娘给你做了个香囊。”   “小八,小八,过来,娘给你收拾收拾衣领子。”   “小八,小八,过来,娘喂你吃饭饭。”   “小八……”   澹台捭阖的头是大的,后宫里怎么就会有这种女人!怎么就有这种女人!完美诠释了何谓“傻白甜”,特么澹台捭阖还不得不配合她,明帝在边上看着呢!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但事实上澹台捭阖多少还是有点动容的,他多少辈子过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母亲,很多年来他都是个孤儿,独自漂泊在各个世界。亲情的温暖,对他来说实在是过于奢侈的东西了。   负责执礼的是曲左丞曲临江,明帝初年的榜眼,算是明帝的肱骨之臣。他长须齐整,面容瘦削,一身绛红官服上金蟒有力而栩栩如生。   封王礼太漫长,澹台捭阖强忍着打哈欠的念头,竭力表现出自己对此的敬重,鬼才知道有没有人会趁着他这个不当的举动而参他一本。毕竟还是朝中人,总要遵守规则,免得麻烦。   澹台捭阖站在台上的执礼处,双眼笔直地看向远方。哪面朝南,哪面朝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自己果然还是放不下那个人,还是想冒着生命危险把对方吊起来挂床头。   “嗯……”纳兰贵妃忽然面色煞白,她不顾仪态地抱住了小腹,痛呼出声。   时不时回过头的明帝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当即也失态了,小声问到:“玉儿,玉儿你怎么了?”   “我、我可能……”纳兰贵妃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萧太后深知自己这个儿子有多么珍重纳兰贵妃,见状立即唤来宫奴去寻太医。   澹台捭阖在几步外注意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小声对着曲临江说到:“可否请曲左丞稍加精简礼节,我……母妃似乎有不妥。”   “这……恐怕不合礼法——王爷。”曲临江面露踌躇,显然也是知道纳兰贵妃之于明帝的重要性的。   “左丞,百善孝为先,算是本王求您行个方便,太后她老人家身子骨也撑不住这大太阳的,您给想个法子,成吗?”澹台捭阖六感通灵,已然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丝的血腥味。   曲临江叹了一口气,手上摸了一把香草,用力地抛上半空,骤然高声呼到:“礼成——”   细细碎碎的香料落了澹台捭阖满头满身,入宫不得佩剑,他已将焚情收入玉佩中,此时只好靠小跑了过去,也不管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了。说到底,澹台捭阖还是不能当别人对自己的好是空气,他知道纳兰贵妃对他是极好的,就差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了。   人非草木,熟能无情?   “父皇,儿臣有事相告。”澹台捭阖一到明帝面前就跪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可以失礼却要注意不漏把柄。未央这一辈有四子,太子,三皇子,六皇子以及最小的八皇子澹台捭阖,太子长年病弱今日恰巧病重所以没来,三皇子驻兵幽云也来不了,六皇子请命去了南蛮巡边自然来不了。但他们来不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眼线。毋庸置疑,澹台捭阖今日的行为举止都会被他们知晓,就算是为了自保,他们也会时刻关注着澹台捭阖。   “讲。”明帝没有看澹台捭阖一眼,就是焦急地抱着纳兰贵妃,不知所措。   澹台捭阖前世是个医生,这样的场景多多少少也见识过,他当即开口道:“父皇,儿臣出自忘谷门下,所习医道不敢说天下无双,但多少是有些皮毛的,请让儿臣看看母妃。”   明帝顿了顿,那一瞬间他思考了许多东西,最后他做出了决定:“平身,快来看看。”   萧太后端庄地坐在一旁,凌厉的凤眼中隐隐含着些许无奈。转过头一扫台下,将所有人的行为举止都尽收眼底,但凭着她老辣的经验倒是一时也没看出场中有什么不对。   封礼台上的三柱香的顶端,一段香灰落入炉中,呈现出两边同高,中间略低的样子。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澹台捭阖的面色有些古怪,明帝忍不住问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母妃她……有喜了……”澹台捭阖尽力让自己不要皱眉,他知道纳兰贵妃身体有异,但是什么异他也说不出来,只能等纳兰贵妃醒来再问状况了。   明帝先是一喜,然而澹台捭阖还是注意到了那种暗含的忧虑,他有些疑惑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对了,父皇,礼节已经到了,不如让太后和母妃先去宫中歇着吧?”   “对对对。”明帝点点头,澹台捭阖正要亲自动手抱起贵妃,谁知道明帝直接就抱了纳兰贵妃,小心翼翼,足见其重视之意。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深吸一口气,皇帝当到这个份上,自己老爹也是头一份的。就他所知,从来都没有哪个皇帝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自己的老婆的!澹台捭阖总觉得明天章台大殿的案上要堆满参纳兰贵妃的公文,什么红颜祸水啊,什么祸国妖女啊……什么听起来严重就挑什么说。   老子的妈是个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那老子是什么?一块吃不了兜着走。   澹台捭阖默默地跟在明帝身后,就这么看着他抱着纳兰贵妃一路走到了烨台。心底忍不住想着,这体力看起来还很行的样子啊,至少还能做个十多年的皇帝吧?然后心思一转就想到当初自己抱着楚凌霄从额真言图那儿逃出来的感觉,忘了,真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现在想想楚凌霄也是挺重的,抱得他手酸。   纳兰贵妃被安置在床上,澹台捭阖在接触她的手腕时顺便输送了一些灵力给她,足够保住纳兰贵妃的身体。   “晤……”   认真地坐在一旁紧握着纳兰贵妃手的明帝立马招呼刚刚跑来气都还没喘匀的老太医过来看看情况,澹台捭阖也跟了过去,虽然这里看起来还是挺平静的,但谁能保证就没有什么肮脏事呢?   澹台捭阖伸手截住了老太医,交代了一句,这才放他过去。   明帝耐心地等着太医出声,的确是走珠喜脉之象。他刚开始还是沉着脸然而一瞬就喜气浮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除了一直在意的澹台捭阖。   很显然,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粹。   到底还是天家人。   这个消息迅速地传遍了未央宫,大部分人都是高兴的。纳兰贵妃的为人极好,温良贤淑,没有什么恶语恶行。这样的一个人,澹台捭阖实在是很难相信竟然能好好的生活在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之中,而且一活就是数十年。   天色已晚,澹台捭阖还是要回王府中过夜,不好滞留宫中。纳兰贵妃这时候还不忘交代他多穿两件秋衣,天凉了免得着凉。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澹台捭阖安安静静地听着,安胎药端上来,他认真检查了一遍,这才捧在手上慢慢吹凉。亲眼看着纳兰贵妃喝下了这东西,澹台捭阖在贵妃床边下了强力禁制,禁止一切邪魔妖道有作恶之心的人接近,接着又嘱咐了嬷嬷几句话,这才离去。   踏出了未央宫,飒飒秋风吹面,澹台捭阖猛然躬身,一口气都喘不过来地攥住了胸口。守门的卫兵这时看见了这个情景追上来问怎么了,澹台捭阖缓了几口气,恢复了正常。   “本王无事,你们自去巡夜。”澹台捭阖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想法,但到底是觉得不可能,巧合而已。   八贤王府坐落在未央宫不远处,但实际上走起来还是要绕过长长的朱墙才能进宫。未央宫只有一个直接的正门出口,内墙外墙分开,外墙的门很多,内墙的却只有两个一正一后。   先到的梦天香早已助明帝派来的大总管将王府内外收拾的井井有条,澹台捭阖这个甩手掌柜当的也自在。   澹台捭阖回到王府的时候,兰若一个人坐在大门坎上发呆,面色微醺,周围还有一些好奇小童在围观。澹台捭阖左右看了看,立马发现了他脚边的一坛酒,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酒香浓烈。   “你这是干什么?”   兰若唰地一下抬头盯着澹台捭阖,一眨也不眨。澹台捭阖被他盯得毛骨悚然,走上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结果他这手好没收回来,兰若直接抱了他的腰哭唧唧到:“娘——好可怜啊!那些孩子好可怜啊!娘——他们没有饭吃,只好到处去讨剩菜,连、连雪莲都没有啊——挺可怜了——呜……”   “……”澹台捭阖的脸是黑的,但微笑如常,不动声色。   刚刚走开一会,正端着醒酒汤过来的梦天香看到了这一幕,差点没有打翻手中的汤水。   “他怎么了?”   梦天香斟酌了词措,却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委婉地形容,只好直说:“大总管派人打听了一下说,兰公子白日里出门遇见了右丞家的公子纵马撞伤了一个乞儿,心下不平去跟人理论,谁知道就拼上酒了,所以……”   澹台捭阖抬手抚额:“他喝了多少?”   “大约七八十坛……”梦天香顿了顿又道,“王爷,还有一事——”   兰若从胸口摸出了一把东西,冷不丁地出声道:“娘——你看这个。”   澹台捭阖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乖乖,一万两的银票!特么还不是一张两张,而是一打!   “……我去,你这是抢了钱庄吗?”    第45章 初临朝政   次日澹台捭阖起身的时候,一开门就看到兰若靠在门口望天,也幸好八贤王府中下人不多只有十余个明帝赐下的宫奴以及梦天香两人,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说法。   “呃……”兰若转过头看着澹台捭阖,他这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令兰若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对不起,我不应该四处游荡?   对不起,我不应该乱喝酒?   对不起,我不应该抱着你喊娘?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那些小乞丐给带回来?   “要道歉就算了,犯不着。”澹台捭阖心知他纠结,也不为难他,“不过,你也是知道我为人的,见了那样的事,就是我也不免会冲动些。”   “我……”兰若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走,吃早饭!”澹台捭阖知道兰若没问题了,这才招呼他去吃饭,“我还要赶着上早朝。”   澹台捭阖略略交代梦天香怎么处理兰若带回来的那群小乞儿之后,就独自策马去了未央宫。王袍随风浮动,清晨的未央要比济北东林都热闹许多,澹台捭阖自然是没有马的,但他有个爹,这马还是明帝专门赏赐的。   时不时的有一两顶轿子或者马车被他超过,澹台捭阖也懒得上前打招呼,就这样算了。未央都的主干道是约九尺宽的青石板铺就的,宽有八丈足够两辆马车并肩通过,再宽些就是做买卖的街沿了。   “王爷,请留步!”   冷不丁里冒出来一句断喝,澹台捭阖立时勒马回头看到,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里钻出一名长须老者,未央朝剃须发之事不忌,但也不算风靡。   绛红色的银纹蟒袍,是从一品右丞。   澹台捭阖笑了笑,想来昨天的事也传到了这个官油子的耳朵里,逼得他不能不采取一些行动了。未央官员的俸禄不算高,一年有个万两银子已经是顶了天了。右丞公子这下子眼睛都不眨的拿出了十余万两,着实惹人非议。   “是右丞大人,失敬失敬。”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已经离未央宫正门不远了,直接就潇洒地下了马,准备好好跟人打打嘴仗。   右丞被他这话堵了一堵,索性也放下帘子走下马车,若论嘴上功夫,他自诩寒窗苦读数十年又怎么会怕澹台捭阖区区一个少年王爷。   “怎么?王爷今个就要上朝走走?”   “哪里哪里,只是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为国出一份力好。”澹台捭阖十分坦然地自己牵马向前走,看着还真像个富贵散人。   右丞这一试便知这八贤王不是个好抓破绽的,三句话里不离为国为民的,假大空,实在是假大空。   “也不知道昨晚上王爷的仙友如何了?说起来也是小儿不成器,竟然得罪了王爷。”右丞这话就说得严重了,得罪,这不是影射澹台捭阖没有容人之量嘛。   澹台捭阖微微一笑:“本王昨夜侍奉母妃到了亥时才归家,不知道右丞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这就是妥妥的无赖了,反正澹台捭阖拿准了右丞没办法在这事上做什么文章,也不怕他说什么闲话。右丞这年纪大了,也没几年官场好混了,更何况他是前朝遗老,明帝是看在他识趣的份上才没有动手他。至于,右丞的人脉嘛,明帝基本上早就处理的差不多了。   “八贤王!”右丞这气的吹胡子瞪眼。   “右丞,本王可没有那个心情参上谁家纵马伤人一本,您老也不想的吧?”澹台捭阖依旧笑如春风,“教子无方,啧啧啧……有趣。”   右丞顿时失了力气,哑然无声,他倒是想着这八贤王初来乍到的要敬上自己三分,谁成想——八贤王,好一个八贤王!   简直是嚣张到目中无人!可他偏偏就是拿对方没有办法,右丞气啊!但总不能因为气就不去上朝吧?他还想在右丞这个位置上多捞几年呢。   随着人流向宫中走去,澹台捭阖把马交到了宫奴手中,一个人慢慢地晃了过去。上朝有三声钟响,第一声是开宫门,第二声是上朝闭宫门,第三声是皇帝驾到准备朝议。   澹台捭阖走到的时候恰好是第二声钟响,还聚在议政大殿外的一干官员立马便做鸟雀散,向殿中走去。澹台捭阖也不疾不徐地跟在众人身后,进了议政大殿,本以为要费一些周旋,结果他一眼就寻到了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这里。”太子面容清秀,并不出挑,看面相似乎是个好相处的。但澹台捭阖又怎么会掉以轻心,混朝堂的谁不是个人精啊?   “多谢皇兄。”澹台捭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就退在太子身后装作没事人了。   “咚——”一声钟响,原先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说话声顿时都沉寂了下来。   明帝穿着龙袍顶着玉冠一步步地从殿后门绕了出来,这后头就是北辰殿专门用来批阅奏折的地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甫一结束,明帝就开口提到了川北蝗灾一事,澹台捭阖偷偷地开了灵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户部尚书董浩满头的大汗。   “启禀陛下,蝗、蝗灾已经得到了控制,官仓前些年已经储满,应当准备好了应对来年的饥荒。”   “哦——”明帝脸上不辨喜怒,与此事有关的官员都抖了三抖。   澹台捭阖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问董大人。”澹台捭阖正笑呢,官员队伍后方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颇有几分你不让他说话他就要一头撞死在大殿上的味道。   “裴爱卿但说无妨。”明帝抬眼一扫,就是在澹台捭阖那儿顿了顿。   显然这姓裴的不知道什么叫客套话,得了允许立马就高声质问董尚书起来:“那下官敢问董大人,今年的日子,您要百姓们怎么过?”   “这……”董浩一看是这家伙,心道不好,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前些年收成大好,百姓家中自然是有许多余粮的。更何况……更何况,八贤王也出手遏止了这场蝗灾蔓延,川北受灾并不严重。”   澹台捭阖猛然抬头,居然扯到他头上了!   “那好,下官敢问八贤王,这场蝗灾是否如董大人所言,并不严重?”姓裴的立刻调转炮火,问起了澹台捭阖。   “……这个嘛……”澹台捭阖怎么知道!他就是出手除了一次蝗虫,在济宁也就是耽搁了几个时辰,其它的事情他怎么管过!   “裴侍郎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八皇弟只是路过济宁,怎么知道这些事情。”澹台捭阖面前的太子开口了,算是在替澹台捭阖辩解。   “是下官失言,”裴侍郎退了一步,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档口,他继续道,“可是王爷身为未央臣子,这样关系民生的大事都不关心未免有些——尸位素食之嫌。”   “……”好大一顶帽子。   澹台捭阖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咬咬牙回过头道:“川北的蝗灾本王不清楚,但,蝗灾这个东西绝不是没有来由的。”   “下官自然明白。”裴侍郎不卑不亢地答了一句。   大殿陷入了寂静,澹台捭阖突然意识到自己挑出了什么问题,他的三皇兄就是驻兵幽云,这件事不应该由他或者太子说出,一旦说出难免有党争与攻诘之嫌。   澹台捭阖笑了,他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他开了这个不能开的口:“父皇,听说幽云十六镇民风彪悍。”   裴侍郎闻声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不知道个中厉害,只是……那个人恐怕已经赶去幽云了吧?真是棘手的麻烦。   明帝仿佛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一般,笑了出来:“你三皇兄年前回来,也快了。”   “那儿臣该好好与三皇兄聊聊,幽云那地方,儿臣还从来都没有去过。”澹台捭阖松了一口气,这事算是揭过了。只是可怜了幽云百姓,还有许多苦头要吃,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帮到他们。澹台捭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局势都看不清,一无所有。   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大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各地的地方官却是不属于常驻的圈子,唯有年前各地的最高长官才会赶回未央都进行每年例行的报告。   澹台捭阖抬头望了一眼大殿顶上的巨幅龙图,快要过年了,未央都……也该要热闹起来了。   后来还有人提到了前年江南的旱涝问题,澹台捭阖苦笑一下,怎么总觉得这朝廷迟早要完呢?他救不了的,澹台捭阖心里跟个明镜似的清楚,他已经在无形中被牵制住了。   所以——澹台捭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太麻烦了,到底要不要争?真不想要啊……   一场早朝就这样被澹台捭阖几乎是胡思乱想的神游着过去了,听到了退朝的呼声,抬头一看明帝早走了,澹台捭阖习惯性地随着人群就要向外走,却不想被他的太子哥哥给拉住了袖子。   “怎么?”澹台捭阖茫然地看着这个刚刚认识的哥哥,完完全全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太子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痛苦,合着这家伙压根就没有听明帝说了什么。太子今年二十多岁性情自幼温和,却不得明帝喜爱,平素的行为举止都不像是皇储,就因为这个没少受百官病诟。   “父皇刚刚让我们俩去北辰殿见他。”   “哦,好的,明白了。”澹台捭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对了,那个裴侍郎是什么来头?”   太子深吸一口气道:“裴朝,礼部侍郎。”   “礼部的?!那他管什么蝗灾?”澹台捭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太子笑了笑没做声,倒是因为澹台捭阖声音太大,将那裴侍郎引了过来。   “不知道王爷有何指教?”   澹台捭阖干脆就装作一个纨绔的口吻道:“没想到有人比本王还闲的慌,啧啧。”   “下官早有耳闻,王爷文名出众,只是——朝堂可不是您这样的玩物。”   “啧啧啧,愤青,呵。”澹台捭阖毫不在意裴朝语中露骨的讽刺,随口就是一句。   一旁久未离去的曲临江也凑过来了:“王爷,还是早些去北辰殿中吧,免得陛下久等。”   裴朝一见他过来,立马就面色一黑走开了。走开时还不忘嘟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澹台捭阖一听这话还了得,当即吐出一句:“想裴侍郎小时必了了,呵。”   这两人就像小孩似的呕气远远地分开了,谁也不理谁。   曲临江默默地看着太子,他们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就这样了?   明帝找澹台捭阖和太子也没有什么正事,就是些家长里短。不过,他特别叮嘱了澹台捭阖,让他去纳兰贵妃处用膳。   澹台捭阖依言乖乖的做了,也没搞出什么幺蛾子。    第46章 墨眉无锋   澹台捭阖出宫的时候各家已经准备掌灯了,身后漫长的宫道上石柱灯摇曳不灭,一直到远方。玫瑰色的云霞在天际漫游,早有宫奴牵着马来寻他,将那匹早朝时带来的马还到他的手上。   “呦,今个在宫里吃得怎么样啊,马兄?”澹台捭阖伸手摸了摸马额头上的一绺小髻,枣红的马喷了喷鼻子在澹台捭阖的手上蹭了蹭,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澹台捭阖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宫奴忽然插了一句话:“王爷,这马可是极有灵性的好马啊!”   澹台捭阖笑了笑,没有作答,踩上脚蹬子骑在马上。   “走了。”   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在跟谁说。   未央都的繁华并不体现在表面上,表面上未央都的街市不过与其它城中的繁华一样,但实际上未央都的繁华要远远地超过了其它城。未央都的繁华是普遍的,每一处都有自己的热闹,每一家铺子都有自己的常客。   澹台捭阖小心翼翼地任马在街头缓慢游走,不是他不愿意快,实在是水平不够担心撞到人。   “这里!”   一声招呼从面摊子那边传过来,澹台捭阖抬头一看,是兰若。再定睛一看,好家伙!一堆人围着,个个光膀子彪形大汉。   “这什么情况?”   兰若无奈地摆了摆手:“别提了,这些人一定要说我是故意作恶的。”   “啊?”澹台捭阖偏过头扫了一眼周围,明显是有准备有预谋的。   一名粗布短褐小商贩模样的老年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澹台捭阖也没下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凑到了自己跟前。   “爷!爷,你要替小人做主啊!”   澹台捭阖一听这浮夸的演技差点没笑出来:“说吧,本王今天闲的很,就听听你们这有什么事。”   老商贩当即大嚎道:“小人家中八口人,上有个八十老母,下有一根独苗,奈何小人家中这根独苗他前些年得了怪病,卧病在床。可怜了小人那四个孙儿,家里没余粮,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小人的儿媳妇天天替人洗衣挣上两个铜子来补贴家用,一家老小的生计可就全都系在小人身上啦!”   兰若面露无奈,这都什么事啊,你说?   “继续。”澹台捭阖双眼微眯看着老者,不辨喜怒。   “可是,谁知今个小人刚把摊子摆出来,这位公子他就来挑了一盒、一盒……”老商贩语气犹豫不定。   澹台捭阖心知有不对,但是一点都不怕,笑着挥手让他但说无妨。   “胭、烟脂。”   老商贩这话都说不利索了,澹台捭阖眉头一皱,麻烦了。这是要诬陷他断袖啊……虽然说可能很接近真相了,但澹台捭阖真不想跟兰若断啊!他宁愿自攻自受。   “你说什么呢!”兰若瞬间就怒了,这话瞎编的也太离谱了。   澹台捭阖叹气翻身下马,这看起来也是冲他来的,他也不好继续作壁上观。下了马,澹台捭阖伸手按住了兰若的摸着墨眉的手臂,不怒反笑地看向老人:“你说他拿了你这样东西,嗯?”   老者被这情况吓得心头一跳,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兵行险招:“王爷!王爷!你要为小人做主啊!这恶霸他仗势欺人,不仅拿东西不给钱,他还打伤了小人!王爷!小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小人家中还有八口人要靠小人养着啊!”   澹台捭阖头疼,怎么什么事都找上门来?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啊!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么花钱消灾,买个清名;要么——闹吧。   人有一种很奇怪的心理,就是不管真相是怎么样的,只要是弱势群体和强势群体,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站在弱者的那个方面。即使对的是强者,大家也会说难道就不能让一让弱者吗?   “你说,他打伤了你?”澹台捭阖灵机一动,这时候他不想服输,那就绕着看看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老商贩看着澹台语气软和,当即嚷嚷开了:“是哇!这位公子他用剑伤了小人。还有没有天理啦!有没有王法啦!”   “……”兰若沉默地看着澹台捭阖,正要开口指出其中的谬误。   澹台捭阖扯了他一把,让兰若安心,放着让他来处理。接着澹台捭阖就走到那老人面前,似笑非笑道:“老人家,你确定是这位公子用剑打伤了你?”   “那还有谁?”老商贩直觉澹台捭阖话里有话,抬手指着兰若腰上的墨眉就喊道:“就是他腰上的这把!”   “……”兰若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老人家,他的剑是不是很快啊?是不是银芒闪闪的上好宝剑啊?”澹台捭阖继续误导。   老商贩愣了一愣,剑还有什么别的样的?就是这样的了吧?   “那还用说?可锋利了!”   “……”兰若直接笑了出来,他这个兄弟真是一肚子坏水,还一丝不漏的。瞧他那真诚的小眼神。   澹台捭阖点点头,转身对兰若道:“没事了,咱们走。”   “诶——”这围在一旁的彪形大汉立马不答应了,冲了出来大喝到,“王爷!你这就是不讲理了,就算是这位是……是……你那谁,你也不能这样包庇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   澹台捭阖笑得肩都抖了两抖,抬手指着自己的下巴,说:“你说本王包庇他?”   “是啊!”大汉爽快的回了一声,整个身子都拦在了两人面前。   兰若实在是忍不住了,笑着说到:“这位兄弟,拜托你替人出头前先看清楚,好吗?我这是佩剑吗?是吗?”   澹台捭阖抬手握拳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止住了笑意,这才开口:“让你们主家下回摸清楚了再来找本王麻烦,本王是那么好打发的吗?”   话毕,澹台捭阖牵着马就带着兰若回府去了,不理会剩下的人是多么目瞪口呆。   “阿白……”兰若小声道。   “觉得自己好傻?”澹台捭阖笑容满面,却不显得讥讽。   兰若:“他们怎么老冲我来?”   “你天天在街上游手好闲,不找你找谁?”   “……那我能不游手好闲吗?”   澹台捭阖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想了想道:“你不是捡了几个小屁孩回来嘛,该好好调/教调/教了,不仅仅是礼仪,武术也可以教上一手,将来好找个看家护院的活。”   兰若也想了想,是这个理,自己找回来的麻烦那还得自己来处理:“那我回去就想想有什么可以教给这些小子的。”   “就这样吧。”   一路无话,八贤王府正门大开,澹台捭阖抬腿就走了进去,院子里花木林立,怪石嶙峋,端的是好一番是皇家气派。   明帝赐下的大总管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宫里出身,自然没有家室。他一见澹台捭阖这回府了,就像是猫看到老鼠一样,眼睛都亮了。   “王爷,王爷,您行行好!这可是您的府上!老仆怎么敢擅作主张!”   澹台捭阖停住了脚步:“人手这够用了就好了嘛,干什么要找人牙子买丫鬟小厮?”   “诶哟喂了,我的王爷诶。”大总管好像牙疼似的苦着脸道,“王爷您也知道的,未央朝的王府那都是大家高门,奴仆不要说数十了就是几百个也还紧着呢!您看看这府上,除了两位姑娘和老奴,就是十几个呆头呆脑的粗使奴仆。这哪里是王府!这简直就是九品芝麻官都不如了!”   澹台捭阖这几日也和这大总管混得很熟了,总惹他跳脚。大总管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是澹台捭阖对他的交好。毕竟大总管这还是明帝赐下的人,说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那是假的,澹台捭阖这样就是表明自己不在意大总管的来历,全权让他管着王府。   要知道,一个没有主子撑腰的管家,那可是不好当的。   “不是让你看着办了嘛。”澹台捭阖让兰若自己去了,一个人跟大总管在廊下磨叽。廊下还挂了一只红嘴鹦哥,黄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滴溜地看着两人转着,这是纳兰贵妃早上派人送来的小玩意,说是有趣的很。   大总管继续苦着脸:“王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各家的闺秀可都盯着咱们府上呢!”   “哈哈。”澹台捭阖失笑道,“那就让她们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诶呦喂,王爷您可千万别这样说,人都说娶妻娶贤。梦姑娘那样的……还是太……太低了些。”大总管仔细端详着澹台捭阖的脸色。   “诶——你还别说,梦天香倒是个管家的人才,要不我让她来当个副总管?”这就是玩笑话了,未央朝几家王府,从来都没有哪家的总管是女子的。   大总管立刻小声道:“王爷,那您屋里——”   “想什么呢,本王跟那二位姑娘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收留着她们罢了。”澹台捭阖难得严肃了一句。   不过这效果还真不好说,这么两个大美人在身边,谁信澹台捭阖是清白的啊!   “王爷……”大总管这还想开口,澹台捭阖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   “你明日一早让人牙子来府上,挑丫鬟就让梦天香看看,小厮之类的你们随便挑上二三十个就是了,之后慢慢教着,王府不比宫中,但礼数还是要学好的。”澹台捭阖抬手打开了鹦鹉笼子,将之放了出去,拍拍手这才说到,“本王还要出门晚饭就不吃了,你让兰公子自己吃了吧。”   “是。”大总管应了一声退下。   回房换了一件麻衣,澹台捭阖翻过院墙就出了王府,手中灵力一动,一丝长线就蔓延了出去。   跟着灵线一直走到了城外枫林,再沿着城墙绕道江边,这才看见许多破屋烂瓦的人家,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繁华和贫困真是逃不开的兄弟。   “啊!”老商贩一见澹台捭阖就转身要跑,连手中的木桶都顾不上了。   澹台捭阖法诀一捏,老商贩定在了原地,一张脸惊恐万状,让人看的心惊肉跳。   “老人家,我这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澹台捭阖斟酌了语句开口,“不如你带我逛逛这一片吧,我付你银子,这地方我还没来过。”   老商贩看着澹台捭阖,一脸的疑惑。   “那我就解开了,你可别跑啊,挺麻烦的。”澹台捭阖尽量让自己笑得和蔼一些,抬手解了定身。   “王、王、王爷……”   “不要喊我王爷,就喊公子吧,你带路,我逛逛。”   “这……好。”   澹台捭阖平静地看着这个完全可以称之为“贫民窟”的地方,一切贫穷带来的灾难都可以在这里看到影子,但还算是比较安定的。至少,澹台捭阖这看来没有出什么大事。   “老人家,你知道忘谷医圣吗?”   “这、这当然知道了……”   澹台捭阖微微一笑:“我是他徒弟,你把这里身体不好的人都喊来,我替他们看一看,可好?”   老商贩一惊,神仙的徒弟?!那不还是神仙吗?难怪被轻轻松松地看穿了。他现在只盼着这尊大佛不要跟自家过不去才好,毕竟他家是真的这么一个情况。   人来人往,澹台捭阖从出谷到现在多多少少也积攒了一些寻常药材,这时候刚好派上用场。   本来天色已晚,但来的人却多,有老有少,拖家带口的。澹台捭阖用的不是正统的中医手法,灵力一扫,基本上的病症都看的出来,所以极快。   夜深,看了最后一个,澹台捭阖起身。猛然胸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在单机啊……我的心也如刀绞,哈哈。    第47章 千金求士   “阿白。”坐在椅子上的兰若开了口。   澹台捭阖靠在床头笑了笑:“不就是心魔吗?有什么的。”   “要不是我跟着,你这会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兰若道。   澹台捭阖大笑:“总不能把我买到小倌馆吧,啊?”   “你还笑得出来啊……”   “这有什么笑不出来的?”   “你真行。”   澹台捭阖掀开被子,一身雪白的中衣伸手摸了一把玉佩,披上普通的外袍就下了床。   “对了,兰若,大总管让人去请假了吗?”   兰若疑惑道:“请假?”   “本王可是要上朝的人!不去得报备一下的。”澹台捭阖以为兰若竟然连这个都忘了,特别解释了一句。   “应该是派了人去宫里的。”兰若略一思索就答道。   “走走走,趁着本王病入膏肓,陪你上街好好逛逛。”澹台捭阖抬头喊了一声,“梦天香!”   “梦姐姐跟她妹早就出门了,听说今天是今雪斋开业,她们要去凑个热闹。”   “今雪斋,那什么玩意?”澹台捭阖挑眉道。   “好像——是个胭脂水粉铺子?”兰若也不太确定。   两人就这么晃了出去,令辛苦指挥一众新仆役的大总管吹气瞪眼差点没抄起鸡毛掸子跟来干架。   白天的未央都比夜晚的未央都要繁华的多,人来人往,澹台捭阖身上穿着普通富家子的装束跟一身白衣的兰若走一块并不显得突出,还是兰若这一身孝引来了许多关注。   毕竟是凡俗,有谁家会天天穿着白衣晃来晃去的!   两个女人可以逛上一天的街,两个男人呢?   “啊!糖葫芦!”兰若嗖得一下消失了,澹台捭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吃货属性又暴露出来了。   兰若抱着一把红艳艳的糖葫芦走回澹台捭阖身边,澹台捭阖抽了抽嘴角,抬手抚额,叹气道:“你就不能给点面子吗?这样就被拐走也太失礼了。”   “这可是你说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兰若笑了笑,小虎牙亮晶晶的。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这倒霉孩子的段数真是越来越高了。   “兰若,等一下。”   “啊?”已经走到澹台捭阖前头的兰若闻言回头,只见澹台捭阖驻步在一处不起眼的铺子阶前,兰若抬头一看,铺子外只挂了一块朴实无华的漆匾。   “天机楼?”   “天机楼。”澹台捭阖面色苍白却不失风轻云淡的气度,他站在那里巍然不动。   “这……”兰若一脸的犹豫不定。   澹台捭阖笑着说:“你看过《九州杂闻》这本书吗?”   “……”   最讨厌你们这些拿读书来说事的讨厌家伙了!   “这就是上面记载的天机楼,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澹台捭阖眯着眼睛看向漆匾上中正内敛不露锋芒的三字,在左下角有一个印记,上清。   兰若嘴里含着糖葫芦没笑,直接道:“太嚣张了,这名字取的,啧啧。”   “不过,他们有三不答。”澹台捭阖停顿了一下,“忘谷医圣、琅琊天阙、未央国运。”   兰若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道:“这背后有仙门的事吧?”   “肯定有,但我不知道是哪家。”   “别看我!反正不是我家!”兰若把满嘴的山楂子连带着手中攥着的丢到了街角的篓子里,到了申时自有人驾着马车来将之收走。   澹台捭阖已经走进了铺子,兰若连忙追上,仙门的东西就不能掉以轻心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机关禁制。   “老板。”   一名跑腿小厮跑了出来,澹台捭阖迅速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就向他施起礼来。   小厮脸上刚刚堆起的客套笑容瞬间下了去,开口道:“这位公子,你是不是书看多了,我怎么可能是老板。”   澹台捭阖不动声色地笑了:“书上说的并不尽对,你是这铺子的老板,但天机楼——的老板是不会这样出来的。”   “公子是仙道中人?”   澹台捭阖继续笑着道:“你猜。”   “……”我猜个屁啊!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小厮瞪了澹台捭阖一眼。   “阿白,差不多得了。”兰若最先收起了不正经。   “这是一笔很大的生意。”澹台捭阖看着小厮,一句话都不肯漏。   小厮转过身看了看门外,见无人再来,这才招呼着两人向楼上去。穿过狭窄的木梯,澹台捭阖眼前出现了一间雅致的茶席,小叶紫檀的无纹木茶几,上摆着一整套的茶具,龙泉青瓷。   玉色流转,温润淡泊。   “公子不是一般仙门中人。”小厮取水净手,转身就跪坐在茶几内侧。   兰若一见这架势,那还了得,当即道:“我刚刚想到一件事!我先去办了,再见!”   澹台捭阖知道兰若不耐这种情况,也不拦他随他去了。   “公子是来问什么的?”   “老板都不好奇本王是怎么知道你身份的。”澹台捭阖没有开始讲正事,反而絮絮叨叨地提起了这些旁支末节。   老板这时候笑了笑:“做我们这行的,哪里有那么多好奇心。”   “咳咳,老板,你红肚兜露出来了。”澹台捭阖不自在的把视线投向小纱窗之外,外面的人是看不出里面的样子的。   “……什么?”老板愣住了。   澹台捭阖撇撇嘴道:“就是那个云丝制的红肚兜,从腰下露出来了。”   老板连忙动手收拾起来,一边忙一边问到:“公子就是靠这个看出来的?”   “那当然,你还要几个理由,本王哪里有那么多闲心。”   “公子要喝茶吗?”老板不愧是久经沙场之辈,这时候立刻收拾了尴尬,正色准备谈生意。毕竟,坐在对面的可是未央朝的王爷,未央朝的王爷少,特别是到了明帝这一辈,简直就是珍惜物种,在朝廷里混个十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个的。   “茶就不必了,本王可是有正事要做的人。”澹台捭阖一脸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样子。   “……那好,天机阁的规矩公子都明白吧?”老板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那当然——”   “不知道?”   “知道。”澹台捭阖觉得这老板真是识趣,不管怎么折腾他都能接上,是个人才。   “……”老板的心情有些复杂,这明帝是个什么意思,封了一个神经病做王爷?   “本王想要借天机阁的消息网络发一个榜。”澹台捭阖这回算是正经起来,要好好谈事了。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老板看着澹台捭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规矩?天机阁可是有张榜的例子?”澹台捭阖知道这事的确没有先例,“本王要贴一张求士榜。”   刚刚捧起茶壶正要酙水的老板,差点摔了茶壶。   求士?!求什么士?!明帝还是大好的年纪呢!开玩笑啊!你一个皇子不要命也就算了!特么我们天机楼还要命呢!   澹台捭阖见他脸色不好,自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本王自有分寸。”   “……”分寸?王爷您这是分寸吗?这就特么是尺丈啊!   “本王要求的是相士,堪舆大家。”   “……恕小的失礼,不过王爷这年纪轻轻的,就想着寻葬身之地,也太早了些吧?”老板迅速地抬起茶盏,将一口茶咽下,活像有谁跟他抢似的。   澹台捭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与这间茶室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想来天机楼多多少少也知道江南的气候吧。”   “王爷这是何意?”老板放下了茶盏。   “都说江南是富饶鱼米之乡,可是,江南的富户,又有哪个是农家出身的?”   “王爷。”老板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   “老板是聪明人,本王就不多说了。”澹台捭阖勾唇露出了一点点疲惫之态,“老板给个准话吧,贴不贴?”   老板低着头半晌没有出声,最后却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算是明白王爷为什么是王爷了。”   “那本王走了。”   “慢走。”老板随口一说,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对,“等等等等!王爷!我们是不是忘了谈价钱了?”   澹台捭阖脚下一个踉跄,回头道:“本王都这样为国为民了,你们还要收钱?”   “在商言商。”老板摆出了一副没有转阖余地的表情。   “……你去问问你们背后的主家吧,看看他们要不要积这个阴德,本王走了!”   楼下兰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斜靠着门框单手抱臂,手里是一串麦芽糖,黄澄澄的透明晶莹剔透。   “回府。”澹台捭阖冲着兰若喊了一声,兰若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含着淡淡的隐忧。   “阿白,你的灵力就快……”   澹台捭阖笑了笑,让他放心。   “这次回府后我再去宫中看一眼我母妃,接下来就闭关,专心修炼。”   兰若点点头道:“也好。”   澹台捭阖走到兰若面前,猛然一个伸手就要夺走兰若手上的麦芽糖。结果谁知道这兰若看起来是在发呆,实际上警惕的很,一抬手就把麦芽糖带出了澹台捭阖够得到的范围。   身高差!万恶的身高差!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澹台捭阖差点就忘记了兰若特么比自己要大上一两岁这事了!   人矮,手短……祖上还是个卖烧饼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是给我的?”   兰若摇摇头宁死不屈。   “算了,不闹了,走。”      这里是基友刷一下存在感分界线 第48章 端倪乍现   “咚——”   富丽堂皇的木门被澹台捭阖用力地关上,内外都上了铜锁,兰若在四周都布上了封印,包括澹台捭阖此刻所踩着的地面。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这下他是真后悔了,早知道就应该在忘谷里先突破了筑基再出来。   仙道中人谈心魔色变,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心魔的可怕,在于扰乱人心,真假难辨,极容易走火入魔。一旦走火入魔,寿命长短就由不得自己了,随时都可能暴毙街头。   收心,凝神,清念。   澹台捭阖盘腿坐于床榻之上,运转灵力,浅薄的天青色光芒散发出来,笼罩在周身一寸,形成保护。   修炼其实是十分枯燥的一件事,甚至比炼丹还要厉害。所以,一般人即使得了修仙之法也难以有所成就,像兰若这样的已经是天赋异禀了。至于,楚家的三公子……那还是人吗?   修为不高,心魔的危害也就不大,要不然澹台捭阖是不会拒绝明帝让韶昀来护法的建议的。   说句实话,澹台捭阖也挺好奇自己的心魔是什么的,他还没见过呢!   明月入窗,斜倚床榻,四下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澹台捭阖一见这场景,立马寒毛倒树。这地方他真是印象深刻,何止印象深刻,简直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于是,完全忘记自己是在修炼的澹台捭阖瑟瑟发抖地把自己整个裹在随手可以捞到的被子里,被子上有一丝极浅极浅的清香,不过——想来澹台捭阖也注意不到这些小事了。   因为,门开了,走进来一名少年,白衣银线,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少年愣住了,茫然地站在原地,本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无措。   澹台捭阖欲哭无泪,特么还真是!   “你……”少年的嗓子有些哑,大概是正处在变声期。他收声直接走了过来,竟然是坐在了床畔。   “你走开!”澹台捭阖想起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顿时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地跳了起来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谁成想,他全身上下半分灵力都没有,一脚踩空差点脸朝下的摔在地上。   少年微微蹙眉,用恐怖的速度和直觉,准确地一把抱住了澹台捭阖。但这一人一被的有些重量,少年的身体被其带离了床榻,不得不用双手才让澹台捭阖的脸免于厄运。   “谢……谢……啊。”澹台捭阖知道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勉强压下惶恐不安,不动声色地借着少年有力的胳膊挪开了一段距离。   两个人一个坐在床的这一端,一个坐在床的另一端,借着清澈的月光,少年幽深的眼睛里映着对面的人影。   死死地裹着被子,看着像个端午节的大粽子。   “你不热吗。”少年到底还是开了口,毕竟这地方是他的床。   “不热!”澹台捭阖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接着他就发现自己脸上发烫额头冒汗,真是自打脸。   少年没有理会澹台捭阖的话,低下头解开了腰带,浓密的羽睫在光洁的面颊上留下了一道道阴影。   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真的不想吗?不不不,纯洁,要保持纯洁的友谊!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是梦!   在梦里猥琐的勾搭一个人干不可言说的事情,却在现实中装出风轻云淡的样子跟人正常来往,不管是潜意识还是主观的,这就特么是做了□□还要立牌坊啊!澹台捭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路口——是彻底抛开一切去做一个负责尽职的□□,还是认认真真地把牌坊立好?   “楚凌霄。”   澹台捭阖严肃地看着少年,少年也面无表情地回望着澹台捭阖,只是他黑如端墨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柔和。   “你还年轻。”   澹台捭阖继续看着少年,修长的脖颈在阴影中斑驳陆离延续向更深的衣领之下,已经失去了腰带束缚的外衫松松垮垮,一小截雪白的锁骨漏在了外面。   “这样是不对的。”   澹台捭阖的面部肌肉略有不对,因为不管是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他的眼前都能清清楚楚地将对方衣袍遮掩之下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肌肉每一寸骨骼都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甚至是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   老子果然很有做□□的天赋。澹台捭阖痛苦而愉快地想着,就在澹台捭阖痛苦而愉快的时候,少年默默地靠近了他,默默地伸出手,默默地细细摩挲着这张他思念了许久的脸以及那个被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人。   “嗯?”   少年忽然勾唇一笑,从来都没有人见到过的浅薄笑容,但正是这样的笑容晃得澹台捭阖眼睛一花。   “看月亮。”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是的,今天的月色特别撩人——等等!看月亮是什么玩意?他漫长的记忆涌出,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都冒了出来,甚至连“猴子捞月”这种不可言说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冒了出来。   然而,这都不重要。   澹台捭阖艰难地开口道:“你不要以为你成功转移话题,我就不知道你的手放在我的脸上了。”   少年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他放下手抓住了被子的边角,在澹台捭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脸上时,这么一拉,阻隔着两人的最大障碍物就不复存在了,接着少年用灵力点起了火,将那碍眼的东西焚毁,不留一点余烬。   “……”   这真是很凶残啊,少年。准备玩什么刺激的戏码之前能不能先考虑一下老人家的心脏?澹台捭阖条件反射似的咽了一口口水,吐出的喉结微动,脸上滚烫,几乎不可见得向后挪了挪。   “冷。”   少年莫名其妙地脱下了外衫,银色的凌云白鹿纹在衣上栩栩如生,递到了澹台捭阖面前。   “……”   兄弟,拜托你学好了语气再来跟老子交流好吗?这样子哪个人能听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换个意思理解的话——要老子脱件衣服给你吗?澹台捭阖的思绪已经彻底飞出了正常轨道。   ‘你冷的话,要不要我脱件衣服给你?’   ‘我要你的亵衣。’   ‘……’   扑倒,拉灯。   这真是非常有趣的剧情,前提是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澹台捭阖如是走神到。   半天都等不到澹台捭阖的反应,少年直接就上前将外衫披在了澹台捭阖身上,用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摸到手上的腰带把澹台捭阖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要做——”   没有让澹台捭阖将完整的话说出来,少年居然一把抱起了他,将他带出了卧室。说句实话,被人抱着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动作,澹台捭阖虽然很放心梦中的楚凌霄的设定……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来一个摁倒强行的戏码呢?   果然,澹台捭阖忧伤地看着眼前的美色,老子已经不纯洁了。   月色正好,一树寒梅尽绽,空气中浮动着绵长的香气。设想中的一切犯罪可能都被澹台捭阖一一推翻,事实用它强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扇了澹台捭阖一个巴掌。   楚凌霄真的只是带他来看月亮而已,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纯洁了。   风中带着些许水的气息,吹动澹台捭阖的发梢,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头发是什么时候散开的,抬头一看,楚凌霄还是衣冠楚楚纹丝不乱的样子。   月下洞庭,空旷无人,安静到了极点就仿佛世间只剩下了这里的两个人。   少年在这块突出的岩石上徘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把澹台捭阖放下。柔软的陈年茅草,零落的花瓣,一只接着一只的流萤伴随着逐渐减少的动作从不知名的小角落露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澹台捭阖忍不住开口。他偏过头,忽然愣住,整个人如坠冰窟。   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个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小鸟依人般的靠在楚凌霄的怀中,甚至他还在挑逗楚凌霄的同时想着澹台捭阖递来挑衅的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敢这样做到你不敢做的事,你呢?   他的手指不安分地划过楚凌霄的脸颊,划过楚凌霄的脖颈,划过楚凌霄的胸口……一直到了某个地方。   澹台捭阖真是看的心惊肉跳、热血沸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泊的愤怒。那是他的!凡是雄性,都难免会有领属意识,这种潜意识还有一个更通俗的说法——独占欲。   少年的动作并没有因为澹台捭阖的愤怒而有任何停滞,他还在继续。   中衣、亵衣,一件一件地脱离了掌控。少年翻身压在了楚凌霄的身上,澹台捭阖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上露出了他本人无法接受的媚态,眼梢微挑,淡色的唇瓣水光潋滟。   澹台捭阖除了茫然还是茫然,特么这个特别有卖身天赋的家伙是哪儿来的?求一睡!自攻自受什么的……也可以考虑,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暗搓搓地蹲在角落里窥视着一切的心魔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它有个世界观不正常的主人。好不容易把你给带入歧途,特么你就给我这个表情?!   愤怒呢?独占欲呢?性冷淡也不是这个冷淡法啊!   心魔挫败而绝望的眼睁睁的看着澹台捭阖心境平和地在心底津津有味地点评着他所看到的一切,它的能力有限一直到虚景结束,澹台捭阖都没有出现任何失控行为。   澹台捭阖睁开眼的时候,面对的是一片阴影,阴影上是楚凌霄俊美无匹的容颜。说到底,实际经历和局外围观的感受是很不同的,比如说现在——澹台捭阖刚刚都没有爆发出来的欲/望统统都爆发了出来。   他抢在楚凌霄反应过来之前,抬手搂住了楚凌霄的脖子与身体,张嘴就吻上了楚凌霄的唇瓣。他在掠夺,他知道自己想要这个人,要把他占为己有,要让他无法逃离!   疯狂的掠夺引来了另一波的掠夺,不过这一次并不是澹台捭阖而是楚凌霄。他直接伸手揽住了澹台捭阖的腰后,强行缩短两人的距离为无限接近,喘/息声回荡在耳畔,细微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两人难以自控地滚了出去,就在这两人将要滚落到湖中时,楚凌霄抓住了飘在风中的发带,发带的另一端系在那唯一一棵寒梅的主干上。下落的趋势被止住了,两人暂时分开了一些。   但是,澹台捭阖就这样双腿分开盘在楚凌霄的腰上,双手还是很不安分地在楚凌霄的小腹上游走。楚凌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两只一起。   “不行。”   澹台捭阖这次是真茫然了,这什么神发展?   楚凌霄扯下发带将澹台捭阖的手捆了个严实,不留半点情面。澹台捭阖这还没思考个所以然来,又一个狂热的吻吞没了他的理智。   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也绷断了。   管他什么转折!先干死再说!干死了算老子的!   “乖。”   模糊的字眼从楚凌霄的口中冒了出来,澹台捭阖没有加以特别关注,其中的意味更没有思考的余地。总而言之,一个字,忙!    第49章 树静风起   “嗯……”   澹台捭阖不满地在楚凌霄的胸口蹭了蹭,他还想要更多,但楚凌霄只是这样用一只手环住澹台捭阖。无论澹台捭阖如何挣扎他都没有放手,眉目冷冽地克制着这个不安分的家伙,在最贴近胸口的地方,两个人的心跳也无比的合拍。   楚凌霄的下巴压在澹台捭阖的头顶,他不由自主地轻微摩挲了两下,青丝柔韧的质感通过这个接触部位传到楚凌霄的心底,麻痒的,淡淡的。   “你不上?你不上我上啊。”   终于认清现实的澹台捭阖抬头随口喊了一句,顿时天旋地转,他整个人都被覆盖在了阴影之下。楚凌霄深墨色的眼睛里慢慢的都是澹台捭阖一个人,澹台捭阖看得分明,他的眼睛里自己眼角发红,双颊泛绯,可怜兮兮地唇瓣微肿,衣衫不整。   楚凌霄按住澹台捭阖,忽然微微勾唇道:“不行。”   第二次了!第二次!第二次!   澹台捭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凌霄,连眨都不眨一下,这个表现要多傻有多傻。楚凌霄忍不住俯下身咬在了澹台捭阖的脖颈处,细碎的触感通过肌肤透到澹台捭阖的脑海里,成功让他难过地扭了扭身子,却始终都没有逃出楚凌霄的掌控。   “晤……不要了……不要……嗯……”   楚凌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这个人吃干抹净的欲/望,镇压住滚烫的渴望,停住了动作,趴在澹台捭阖身上一动不动。   “那个……”澹台捭阖喘了口气,等到缓过来,神智回笼,才有些艰涩地开口道。   “嗯。”楚凌霄没动,伸出手滑向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   “啊……你在摸哪里?!”澹台捭阖骤然低头,双腿迅速收拢,腰身条件反射般地躬成了一团,试图自卫地挣扎起来,“我、我是让你起来!你特么太重了!楚!凌!霄!”   楚凌霄看着澹台捭阖不堪忍受的小模样,心尖尖都颤了起来,真想让他大张开双腿一边哭着说不要一边又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有多么需要自己。   澹台捭阖抬头看着占据上位的楚凌霄好像走神一样地盯着自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低了几个点,这是猛兽在看猎物的表情,吞噬,坚定,独占。   “你在想什么?”澹台捭阖出声问到,纠结了一下试图从楚凌霄身体与岩石的空隙间钻出去。   楚凌霄终于还是从澹台捭阖身上爬了起来,坐到一边,面无表情的脸上是澹台捭阖读不懂的情绪。澹台捭阖也尴尬地放开盘在楚凌霄腰上的双腿,因为没有灵力,只好就这样晾着身下的火热。   强/上?   那是什么东西?澹台捭阖总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的下限还在……吧?   楚凌霄在澹台捭阖试图也爬起来的时候,直接一把就将他揽了过来。月色均匀地洒在楚凌霄早被澹台捭阖扒开的胸口上,洁白无瑕,柔韧有质感,特别是那两点若隐若现的朱红。   澹台捭阖低下头默默地咽下了一口口水,喉结动了动,然后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巴掌的脆响在空旷中显得尤为突兀,楚凌霄偏过头看着澹台捭阖,手臂上的力量甚至更重了几分。   “你——”   澹台捭阖破罐子破摔地截断了他的话:“你把衣服整一整,天……凉。”   “……嗯。”楚凌霄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澹台捭阖,确乎已经看穿了他复杂错乱的内心。   “我——”这次轮到楚凌霄截断澹台捭阖的话头了,不过,楚凌霄用的是实际行动。   “若不要,你随时都可喊停。”   话音未落,澹台捭阖的外衣中衣亵衣都统统被扒开,楚凌霄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他柔韧的肌肉上时缓时急地游走,楚凌霄非常清楚澹台捭阖的敏感地带,就像澹台捭阖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楚凌霄的每一寸肌肤。   “嗯……”   澹台捭阖痛苦而甜蜜地享受着楚凌霄无微不至地照顾,瑟瑟的夜风吹过□□在外的肌肤,胸口上因为用力而产生的奇怪战栗感觉引起了他的动作的反应。他忍不住茫然无意识地喃喃道:“还、还有……啊!”   一直到最后,澹台捭阖都没有恢复神智,只是配合着楚凌霄的动作,在沉沦、沉沦、沉沦到最深处。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就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醒来的澹台捭阖呆呆地看着王府特有的金线纱帐,轻轻吹一口气就可以让它飘向远处。   没节操的梦境持续了很久,久到澹台捭阖差点忘记了这是个梦境。   每天等待临幸的小媳妇什么的——下限已经救不回来了,经过多日的努力澹台捭阖能够听出楚凌霄的脚步声,甚至能从中准确分辨出楚凌霄的心情。   这个梦境真实到澹台捭阖都无从寻找到破绽,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在筑基,但顺便在梦里跟人来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是……吧?   “唉……”澹台捭阖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做梦,就知道做梦!这有什么用?他醒来还是要面对这个敢勾搭楚凌霄就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残酷现实。真想做一个盛世昏君,一声令下,楚家就只能乖乖地把楚小弟洗干净送到龙床上。   收心凝神,澹台捭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突破了筑基,这恐怕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突破了,做梦做着做着就自己突破了,也没谁了。   换上王袍,推门而出,明媚的阳光在眼前晃了晃,澹台捭阖扶着房门眯眼。   “阿白。”   兰若靠在门口的廊柱上,依旧是一身素白,反射着阳光差点瞎了澹台捭阖的眼。   “现在什么时候了?”   澹台捭阖想了想,总不会才过去一个晚上吧?   兰若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快一年了。”   “什么?!”澹台捭阖震惊地差点甩手关上大门重新打开。   “真的,还有……”兰若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说话,因为这个消息对澹台捭阖来说也许太过残忍。   但即使他们每一个人都不说,以澹台捭阖的心思缜密,不用多久就可以发现这件事。   “兰若,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澹台捭阖其实早就发现了兰若的不对劲,只是一直忍着没问。   “阿白,你冷静一点。”兰若走了过来,面露担忧之色。澹台捭阖有心魔,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这个消息。   澹台捭阖为了证明自己的冷静顺便笑了笑:“我很冷静。”   “贵妃娘娘,她……去了。”兰若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说话是这样困难的一件事。   澹台捭阖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是……是我想的那个‘去了’吗?”   “是的。”兰若几乎是咬牙在回答。   澹台捭阖忽然转身,月白王袍翻飞,气势凛冽。从拱门穿越而来的梦天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快步追了过去,喊到:   “王爷——”   “怎么?”澹台捭阖没有回头,只是听起来很正常地回答了一个词。   梦天香捧着端莲子羹的木托,直接跪在了地上:“纳兰娘娘仙逝之前召了奴婢入宫,娘娘抓着奴婢的手一直在喊王爷的小名。”   澹台捭阖僵硬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本王,知晓了。”   “王爷,十皇子在太后膝下养着。”梦天香趁机又插了一句话。   “谢谢。”澹台捭阖回头,直接向王府的马厩走去,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兰若追了过去,连那碗热腾腾的莲子羹都来不及看上一眼。   马厩之外是一片空林,种满了橘子树与梨树,醒神的飘忽香气在四周弥漫。终于追上澹台捭阖的兰若拦在了他的面前,他问到:“阿白,你、你不难过吗?”   “难过?”澹台捭阖微微一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笑什么,只是想笑就笑了。   “……不要笑了,难过就不要笑了……”兰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如果是他的母亲去世了他却来不及赶上最后一面,他也会崩溃的。   “让开。”   “你要去干什么?”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做最后的努力。”   “什么?”   兰若一个愣神就被澹台捭阖绕了过去,直到澹台捭阖连马鞍都没有上就骑在了马上他才回头:“到底做什么?”   澹台捭阖淡淡道:“查清真相,我闭关之前查过母妃的脉象,她不可能因为难产而死。”   马蹄扣上青石板的声音响起,月白王袍在秋日浓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带着身为皇族的傲骨。   王是不能被打倒的,他只能被杀死。即使鲜血涂满大地,只要还有一口气,澹台捭阖就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   所谓的情之所钟,只能埋葬在心底。   死者长已矣,生者当自强不息。   作者有话要说:   我果然还是应该混清水——心好塞。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底。    第50章 灵台夜雪   午前还是明媚的天气,午后就变得乌云密布起来,枣红色的骏马驮着月白王袍的少年在未央都的大道上一步一步地走过,他的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淡漠疏离,宛如昆仑山巅上终年封冻的寒冰。   “王爷。”守门的侍卫恭恭敬敬地放行了没有下马的澹台捭阖,这是有王号者的特权,可以在未央宫中骑马慢走。往常澹台捭阖还会有所顾忌,但现在,他真的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漫漫的汉白玉长道上,只有这么一点枣红色混着月白色在缓缓前行。大概是路过了东宫,朱漆大门忽然打开,一群宫奴拥着身着四爪龙袍的青年冲了出来,青年竟然直接拦在了澹台捭阖马前。   要不是澹台捭阖时刻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枣红马早就把人给踩了。   “太子殿下。”澹台捭阖语气淡淡地,听不出喜怒。   太子板着脸出声道:“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是这些事不是你乱来就可以解决的!”   澹台捭阖嗤笑一声,太子生母文皇后出自河图文氏,河图文氏不是什么大家却掌握着玉门关一带的兵力,明帝当年就是为了安抚文氏夺取玉门关才封了这个皇后。文皇后以诗书文雅之名著世,却体弱多病,在登上凤位后不久就因产子而去逝。   太子自幼养在纳兰贵妃膝下,若要真论起情分,恐怕太子要远比澹台捭阖来的深。   “那又怎样?”澹台捭阖低头定定地看着太子,一双酷似纳兰贵妃的明眸里盛满了不在意。   太子呆在原地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这个人远远地超出了他能把控的范围。   澹台捭阖策马绕道,给太子留下一个诀绝的背影。   棺椁还没有下葬,澹台捭阖找人问清楚了——停灵烨台。当他踏上烨台大殿的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障碍已经挡在了那里。   不是什么东西,是一个人。   “韶上卿,许久不见,你清减了许多。”澹台捭阖笑着打了招呼,就好像他只是来看看真的什么都不做一样。   韶昀也笑了笑:“八贤王,别来无恙。”   两人在大殿内外对峙,骤然扬起的风吹了澹台捭阖一个措手不及,他出门时所穿的衣物单薄,来不及注意天气。   澹台捭阖就这样走了进去,他有点奇怪,这个韶昀居然没有出手阻止他,明明能够猜到自己的来意的。   沉黑色的棺材静静地停放在大殿中央,那个会担心自己吃不吃的习惯,晚上睡不睡的好的女人此刻已经永久的长眠在这里面了。   亲情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东西,不会给你带来痛苦,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你感到那种内里一无所有的空空如也。   大殿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混合着苦涩的药味与陈年的熏香。澹台捭阖将嗅觉的灵感放到最大,每一丝气息都没有被他放过。   一名医者,一名传统的医者,他要成功,所要掌握的技巧几乎包括了人类已有的感官的一切。   医者与琴师是两个极端。   望闻问切,医者是没有百年不能大成的职业,澹台捭阖多世加起来也不过是个入门。   从空气中澹台捭阖知道了一些事情,大出血,这是个麻烦的困难。但,绝不应该是皇族的麻烦!   澹台捭阖抬头望向那个孤零零的棺材,他慢慢地走了过去。宫中规矩,人死便封棺,透骨桃木钉一百零八根,就这样隔断了阴阳。   修长冰冷的手轻轻拂过棺面,漆工了得,平整得几乎找不到接口。   “唰——”   焚情出鞘,澹台捭阖将它握在手中,用了最快的速度划向棺材板与棺材本身的那道缝隙。他没有发现,这个时候的焚情上竟然有了一缕剑意,锋芒毕露,神挡杀神!   “八王爷,不要逼本公。”   清冽如寒泉的声音传入澹台捭阖的耳中,韶昀在他挥下焚情之前就扣住了他的手腕,不带半点情面,灵脉被扼,焚情上的剑光很快就消散殆尽。   “韶上卿有母亲吗?”   韶昀面无表情地看着澹台捭阖,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   “与八贤王无关。”   “也是。”澹台捭阖抬头一笑,“兰若!”   雪白的灵芒闪过,棺材板在韶昀面前被硬生生地掀开了。   韶昀皱眉:“八贤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关你屁事。”澹台捭阖把韶昀用来堵他的话原样奉还,笑得特别嚣张跋扈。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棺材里的人他甚至都不能确实是不是纳兰贵妃。   那是一具枯瘦到几乎只剩一层皮的骷髅,头发干枯而发白,原本合身的贵妃袍服此刻宽大的被套在她的身上,看起来近乎可笑。   “阿白……”从墙角冒出来的兰若有点不忍心的看着这个呆滞的澹台捭阖。   韶昀一字一句道:“医圣让本公给看到贵妃的王爷带个话,纳兰贵妃是前朝之人,因在忘谷中为灵力浸养才得长保青春。生下王爷已是极限,再有十皇子……可想而知。”   澹台捭阖靠近了棺材,伸手抓住纳兰贵妃苦干的手指,这原本是很灵巧的,能用彩绳编出栩栩如生的花花草草的手啊。此时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不会再为他煮上一碗甜到心头的雪梨羹了。   多少还是有点难过的,澹台捭阖茫然地看着这具尸骨。   “仙落,居然是仙落吗?”   带着平静到恐怖的意味,脱离少年期的那种低沉的嗓音在大殿中悲哀的回荡。   澹台捭阖抬手,被掀到一边的棺材板骤然飞起,重重地盖了回去。一百零八根棺钉被他用手,一根一根地按了下去,钉子很硬,不是手能承受的。   嫣红的血顺着手腕流下,一滴又一滴,绽开红梅在冰冷的地面上。   月白的王袍颇有几分萧瑟的披在它的主人身上,袖口的异色也不能掩盖它金光的华芒。澹台捭阖趴下身,用干净的袖口将所有鲜血都拭去,一板一眼。   兰若从来都没有见过澹台捭阖这个样子,很平静的崩溃。   “韶上卿,这件事,请不要烦扰我父皇。世间最爱我母妃的,就是我父皇了。”澹台捭阖意味不明地丢下这样一句话,直接出了大殿。   韶昀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消失在阴影中。   天色已晚,雪花开始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寒风刺骨。   贵妃的灵位被放在大殿外的香案上,澹台捭阖站在案前发了许久的呆,终于叹气跪了下去。   冷,原来天气居然这样寒冷了吗?   澹台捭阖苦笑着低头,这个世界上能救纳兰贵妃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但,他却偏偏在闭关。加上危险的心魔,纳兰贵妃身为人母又怎么忍心把澹台捭阖从闭关中打断出来。   解仙落的那个办法,就是借至亲之血脉延年,非子孙不可。   澹台捭阖缓缓闭眸,如果他早一点脱离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他为什么要沉迷于虚无缥缈的梦境,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都说自古忠孝两难全,情不可止,亦复如是。   腥咸的液体翻涌入喉,澹台捭阖咬着牙把它咽下了。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一段感情,为什么还要沉迷?为什么?   兰若到底还是不放心澹台捭阖,走了出来。澹台捭阖的脸色如纸薄,双唇紧咬,眉头深皱。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可以看出来澹台捭阖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随时都可以去死。   “阿白……别跪了。”   雪花在地面上铺起了薄薄的一层,澹台捭阖的体温不正常,冷得可怕。   “下雪了,阿白!”   澹台捭阖没有理会兰若的话语,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间接害死了那个在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女人。   “阿白……”   “阿白……”   “阿白……”   兰若的声音确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了,模模糊糊,虚无缥缈。   “咚!”   一声沉闷的响,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兰若跪在他的身边。   “是兄弟就一起跪!你一个人跪算什么事啊?”   澹台捭阖皱眉:“你回去。”   兰若的头上落了雪花,但那雪花很快就消融不见了。澹台捭阖心烦意乱,不知道怎么劝他离开,干脆也就不管兰若,由他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茫茫的鹅毛大雪中显露出了华贵的绛红。绛红越逼越近,竟然是萧太后,她的手上似乎好抱着什么东西。   “都给哀家站起来!”   “我澹台家的男儿怎能如此软弱!”   “起来!”   兰若被吓得自觉起身,谁知道澹台捭阖跪在那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一个两个的,好——你跪!哀家让你弟弟随你一块尽这个‘孝’!”说着,柳眉倒竖的萧太后掀开了怀中的襁褓,眼看着就要把那个因为寒冷而哭出声的婴孩放到澹台捭阖身旁。   跟着萧太后来的宫女嬷嬷都惊呆了,齐齐地跪倒在地喊到:“太后三思!”   “皇祖母……”澹台捭阖抬头对着萧太后勉强勾唇,正要起身,却一个不稳载下台阶。   “阿白!”   澹台捭阖眼前一黑,接着就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另外几篇文我先删了,以后准备日更了再上。放心,会写的。    第51章 元宵朝宴   “咚……”   沉闷的钟声回荡在整个未央都的上空,凛冽的朔风从北风吹来,檐下的冰凌晶莹剔透,偶尔有细碎的雪花被冻在其上。   八贤王府的花厅里独坐着澹台捭阖一人,他拥着雪貂披肩,斜倚在美人榻上,连头发都不系的躲在屋里看书。   “王爷。”   澹台捭阖抬了抬眼皮,知道是梦天香端着药来了。自他摔下台阶后,他足足发了十来天的烧,烧一好就被知道了此事的明帝给禁了足。   除了春节明帝派韶昀来接了澹台捭阖去宫中参宴,他就真的没有踏出过府门半步!   梦天香暗暗叹了一口气,王爷什么都好,就是认个死理。若是在宫宴上服个软,认个错,以明帝对澹台捭阖的宠溺程度,那禁足就是个空话。   “把东西放桌上。”   “王爷,太后有令,让奴婢亲眼看着王爷喝完。”梦天香不卑不亢地开口道,在未央都这个地方呆久了,难免会有些变化。   澹台捭阖放下书卷,无奈地起身接过白瓷碗,一口喝干。因为喝得太快,有一些液体划过喉结落入了胸口。   “行了,下去吧。”   “是。”梦天香继续暗暗叹气,这王爷越是长大就越是妖孽,纳兰贵妃那容貌真是继承了个十乘十,难怪未央都的闺秀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八贤王府的动静呢。自己上次出门还被户部尚书的千金给挤兑了,真是无辜受累。   “等等,梦天香,今日是不是还有个元宵朝宴?”   “王爷要去?”   澹台捭阖笑了笑,反问道:“这是本王要不要去的问题吗?”   “太后娘娘说让奴婢把王爷捆去,但奴婢这身娇体弱的,怎么能做到这个。”   “我父皇的意思呢?”   梦天香又不是寻常女子,因澹台捭阖禁足一事得蒙皇恩,可以出入未央宫,打听起消息来自有一套。   “许公公说,王爷若是这回再不出来,就别想出门了。”   澹台捭阖叹气嘟哝道:“是本王不想出门吗?真是……”   这时恰好兰若踹了门进来,澹台捭阖这人早就恢复如常了,哪里用得着他担心。   “见鬼!你又不穿衣服!”   澹台捭阖撇嘴:“老兄,本王可是穿了中衣的。”   “那和不穿衣服又有什么区别!”   “老子就爱在自个家里遛鸟,你有意见?”澹台捭阖随口一说。   兰若从鼓鼓的怀里东摸西摸,摸出一个纸包来,抬手一甩直直地飞向澹台捭阖。澹台捭阖不疾不徐地伸手,精准地截住了那个纸包,却没有打开,丢到了一边。   “冬梅庵的雪花大白鹅,十成辣!”   “多谢。”   兰若打量了澹台捭阖两眼,口中啧啧:“也不知道那卖烧鹅的四姑娘是不是看上你这个小白脸了,我去买都没有这么肥的鹅,啧啧,小白脸。”   澹台捭阖笑了出来:“呵,小黑脸。”   真要说起来澹台捭阖名义上虽然是在禁足,但是这凡俗的规矩怎么能难得住他,韶昀总不能一年到头都蹲在未央都里长蘑菇吧?趁着这人不在,澹台捭阖也是能偷偷摸摸地跑出去逛一逛的。   人长得占便宜,真是没办法。   “梦天香,让人备马,本王要去赴朝宴。”   兰若又啧啧两声:“祸害啊……”   外面的雪还未化,风打在人脸上生疼,澹台捭阖被大总管看着收拾停当才被放出门。跟其它几家王府比起来,八贤王府其实不算富,再加上澹台捭阖这个懒人,所以看着还是十分收敛的。   剑眉稍细,星目炯炯,枣红马也精神得很。其实仙门修士是不应该怕冷热的,但是大总管的原话是这样的:   “诶呦喂,我的王爷诶,衣服这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的保暖,它还是一个人的身份呐!”   所以,澹台捭阖脚踏乌冬豹皮靴,腰上羊脂白玉带配着焚情,一身冬王袍,肩上还披了一水的紫貂裘,满头青丝用玉簪绾了,大总管这才勉强满意。   澹台捭阖本来是很乐意出门闲逛的,但是因为去岁在城外近水村搞了个义诊名气大了起来,后来又因为露面多了被各家大人知晓。   青年才俊,丰神俊朗,又没有什么后院女子。这个王爷简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谁家抢到了就是赚到。   什么?你说八贤王是个断袖?断袖有这么英气逼人的吗?断袖有这么威武的吗?   兰若?这两个人在一起?哪个皇子家里没有几个门客啊?难不成太子、三皇子、六皇子都是断袖?   不得不说,人都是盲目的,只愿意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   澹台捭阖的人气在高门闺秀之间还是非常高的,一旦被发现那都是要被香囊活埋了的。许公公偷偷地上报了这些事,明帝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宫中明显要比外面暖和许多,雪都积不住,澹台捭阖到了东台阶下就放手让宫奴牵走了枣红马,眼尖的早就凑了过来,等着和澹台捭阖交谈。谁不知道八贤王深得圣宠,居然连纳兰贵妃的棺材掀了都没有受罚。   禁足?那能算罚?没见人八贤王一样四处游荡嘛!   “王爷。”   “嗯。”澹台捭阖点点头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走了过去,他是真不耐烦跟人打太极,特别是在可以躲的时候。   “王爷。”   “嗯。”   ……   按规矩太子坐在右首位,其下是几位旧王爷,最后是澹台捭阖与几位皇子。三皇子生得圆润,六皇子生得瘦削,倒像是一对反义词。   澹台捭阖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案前神游,案上山珍海味琼浆玉液,眼前歌舞升平。   “小八,听韶公说,你的琴艺了得,不知道好不好弹一首来让父皇听听?”明帝微醺着问了一句。   澹台捭阖心情好,浅笑着应道:“父皇若是想听,儿臣随时可以。”   明帝抬手示意一旁的许公公道:“去取了那把希夷来。”   “是。”许公公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不到一刻钟,琴就取到了宴上,一众达官显贵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这边。澹台捭阖接过希夷,翻手灵甲拨弄琴弦,清沉之声回荡在大殿中。   铜香炉上兽头狰狞,白色的烟气袅袅,八贤王面容沉静,落坐琴位。   音如流水,倾泄而出。   小门里忽然有舞女随着琴音翩翩飞舞入内,柔软的身段,飘逸的长袖,澹台捭阖抬头看了一眼,知道这大概是谁故意安排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   主舞绥马尾上步摇灵动,不同于一般的舞娘,澹台捭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她头上的玛瑙华胜与合欢花钿是玉满堂的出品。不要问澹台捭阖怎么知道的,倾国色那个缺心眼天天念叨着就是这些胭脂水粉钗環的,他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了!   一曲罢,水袖委地,少女笑意盈然,一双明眸善睐时不时飘向那个弹琴的男子。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澹台捭阖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收手起身,对着明帝颔首道:“父皇,儿臣弹的可还入耳?”   “好,好!”明帝拂须一笑,“这希夷放在宫中也是无用,不如就赏了你吧。”   澹台捭阖暗暗叹气着俯首谢恩,麻烦就要来了。   许公公忽然上前一步笑着说到:“诶呦,陛下,这领舞的姑娘也跳的极好,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是是是,”明帝龙颜小悦低头看向那名还俯在地上的姑娘道:“姑娘,你是哪里人士?”   那姑娘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磕过头不卑不亢道:“启禀陛下,小女是董尚书家的嫡女董风华。”   “好好好,董尚书,你养了个好女儿啊哈哈。”澹台捭阖不知道明帝这是真醉还是假醉,但他知道,自己这回恐怕是有麻烦了。   “哪里哪里,还是八贤王这琴弹的好。”董尚书忙不迭地起身应和。   吏部尚书,正二品,掌控着朝堂上的官吏升贬,是个极肥的差事。   “不知董尚书你家千金可有婚配?”   “并无……陛下这——”董尚书迅速抬眼看向早已坐回原位装作若无其事的澹台捭阖,心里知道了是什么事。   “小八,这姑娘朕看着不错。你——”明帝的话还没说完,澹台捭阖迅雷不及掩耳地跪了出去,长跪不起。   明帝眉头一皱,斥道:“小八!你这是什么意思!”   澹台捭阖抬头回道:“父皇,儿臣天资愚钝,一心不能二用。”   “八贤王……”董风华小声地喊了一声。   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心底道了一句对不起,继续说到:“苗疆未定,南蛮不平,东瀛有窥,匈奴异志,关外流民,本王岂敢成家!”   四下死一般寂静,谁都不敢说出来的话这回算是让澹台捭阖一股脑儿的说出来了,也不知道这八贤王是要表现自己,还是嚣张气焰。   董风华哭了出来,她觉得八贤王就是不喜欢她,这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自己的面子。   “……你……退下吧……”明帝仿佛一下子就老了许多岁,颓唐地坐在椅子上。   右丞忽然开口道:“八贤王如此言语,莫非是对这些问题有所对策了?”   澹台捭阖咬咬牙开口道:“不敢说成竹在胸,但是——”   澹台捭阖再拜。   “父皇,儿臣特请命下江南治水!”   明帝沉默良久,终于不辨喜怒地沉声道:“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   “水利兴国,逆天改脉。”澹台捭阖平静的话语在大殿里久久不能消减。   “好,你去。”   “谢父皇。”   ……   好好的一场朝宴就在这样略显压抑的氛围中散去了,澹台捭阖在阶下牵过马正要上去,却不想被人给喊住了。   澹台捭阖回头一看,居然是裴朝那个家伙。   “王爷今日太过了。”裴朝垂眸行礼道,“就是真要去江南,也不必今日就说。”   澹台捭阖笑了笑:“本王又不是为了下江南而出头的。”   “难道……王爷是因为心有所属?”裴朝不愧为探花出身,一瞬就猜到了真相。   “你猜。”澹台捭阖但笑不答。   裴朝心头火起:“王爷莫不是要去江南鱼肉百姓吧!”   “鱼肉百姓?”   “淮扬瘦马,临安忘尘……这不会就是王爷的目的吧?”   澹台捭阖大笑三声,淮扬瘦马,好一个淮扬瘦马!   裴朝骤然跪下,澹台捭阖直接愣住了:“侍郎这是何意?”   “王爷,下官自知卑陋,但若是王爷真有法子救救江南百姓,下官恳请王爷竭尽全力。”裴朝说着就要拜下。   澹台捭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与朝堂处处都格格不入的男子,手中法诀一打,拦住了他。   “裴侍郎,本王听闻你一手厨艺了得,若是本王做到此事,你的大礼就免了,不如替本王做三个月厨子吧。”   裴朝起身:“此言非虚?”   “非虚。”澹台捭阖策马而去,紫貂裘张扬无比。    第52章 云横秦岭   未央都外九里长亭,寒风还有些骇人。亭中有人、有桌、有酒、有行囊,亭外有一匹瘦马、一驾马车、一个老车夫。   “裴朝,你此去……”   “曲大人,下官自知自己在做什么。”裴朝眉宇间诀绝,一身粗布麻衣硬是被他穿出了绝代风华。   “……你知道就好。”曲临江笑了笑,显然是非常习惯裴朝的风格行事了,一点也不在意。   “就此别过。”   “一路平安。”   两人也不多话,拱手相让,裴朝出亭上马,策马绝尘而去。   曲临江平静地伸手捏起桌上的酒杯,看都没看地抿了一口。谁知道他这还没咽下呢,亭外的马车夫忽然惊叫出声:“大人!”   “怎么?”曲临江斜过眼看了他一下。   “那个是裴大人的杯子!”   “……”曲临江本来想要喷一口酒的,可是已经喝下去了,吐不出来!   秦岭终年云雾缭绕,显得神秘非常。在这重重云岚中有一处登仙台,是为仙门聚会之地,但是这处秘境只有宿迁苏氏的主家才知道。所以宿迁苏氏才能在中原十二家中占上一席之地,苏氏子弟从出了最后一位仙人之后就没有人修仙,那位仙人临升仙之前下了死令——凡苏氏子弟,宁死不许修仙!   骏马行走在山间的五尺道上,杂七杂八的石头表面十分光滑,显然是常年有人踩踏的。澹台捭阖懒得御剑飞行,说要体察民情,就是骑马过人家,微服私访得不亦乐乎。   这一日大雾蒙蒙,山中一夜雨,别了樵夫,从小屋出去,眼前五尺就模糊不清了。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破——”   兰若真是忍不住开口道:“小白你要出家你早说啊,在东林就可以出了。”   “嘿,兰若你要出家,在你娘怀里就是了。”澹台捭阖斜倚马上,披头散发,连个马尾都懒得系。   除了这两人两马之外,还有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马车里坐着梦天香跟倾国色这一对姐妹,被大总管打发来照顾澹台捭阖的衣食住行的。   “你这人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些看上你的姑娘还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兰若毫不犹豫地就开了嘲讽。   “那是,本王也没办法,本王这张脸啊——就是比某些人,呵呵。”澹台捭阖摇头晃脑嬉皮笑脸道,抬袖掏出一帕子干红枣,塞了一个到嘴里,伸手摸出来丢了一把给兰若。   身后的倾国色忽然喊了两人一声:“王爷!兰公子!后面有什么东西!”   “啊?”澹台捭阖回头一看,茫茫大雾中有一点土黄色慢慢在向几人靠近,再定睛一看,土黄色下面好像有一抹褐黄色。   “什么玩意?”兰若收了不正经,看向澹台捭阖。   两人勒马,眼见着那个东西越来越近,逐渐表现出了一人一牛的模样。   竖冠道士,大黄牛。   待到那道士走近,澹台捭阖下了马,他正要开口,谁知道那道士疯疯癫癫地抢了先。   “诶呀——这位公子,老夫看你真是骨骼清奇,不如随老夫修仙去?去不去?去不去?”道士一手乌漆抹黑眼看着就要抓到澹台捭阖的袖口,澹台捭阖侧身一躲,堪堪避开,没有还手。   兰若坐在马上笑道:“他本来就是个修仙的。”   澹台捭阖眉头一皱一松,抱着胸口,没有出声。   “公子,长情仙法要不要?老夫看你面色郁郁,若是有求而不得,就用这个是极好的!包那姑娘给你迷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要嫁给你!要不要?要不要?”道士正说着居然真从怀里摸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就要塞到澹台捭阖的怀里。   “哈哈,长情仙法那可是歪门邪道,你这道士也是个邪门的道士。”兰若拍着马鞍大笑,差点就滚下来了。   澹台捭阖微微一笑,长情仙法是双修之法,哪里有勾搭人的效果,但如果是楚凌霄……啧,回过神来澹台捭阖不露声色地开口道:“道长这是在试探本王。”   陈述句,很淡定自若,完全没有被对方话里的暗示意味而惊动。   那道士也不怕,拱手道:“八王爷有不世之心性,老夫今日见了才知道。”   “说吧,你寻本王为何?”澹台捭阖一屁股坐到了停下的马车前的木板上,那本书被他丢在一边。   “不知王爷去岁出的千金榜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澹台捭阖点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道士继续说到:“那老夫斗胆自荐。”   “不知道长姓甚名谁?”   “岐山,黄道龄。”   兰若愣了一愣,黄氏,那个被灭了满门的黄氏?   澹台捭阖当即起身还礼:“‘不如乘风归去’,乘归前辈,小王失礼了。”   道士摆手道:“年少轻狂,不值什么。”   “敢问一句,前辈要这千金做什么?”   “说来惭愧,老夫云游四海到老才知道,这一人之力是何其微不足道。”那道士无奈地摇了摇头。   澹台捭阖淡淡地说到:“前辈奉旨济世,小王却是仰慕的紧。”   “唉——此事不堪回首,王爷莫要再提。”   兰若不笑,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古怪的道士,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道士略略感慨了一番,又开口道:“幽云蝗灾之事,王爷可有耳闻?”   “稍知。”澹台捭阖颔首。   “只是不知传到王爷耳中的是哪个版本?”   兰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还有版本?”   “幽云十六镇,八十万亩沃土,却饿殍千里,尸横遍野,如何?”澹台捭阖无悲无喜地看着黄道龄,从这个事上来看,他们是极为相似的人。   黄道龄惨笑:“恐怕朝堂上不是这个版本吧?”   澹台捭阖避而不谈,反问道:“前辈可是要这千金去济世?”   “王爷不奇怪?”黄道龄小声道。   “奇怪?”澹台捭阖轻轻地勾起了唇角,“朝堂之污,不过就是胡吹海捧、欺上瞒下、搜刮民脂民膏罢了。”   这是一个怎样沉重的话题,黄道龄也沉默了,在朝堂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他们都是无比渺小的东西。   澹台捭阖偏过头问到:“梦天香,钱是在你手上吧?”   “回王爷,是在奴婢手上。”梦天香在马车里躬身作揖。   “黄前辈,就让我这两位丫鬟带着钱随你去救人吧。”   黄道龄抬手阻止了澹台捭阖,问到:“王爷,你此去是为治水?”   “是。”   “那老夫就更不能走了,王爷千金求士,求的难道不是治水之士吗?”黄道龄笑眯眯,“老夫不一定要去幽云,蝗灾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王爷的事也要紧。蝗灾饥荒后的瘟疫有药方药材便足,老夫随王爷去治水。”   “那好——”澹台捭阖点点头表示明白。   兰若突然出声:“阿白,让我带梦姑娘去。”   “你?”澹台捭阖抬头看向骑在马上没个正形的兰若,眼中满满的就是不相信。不是老子不信你啊兄弟,实在是你这智商堪忧啊。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黄道龄不知道这两人眉来眼去是个怎么回事,只好站在原地当树桩。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梦天香,收拾收拾,随兰公子去吧。”   “我御物去。”   “可以……”   灵光划破浓雾,黄道龄看着澹台捭阖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与兰公子感情甚笃。”   澹台捭阖文雅地笑了笑,却吐出了这样粗俗的字眼:“甚笃个屁!这个损友!真是个光长身高不长脑子的!”   “……”不要以为你这样说了老夫就会信。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沉默良久,终于还是长叹道:“他不会回来了。”   幽云过了洛川就是昆仑,兰若这一出来就是一年多没有回去,必定是要回去看看的。然而这一看,可就指不定他那些师兄要把他绑家里了,谁让兰若特么是离家出走来着的呢?   “有缘千里来相会。”黄道龄最后只是念了一句俗语。   “走了。”澹台捭阖抬腿跳上马车,那两匹马已经被他系在了马车上。虽然他不知道怎么赶马车,但架不住他修仙啊!取出半瓷埙来吹奏,强行让马按自己的想法向前。   黄道龄的黄牛是纸做的,收了灵力,叠好放回袖中。   “王爷,你确定你会赶马车?”   澹台捭阖十分自豪道:“那当然——不会。”   “……还是让老夫来吧,王爷您里面歇会。”   秦岭很快就出头了,途经金陵,再渡过淮河就是江南之地,不过澹台捭阖这一行人并不渡河,只是在金陵上船一直向东沿河而下就可以到达姑苏。   朝廷给澹台捭阖定下的办公地点就是在姑苏慕容氏的花坞,水路可是极快的。    第53章 慕容花坞   姑苏是水的城市,澹台捭阖下船伸展筋骨,准备换乘小舟。水上乌篷船是姑苏街头巷尾的一道亮丽景致,最特别的是那身段婀娜的俏船娘,一口吴侬软语,嫩嫩的可爱。   “姑苏这地方,老夫已经多年未踏足了。”黄道龄坐在小舟中央的小案边,还没有多少皱纹的眼角这时也堆上了许多的沧桑。   “黄前辈,你要尝一尝这地方的红炉煨酒吗?”澹台捭阖端坐在船头笑着问到。   倾国色被澹台捭阖安排在了小舟的尾巴上,这时候新奇地东看看西瞧瞧,时不时伸手拨弄流水。她也不傻,就是有些冲动,作为一名花楼的头牌没点智商那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江上红炉雪飘,蓑衣渔舟独钓。”黄道龄笑而不语。   “姑娘,你们这有温黄酒吧?”澹台捭阖转过身问向那距他不足一步之遥的船娘,船娘小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澹台捭阖,笑道,“公子要几口的?”   “几口?”   船娘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的黄酒是用小坛装的,有三口量的,五口量的,还有十口量的。”   “有趣。”澹台捭阖回头,“黄前辈,你要哪种?”   黄道龄愣了一愣:“王爷不喝?”   澹台捭阖耸肩状:“年纪小。”   “王爷的年纪也不小了,这要是放在普通的富贵人家,那都是娶亲的年纪了。”   “唉——”澹台捭阖像是想到了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娶不娶、谁娶谁还不一定呢。   “王爷真不来一口?”黄道龄逗小孩似的逗澹台捭阖。   澹台捭阖笑了笑:“不喝就是不喝,黄前辈倒是可以自便。”   那船娘听着这话惊了一惊:“民女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今天出门没穿王袍,不必多礼。”澹台捭阖随意地挥挥手,这事就算揭过了。   虽然这船娘心底惊异,毕竟从来都没有听过哪位王爷出门都不带上一大帮随从的。但是她依旧是撑着船往城中最著名的黄酒铺子去了,说什么做什么,总是不会错的。   黄酒铺子的名字霸气叫越龙山,朝着河道的一面开了窗子,不必上岸就可以买东西,方便的很。   三口坛被人递了出来,船娘从腰兜里取出三个铜板交了过去,那小伙计还与她打了个招呼,像是熟人了。   “那位爷,这就是了。”船娘将酒送到澹台捭阖手中,这会她还没习惯澹台捭阖的这个王爷身份,只好就跟原来一样,这位王爷倒不是个计较的。   黄道龄接过酒坛子,坛身上贴着一张大红的纸,墨色浓厚,飞白流畅,所写的就是“花雕”二字。   “这字……”   澹台捭阖看黄道龄眯着眼睛盯着这字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当即出口问到:“怎么?”   “没什么,只是这字看着眼熟,像是个故人的字。”黄道龄放下酒坛,向来处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字的确是不错。”   姑苏城内水道纵横,一路驶来,绵软的吆喝招呼声不绝于耳。澹台捭阖有点可惜,要是兰若来了那必然是要四处游荡一番的,这美□□致可口说到底还是江南要独占鳌头。   慕容家的花坞在城外芳洲汀桃花岛上,易守难攻。坞是森严的堡垒式建筑,绝不是普通百姓可以随意闲逛的地方。不过,这慕容花坞可是远近闻名的美如仙境,在初春时节一岛桃花尽绽,简直是要让那些姑娘们艳羡。   是以淮南楚氏在江南仙姝的择偶榜上还要排在姑苏慕容氏之后,没办法,谁让人家家里美呢?君山虽然也是仙境之地,但是这样带着鲜明的剑修刻板印记的地方,女孩子是不会喜欢的。   “噗——”黄道龄毫无征兆地一口酒喷了出来,澹台捭阖转过头一看,好家伙,他脸上的表情真是见了鬼的。   “黄前辈怎么了?”   “裴、裴、裴轻舟!”   “……”为什么要赔轻舟?只是弄脏了人家船而已,又没有把它弄沉。   澹台捭阖回头顺着黄道龄所指的方向一看。   “裴侍郎?”   只见一名粗布麻衣的青年被卖花的姑娘围成了一团,眉目清秀暗藏三分书生傲气,最重要的是——这家伙剃了个胡子澹台捭阖差点没认出来!   在船娘目瞪口呆中,澹台捭阖直接飞过了与岸边有五尺距离的河面,稳稳地站在了石头沿上。澹台捭阖今天虽说穿着低调,但架不住他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啊,真应了兰若的那一句“祸害”。   “诶呦,王爷救命!”裴朝一见澹台捭阖连忙招呼他来救命。   澹台捭阖抱臂立在一旁看好戏:“裴大官人这是惹了什么事?”   “王爷在那里!八贤王在那里!就是那个被明帝派来江南治水的八贤王啊!你们快去围着啊!要不然他就跑了!”裴朝也是被逼无奈,这时候连这种招数都使出来了。   未央朝的消息传的快,天机楼是最大的原因,天机楼卖消息,有时候也会把什么朝廷的政策变动搭上来送。澹台捭阖要下江南的消息,比澹台捭阖本人都早来了几天。这些姑苏的姑娘这时候都好奇着呢,传闻中“嫁人要嫁八贤王”的王爷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这几天临水的茶楼都是处处爆满,就等着八贤王了。   虽然有些姑娘不信裴朝的话,但总有些姑娘是挤不上前的,纷纷转身确认。澹台捭阖偏偏好死不死地挑了一个高地站着,显眼无比。八贤王本人没见过,但这不代表八贤王的画像也没有见过。即使那画师写实的水准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也把澹台捭阖的那种潇洒气势给描摹了三分,似笑非笑、淡漠凉薄却又能让人看到他眼底的真挚。   澹台捭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凶残的眼神,他这时也顾不上许多了跳上焚情,低空划过,一把拉起裴朝的衣领子就跑,连跟黄道龄他们都来不及说一声。   “你把事情说清楚,在未央都做官做的好好的想不开来这里招惹什么姑娘?”澹台捭阖惊魂未定地把裴朝拉到剑上,耗费了一些灵力使焚情剑身扩大了几倍,这才开口问道。   “既然与王爷打了这个赌,下官想来想去还是要亲眼看着才放心。”裴朝半真半假道。   澹台捭阖笑了笑:“说到底,裴大人还是不放心本王,怕本王真是来鱼肉百姓的吧。”   “呃……呵呵。”裴朝被揭穿了也不心虚,只是装作看风景。   “对了,裴大人,待会到了慕容花坞,本王有惊喜给你。”澹台捭阖笑着说到,裴朝古怪地盯着澹台捭阖的脸看了看愣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芳洲汀上水生香草绵绵,白鹤闲散漫步,见到澹台捭阖靠近也没有什么要逃离的样子,大概是这慕容家养大的,所以才不怕人。   桃花岛上空有禁制,澹台捭阖只好落地而不能直接飞到人家里。   能去桃花岛的就只有一处桃叶渡,渡头上有一竹排,构成竹排的竹子还绿油油的,可能是今日刚扎成的。   竹排上躺着一名少年,看着比澹台捭阖年纪要小,嘴里叼着一根茅草头上盖着一顶草环,辨不清模样。   “敢问这就是去桃花岛的渡口吗?”澹台捭阖上前询问。   裴朝不客气地走上去直接踹了一脚,谁知那少年竟然一个鲤鱼打挺让过了。澹台捭阖看得明白,自然知道了这少年身手不凡。   “开船!想让你爹再抽你一回吗?”   少年丢开草环,瞪着眼睛,呸了一声道:“不就是把你的消息卖给那些姑娘了嘛!你至于吗?”   “妨碍朝廷命官办事!”裴朝被他气得发昏,随口捡了一句话就喊了出来。   澹台捭阖看看这也不是事,马上过来打圆场:“裴侍郎,这位少年是谁?”   裴朝没好气道:“慕容家的少主,慕容罗衣。”   “……”这真是个奇葩的世家,把继承人弄来撑船。   上了竹排,少年也还算认真,至少撑了一柱香的时间还是把船撑到了对岸,而没有让澹台捭阖两人去海上逛一圈。岸上早有得了消息的管家来迎接,慕容家的人不多,这么大的地方经常被官府征用来接待高官显贵。   澹台捭阖与裴朝两人就在落英堂里喝了半天茶,黄道龄才慢悠悠地从锦心道上走过来。   “啪——”   裴朝直接摔了管家专门拿出来招待贵客的粉青瓷冰裂纹莲花盏。   “真是你!”   澹台捭阖见此情景,眉开眼笑道:“裴大人,这个惊喜够大吧?”   “黄老爷子,你这年纪大了,还是悠着点,治水这事就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就好了。”   “裴神童,别来无恙。”黄道龄笑眯眯地拱手道。   裴朝原本还要装出一副和气样子的,一听这话,立马破口大骂:“你个老神棍!还老子的大好前程来!还老子的状元来!你不要以为你不在朝廷了老子就那拿你没办法!”   “……”澹台捭阖津津有味地和跟在黄道龄身后的倾国色对视了一眼,这里面要是没有故事,本王今天就吹锣打鼓地去淮南下聘礼!    第54章 江南三家   澹台捭阖也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还不是一般的恩怨,他们的恩怨可以从今天早上一直说到大后天晚上都说不完。所以,澹台捭阖直接就拉着裴朝出门看看水道情况了,再让他们这样说下去,恐怕连谁以前写了多少白字都要爆出来了。   考虑到团队的和谐性,澹台捭阖果断拉走了裴朝,让黄道龄这几日先研究一下水道走向与堪舆图,制定一个基本的方向。   姑苏是不敢去的,万一落入了人堆里澹台捭阖总不好随随便便就用灵力来把她们打开吧?跟女人为敌真是一件不要命的事,谁知道她们会嫁给哪个高门子弟,到时候给你来一记冷箭就不好了。   “王爷,你看看四周。”裴朝不动声色地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见围坐在四周的各色人等都很不自在的转过头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澹台捭阖自然能看破这样糟糕的伪装,这些人恐怕是慕容家主派来暗中护卫澹台捭阖的,毕竟八贤王死在江南第一个要被追究责任的绝对就是负责接待的慕容家。   更何况还是在明帝蠢蠢欲动的这个风口浪尖,就是澹台捭阖受了点小伤都可以被拿来做文章,谁不知道明帝诸子中独宠八贤王一个。   “看我干啥?大家都吃饭!吃饭!”澹台捭阖干笑两声,也装不下去了。   裴朝眼角抽抽:“王爷您这是掩耳盗铃。”   “行了行了,别叫王爷了,叫我白公子。”澹台捭阖用筷子捞起白瓷小碗中的肉,开心地把这块肥瘦相间的肉给吃下,“好不容易来一次这‘天下第二都’临安,总要吃个够本。”   “裴侍郎要不要来一坛酒,这醉花荫最出名的就是忘尘酿了。”   “对了对了,你看我这记性,醉花荫的舞娘也是世间少有的,裴大人,你真不来一发?”   “……”   裴朝悲痛愤懑地看着窗外波光明灭的西子湖,还说不是来鱼肉百姓的!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十里春风,九曲荷光,八声清歌,七子遗骨,六欲浮屠,五色添香,四海升平,三昧烟火,次都临安,一叹忘尘。   说到花楼大部分人都会想到姑苏,但真要找个地方谈正事,最好的还是临安醉花荫。醉花荫出名的东西有三样:忘尘酿,剑舞娘,游湖舫。除了这三样,醉花荫的说书也是一绝,留念先生一人一板就能模仿出天下所有的声音,但凡是他过耳的声音就没有他模仿不出来的。   澹台捭阖此来就是为了听人说书,即使是传闻也可以让人看出世家之间的隐秘关系。江南的大族,澹台捭阖也不甚清楚,要是无意间惹出什么大麻烦就不好了。   一身灰衣,长发乱披,眼睛细的只剩下了一条缝。这就是留念先生,他手上提着那块厚实的木板,陈年的油污累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据说曾经有人怀疑留念先生的技巧都在这块木板上,所以偷走了它,谁知道留念先生换了一块木板什么影响都没有讲完了一场书,那偷走木板的后生只好灰溜溜地把木板又换了回来。更让人称奇的是,留念先生在那后生归还木板并道歉之后,居然收了他做徒弟,两人师徒情深,也是一段佳话。   “小二!”   “哎!”肩膀上挂着一块雪白抹布的小二闻声飞快地跑了过来。   澹台捭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交代了一句:“去跟留念先生说一句,本公子要听江南豪族的故事。”   那小二看着银子眼睛就不停地冒光,这可是足十两的雪花纹银呐!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一年的了!再翻手一看银子底面的印记,好家伙,还是皇家敕造的!这位公子来头不小呐!   “好嘞!”   醉花荫的小二手脚特别麻利,嘴也紧,到了留念先生处把银子一放,就说了一句“江南三家”就没别的了。伸手接过先生给的跑腿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个多的动作哪怕是字眼都没有。   留念先生木板一下,窗外飞鸟惊起一片,咳了一声即刻开说:   “今个小的给各位爷讲一段——江南三家!   这江南地界上,老弱妇孺皆知的江南豪绅大族,只有这三家。   义薄云天,金陵秦氏;良田千顷,姑苏慕容;行商坐贾,岳阳赵氏。   话说,这三家那可都是大有来头的!金陵的秦氏自不必说,这可是仙中九姓里排得上号的人家!他们的祖上更是大侠辈出……”   金陵秦氏的开山始祖是个山贼,这在仙门之中并不是什么秘密。自幼被山贼养大的秦氏始祖深受寨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氛围影响,把兄弟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恰好这时出现了一本绝世宝典,引得江湖人疯狂追逐。   但事实上,这本绝世宝典在始祖他老人家的修炼之路上并没有起到作用。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本宝典,秦氏始祖秦小山才踏上了这条修仙之路。话说——真要说起来,秦小山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简而言之,就是这个义气深入骨子里的少年,有一天出门打劫结果在树上睡着了,然后有一本书掉在了他的头上,害得他从树上摔了下来,接着就开启了一场被全江湖追杀的旅行。   秦小山真冤呐!这本绝世宝典它压根就是空白卷,但他能说,那也得有人信呐!   不得不说,上天还是十分眷顾秦氏始祖的。他这一路颠簸认识了许多他本不应该认识的人物,洛氏的千金,楚氏的子弟,黄家的毒师,齐氏的卖艺人,诸葛家的风水师,王家的算命瞎子,阮氏只爱种田的渔夫,张家的神棍邪门装神弄鬼……不得不说,秦氏始祖有与临安顾氏家传天赋异曲同工的能力,一旦见过就可以进行学习,这是一种恐怖的学习天赋。   所以,秦氏的修炼之法就是秦小山集各家之法总结出来的,跟什么绝世宝典没有半分关系。   虽然秦氏的修炼之法到底是不如各家的核心秘法,但是它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修炼秦氏仙法的人可以走任何一道。   剑有剑的灵气,音有音的灵气……以一法而通百道,是以秦家子弟的战斗方式也是千奇百怪。   又因为受到了先祖的教训,秦氏向来以替百姓解难为要,这才获得了崇高的声誉。   至于姑苏慕容氏,那就是一个和尚还俗的故事,而那和尚恰好家中非常有钱。慕容家与人为善,乐善好施,每逢冬至就会搞起平安会,寻了城中名医替人义诊,义诊范围之大,几乎囊括了整个江南。   岳阳赵氏却与以上两家不一样,赵氏显贵只是这一百年的事。   生女如凰,生子如草。   赵氏本是贫贱之家,谁知道生了一个赵梧桐,因为实在没办法养活兄弟姐妹几个,身为长姐自愿被卖入映秀坊。   这一卖就是一段传奇。   天资聪颖如梧桐,在青楼烟花之地苦苦挣扎求生,谁知道因缘际会让她在金陵邂逅了当时微服私访的太子,两人相见恨晚,一见倾心。   赵梧桐艺名阑君,意兴阑珊,思君不归。   一手梧桐琴,一颗玲珑心,慧眼识人心,凭着胆识玩弄朝堂于股掌之间。   终于有朝一日,苦尽甘来,赵梧桐被登上皇位的太子以皇后之礼迎入宫中,红妆十里,荣宠已极。   赵氏借机发迹,成功跻身世家之列。不过到底,赵梧桐只是一个贵妃罢了。   这百年间,赵氏在商场如鱼得水,借着长年在朝中积累的势力大举发展各色买卖,几乎遍布半个未央朝的“天外天”就是他们的产业。   “梆——”   木板声响起,留念先生的声音一一归寂。   澹台捭阖抬头望着窗外天色,还是大亮的。   裴朝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江南无世族。”   “裴侍郎是灞陵裴氏出身。”   裴朝笑了笑,没有作答。   “小二!再来一碗肉!”澹台捭阖抬手招呼道。   裴朝终于从历代兴亡忧国忧民的大局里跳了出来,顿时无语:“王……公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出来干什么的吧?”   “啊!临安!我爱你!”用夸张无比的咏叹调喊完这句话,澹台捭阖就埋头苦吃,一点眼色都没有给裴朝。   “鱼肉百姓!”   “欺压黎民!”   “民脂民膏!”   “你!你……”裴朝再一次悲愤欲绝,这样的人要是能当上皇帝,未央朝特么就完蛋了!   “好了好了,要不要再来一盘醋鱼?”澹台捭阖笑眯眯地看着裴朝,毫无疑问裴朝这样的崩溃表情大大的取悦了他。   “啪——”   裴朝一日之内摔了第二次茶盏,他直接拂袖起身,风一样地走出了醉花荫。   澹台捭阖放下筷子,就向门外追去。离去之前他还不忘丢下一锭银子,算作饭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开了个装逼新文,无CP,短篇二十章内结束战斗,《史上第一废后》,如果可以,哭唧唧地求诸位看一眼,因为——我真是用生命在作死……(特别提醒,此处距离完结还有130余章,CP还有10余章,相爱相杀还有小100章)   寒食盂兰,一杯清酒,一盏孤灯,立坟千里。   这是一个被史官遗弃在历史夹缝中的女子,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   刀剑的声音划过重重宫帘,她将用柔弱的双手手拾起冰冷的武器,用权谋,用智计,用她的一切,在这乱世之始——为自己的自由与尊严而战!   PS:此文又名:《风一样的单身女废后》《废后就静静地看着你们搞基/上位/装逼》《天凉了,让姓王的下台吧》《废后下台做幕后黑手那几年》    第55章 泉眼之争   杨柳微绿,没有经过治理的西子湖畔还保存着最为原始的黄泥岸,裴朝一脸悲愤的站在岸边,追出来的澹台捭阖几乎要把这人当成是那个汨罗江上的跳河者。   众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浊我独清。   “裴侍郎,我错了还不成吗?”澹台捭阖知道这时候除了认错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样的人最固执。   裴朝惨笑:“王爷身为皇族,深受母妃与陛下的疼爱,一入忘谷更是惊才艳绝,回到未央都也是千万人里唯一的上位者。王爷怎么知道普通百姓的生活呢?”   澹台捭阖摇了摇头:“裴侍郎追随本王难道是因为本王明白庶民的生活吗?不是的。裴侍郎是为了一个目标与本王站在同一个战线上的,而这个目标恰好也是本王的目标。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没有必要互相看不顺眼。”   “……”明明是你故意气人的。   裴朝叹了一口气,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澹台捭阖说的话确实是对的。   “裴大人,沿水道走走吧。”   一路布衣相交织,女子鲜艳的衣饰明艳了初春的眉眼,这是独属于江南的盛景。   “是上巳节啊……”澹台捭阖抬头眺望,忽然拉住裴朝道,“裴大人,看那边!”   “看什么?”裴朝茫然地顺着澹台捭阖指出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除了人还是人,没有什么特别的。   “看美人!”澹台捭阖笑着笑着,却突然没有了笑容。那个美人,其实长得像楚凌霄,寒眸雪肤,朱唇墨发……中毒太深了。澹台捭阖默默地收起心思,这不是他应该肖想的事。   裴朝面色沉凝地看着澹台捭阖的神色变化,这个人有很多的秘密。   “王爷不妨与下官说说,王爷对将来有什么打算。”裴朝一礼。   澹台捭阖脸上又挑起了浅薄的微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年轻人恢复的真快呐,裴朝略略回忆起曾经的事,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朝气蓬勃的少年啊。   “我开个玩笑。”澹台捭阖笑容依旧。   “……”裴朝转身就走,妈的,这个神经病王爷,谁爱伺候谁伺候!爷不干了!   澹台捭阖自然是要追上去的,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让裴朝被人拐走了,他怎么跟黄前辈交代?   “不要生气嘛!不要生气嘛!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裴朝?裴朝!”   裴朝猛然转身,咬牙切齿道:“下官就问一句,在王爷眼中,百姓是什么?”   “水。”   “水?”裴朝站定,他在等着澹台捭阖的下文。   “自古民如水,需要上位者因势利导。”澹台捭阖抬头望天,“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前朝有僖帝,以为用高压强权迫使百姓不能说他的坏话,他就是个好皇帝了,结果前朝终于覆灭在他的手上。”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裴朝口吻淡漠地添了一句。   “所以——”澹台捭阖十分老成持重地拍了拍裴朝的肩膀,“年轻人,国家的未来在你们的手上啊!要解决人民洗衣做饭用水的问题啊!”   “是……”裴朝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等等!王爷你呢?”   “我?”澹台捭阖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裴朝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个人了,还能再莫名其妙点吗?   “你看那边。”澹台捭阖知道裴朝已经混乱了,不再跟他废话,直接走向了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   一群人围着一口水井在那里吵吵嚷嚷,这个地方距离西子湖已经有几千米之遥了,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为什么来的。   “这口井是我家的!”   “这口井是你家的?别傻了!这明明是我家祖父在我儿子出生那天晚上连夜挖的!”   “搞什么?”澹台捭阖随手拍了一个大叔的肩膀问到。   “那边的钱家跟城北的周大户争水井呢!”   “争水井?临安的水不够用吗?”   大叔摸了摸胡子道:“这位公子你是有所不知,这口水井可是泠泉脉,忘尘就是用这里的水酿的!还有城里讲究些的人家,泡茶非泠泉不可。”   澹台捭阖沉吟良久终于吐出一句:“有意思。”   裴朝这时候也挤了进来,正要把澹台捭阖拉出去,谁知道澹台捭阖直接拨开人群就走到了场中央。   “诸位,不如就让小子来做个论断吧。”   裴朝痛苦地抚额,搞事情!这家伙又要搞事情!   “呸!你算哪根葱啊!”   “乳臭未干的毛孩。”   澹台捭阖不恼,微微一笑将令牌摸出,那是蟠龙令,代表着天家威严。一般人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一看那块令牌上又是龙又是凤的多多少少也知道了这是了不得的人。更有识趣的立马就跪地磕头高喊见过王爷了。   裴朝站在人群中纠结地想着,这到底是不是欺压百姓?   “现在可以了?”澹台捭阖浅笑道。   被围在中间的人忽然爆发出了更大的哭声:   “王爷!王爷!您要为草民做主啊!”   “王爷!您别听他这瞎老头子的!这口井是我们钱家的!”   “胡说!明明是我们老周家的!”   “呸!怎么可能!”   “……”情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澹台捭阖被他们吵得头疼,但终究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裴朝见了不由对此人有所改观,脾气这种东西,大概八贤王是没有的。   谁知道,这澹台捭阖等两边喊累了,直接来了一句:“你说这口井是你们周家的?”   “是!王爷您可一定要为草民做主啊!”   接着转过头:“你说这口井是你们钱家的?”   “王爷您别听他们瞎说!这就是我们钱家的井!”   “你!不要欺人太甚!”   “好了好了,那就让本王来给你们断一断。”澹台捭阖及时制止了两边的肢体冲突。   “……”裴朝总觉得哪里有阴风阵阵吹拂。   澹台捭阖笑了起来:“不如——就把这口井填了吧!”话毕,还点点头特别满意似的补上一句。   “对对对,如此甚好甚好!这样大家都不用争了。”   “……”这一次不只是裴朝沉默了,围观群众也呆了,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不靠谱的论断!这就是未央朝的王爷?特么就是一个智障吧?!   “哈哈,裴侍郎,你去把管这一块礼官找来,让他主持填井事宜。”   裴朝其实一点都不想出来的,奈何澹台捭阖已经直接指出了他,他不能不去。明白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王爷是真的铁了心要填井的两家人这时候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呜呜呜……既然是王爷所说,那也只好认了……”这是周家。   “我……见鬼的王爷,什么玩意!……”这是钱家。   澹台捭阖站在那里冷眼旁观,将场中的任何一丝一毫变化都纳入了眼中。   差不多了。   裴朝带着白发苍苍的礼官回来了,身后还真跟了一群壮实的青年人,个个手上都拿着填井的工具。   “就是这里。”   澹台捭阖阻止了裴朝的话,拍拍衣摆,走到中央开口道:“这是钱家的井。”   “啊?”裴朝愣住了。   “不用填井了。”   “为什么?”   澹台捭阖带着一丝邪魅狂狷勾起唇角:“很简单,一个东西如果不是自己的自然是不会心疼的。”   “啊?”裴朝有点懵,今天接受的刺激太多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刚刚一段时间里,周家人没有任何一句疑义。而钱家人——”澹台捭阖貌似温和地看了一眼钱家的主事人,成功地令对方抖如糠筛,“显然特别愤懑不平,因为这口井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而且是每天都能带来巨大收益的东西,一旦失去损失惨重。”   “谢……谢王爷。”钱家人脑子也不笨,立刻忍着心里别扭,跪下谢恩。   “麻烦您了,老先生。”澹台捭阖走过去向礼官颔首,将一锭银子塞到他的手里,“这是本王给诸位的辛苦费,让诸位白跑一趟了。”   澹台捭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裴朝连忙跟上,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呢!   “你这样就算完了?”   “那还要怎样?”   “……王爷要是去当官恐怕要草菅人命,一点实证都没有。”   “本王又不是正官,朝堂又不发钱给本王,干什么要按规矩来?”   “可你是王爷啊……”裴朝也意识到自己这是强求了,澹台捭阖是王爷,但王爷跟会不会取证处理从来都不是一回事,“那要是两边表现都一样呢?”   “那本王就把井充公算了。”   “……”真是一个任性的答案,但裴朝知道,澹台捭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真的会做到,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大部分贫民都还没喝过这泠泉水呢。”澹台捭阖顿了顿道,“不过,人心这个东西,总会有破绽的。”   裴朝抬头望天,天色已晚。   “等等,王爷,我们晚上住哪?”    第56章 不归老祖   荒郊,野岭,飒飒东风。   遥望一盏孤灯,细看是一间土屋,四合院一般的格局。   “咚,咚。”   风吹日晒下泛白的木门被人叩响,院子的男主人持着柴刀走到门前。   “外面的是谁?”   “我是路过此地的小客商,因贪了些路程,所以天色晚了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男主人听着这声音有些过分年轻了,心里犯嘀咕。   “不好意思,主人家,我家公子是近日才接手家中生意的,到底年轻了些,这才走过了住宿的地方。若是方便,我们住一夜就走,请行行好,我们家公子身子骨弱,受不得这春寒料峭夜风吹拂的,麻烦了。”这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年纪明显要大些。   这时候年轻的声音忽然加了一句:“主人家,我们会付落脚银子的。”   大概过了几漏的时间,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进来吧。”是个老婆婆,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眼睛半眯着,上下打量了澹台捭阖一眼。   澹台捭阖一进门就看到了正房里一家人围着在吃晚饭,这时候的天色差不多已经黑透了。远远地望去,很能看到栖霞岭的余脉,十分静谧。   “多谢。”裴朝作揖道。   这已经是滁州府的地界了,不知道为什么澹台捭阖足足敲了十几户的人家这才找到一家愿意开门收留他们的。更不知道澹台捭阖这是抽什么风,硬是从临安飞来了这个地方,足足几百里地呢!   但裴朝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这个王爷行动跳脱,他也没办法弄明白。   桌上就一碟炒荠菜,绿油油的,是新长的野菜。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从放在包袱的玉佩里取出了一碗醉花荫的肉,本来是想留着做夜宵的。可是看看这个情景,他还真不一定吃得下。   肉被放在了桌上,澹台捭阖冲着几个孩子道:“吃吧。”   所有孩子都偷偷地咽了一口口水,年纪最小的正要伸筷子,谁知道他长兄就用筷子抽了他的手背一下。声音清脆,男主人黝黑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尴尬。   澹台捭阖默默地又是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举动的确是唐突了。自己到底还是这家的外人,这么样子难免有施舍之嫌。   “裴……朝,你要吃饭吗?”澹台捭阖回头问了裴朝一句。   “公子不吃?”裴朝反问道。   “我——没胃口?”澹台捭阖笑了笑,他已经筑基,饿这种感觉基本上是感觉不到的。   “……”大爷,你没胃口也不要看我啊。   澹台捭阖搬了个小板凳到门口,早早吃完饭的老婆婆也坐在门坎上,一双略显混浊的眼睛里印着微弱的油灯光芒。   “阿婆,我能问一下吗?”   老婆婆斜睨了澹台捭阖一眼,含糊道:“诺灿记得纳西?”   澹台捭阖认真分析了三秒这才明白这个老婆婆是在说“你想知道什么”,他继续问:“我们刚刚从东边过来,想要在这里借宿,可是一路上扣了许多门,却都没有人开门。这是怎么回事?”   “牛妖怪!”老婆婆忽然语气飘忽的回答了一句,晦明难辨的脸上含着扭曲的味道。   “呃……”澹台捭阖这下子想起来这世界还真特么是有这些东西的,连修仙都有了,妖怪算什么?   “公子你们是从东边过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的男主人已经吃完了晚饭,站在了澹台捭阖的身后。   澹台捭阖想了想道:“是。”   “公子是卖什么的?”   “呃……其实我家掌控着盐业。”皇帝嘛,不要说盐业了,就是铁、粮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家的。   男主人眼里表现出了一种奇异的敬畏,同时还有些不相信:“可公子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吧?”   澹台捭阖笑了笑:“我是去巡视产业的,不是运盐,运盐有几个伙计在管。”   “可是,公子这是还要往西?”   “嗯。”   “西边还有产业?”   “这个……”   裴朝忽然插了一句话:“西边灞陵那还有,再往西还有都护府呢!”   “那公子这家业也是非常了得了!”   澹台捭阖松了一口气,编个谎话什么的真是困难重重。   “对了,主人家,阿婆刚刚跟我说这儿有妖怪,这是怎么回事?”   男主人一拍大腿,直接就喊出来了,但这种喊却多了许多压抑的感觉:“哎!公子呦,你是锦衣玉食堆里出来的,不知道我们这些斗米小民的日子有多苦哦——在往西有个不归岭你知道吗?在我娘那一辈,有个吃人的魔头就住在那里!叫、叫、好像叫什么来着?”   “……卫泾?”澹台捭阖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是的!就是叫这个什么来着!那个岭上原来听说就是有去无回的地方,自从出了那个食人魔,不归岭连上都上不去了!据说还有赶马人曾经能隔着山头看到那个魔头带着一帮魑魅魍魉在那里开吃人大会!”   裴朝面无表情地看着澹台捭阖,就是他这样的非仙道人士也知道这个卫泾是不吃人的。   澹台捭阖笑了笑,也不去反驳,卫泾究竟是个怎么样的……鬼,谁知道呢?   “公子你还别说!这个魔头到底也没做什么,他什么都没留下,鬼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号人。”男主人撇撇嘴,“我小时候就是给这个魔头给吓大的。”   “……”澹台捭阖依旧没有找到卫泾与他找不到借宿的地方的必然联系,他抬头看向裴朝,裴朝仅仅翻了一个白眼没有开口。   “这位公子,你小时候难道就没听过这个魔头的故事?”男主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澹台捭阖,“就是有个歌谣,叫什么——狴犴锁,镇魂钥,夜月明,百鬼行,黄泉路上,阎王绕道!”   裴朝脸上的表情十分的丰富。   澹台捭阖抽着眼角笑了笑:“主人家,这个魔头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您能讲一讲究竟跟这里不开门收留客人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来着……”男主人挠了挠后脑勺。   “……”裴朝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不过,我们这地方开春的时候出了一个妖怪!”   澹台捭阖挑眉:“什么妖怪?”   “莲花妖!”   “……”真是个奇葩的妖怪品种,澹台捭阖抬头问到,“裴朝,滁州府是哪家的地界?”   裴朝仔细想想:“按道理该是阮氏的地界,但是……阮氏的情况跟黄家也差不了多少了。”   澹台捭阖看向这家的男主人:“主人家,你们这的官府就没有去三清找过张家的人吗?”   “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三清的张家,他们哪里会有心情理会我们这些小民,自从出了个魔头,他们整天整天的就是跟鬼魂过不去。我们这地方的妖怪又不是鬼魂的,他们自然是不来了。听隔壁的林寡妇说,官府派去的人还被扔出来了。”男主人有些气愤地说着。   “那就没有别家了吗?”裴朝出声问到。   男主人想了想:“金陵秦氏说是派人去了的,可是一直都没有动静。”   “那淮南楚氏呢?”澹台捭阖忍不住问起。   男主人茫然道:“那是什么仙师?厉害吗?”   “青州诸葛呢?”裴朝补充道,他的心底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男主人差不多给绕晕了,要知道他可从来都没有出过这滁州府的地界。   裴朝看向澹台捭阖,澹台捭阖只好无奈地耸了耸肩。楚氏一心剑道不出山,诸葛家的阵法没有人进得去,金陵的秦氏十个子弟里面有九个在外面江河湖海的浪,阮氏就一个老头……但是,若是官府真心相请,也不是没有可能请到这些人家出手的。   “唉——”澹台捭阖叹气,仙门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公子,该休息了。”裴朝看着天色,忽然说到。   澹台捭阖看他一眼,算是明白了这人有话要商量,当即打了个哈欠,跟主人家别过,去了唯一空置的柴房。   柴房是常用的灰尘不积,地上堆满了碎开的树叶渣子。   澹台捭阖关上门,施了法,转身问到:“有什么发现?”   “官府其实并不想除妖。”没有人比裴朝更清楚这些事里的弯弯绕绕了,他好歹也是混过十几年的老官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的确。”澹台捭阖严肃地看着裴朝,显然两人是想到一块去了。   既然官府不愿意除这个妖,那必然是有巨大的利益在后面诱惑着他们。能够让他们同流合污,甘愿背负着这样被人骂乃至于被揭发之后丢掉乌纱帽的风险。   “明天上官府。”裴朝开口道。   “不行,不能去——我不能去。”澹台捭阖立马回答到。   裴朝停顿了一下:“确实。”   “这个给你,你可千万别把我给没了。”澹台捭阖摸出藏在身上的羊脂白玉佩,将一丝命魂打在上面,制成了一块命牌。   “王爷的意思是——”裴朝眯了眯眼睛。   “分头行动。”    第57章 怨声载道   澹台捭阖在屋顶上思考了一晚上的人生,如果可以,他还是挺想封楚凌霄个王妃当当的。但事实是,他不可以,不可以陷之于不义。   “唉——”   “公子。”修整好衣衫的裴朝从柴房里推门而出,走到坛中,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澹台捭阖翻身下屋,不得不说一句,这屋顶还真是结实。   “你去跟主人家道个别。”澹台捭阖随口一说。   裴朝径自去了,叩叩泛白的内屋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开出了个小小的缝隙,一眼望去,里面是黑黝黝的一片,让人不由心里发毛。   “什么事?”老婆婆沙哑着嗓子问到。   “主人家,我们准备动身了。”裴朝温和有礼地回答到。   “去吧,去吧。”老婆婆像是不耐烦似的直接合上了木门。   裴朝摸摸鼻子,这算是碰了一脸灰吗?   澹台捭阖感叹着跟在裴朝身后走了出去,这里的人家大都还没有出门,与别处大清早就起身干活尤为不同。   出门二三里地,澹台捭阖隐匿了踪迹,悄悄地御剑跟着裴朝。   事出有妖,不得不防。   过了一座岭,就望见了县城,狭长的山谷中坐落着星星点点的建筑,县衙的建筑格外明显,因为飞檐极高、斗拱三层。   “这里就是仙居?”裴朝转过头问向澹台捭阖,他虽然看不见,但澹台捭阖说了他就在裴朝身后。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澹台捭阖无奈耸肩。   “公子不是修仙吗?”裴朝随口道。   “……”修仙还要有定位功能吗?从来都没听过这个理啊!   城中喧闹,裴朝一直走到城中这才看明白,原来是一群穿着牢服的衙役挤在一户人家门前。围观了一会,裴朝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就是在为除妖捐钱。   除妖原是好事,可看看这架势,哪里哪里都不对。   装作自己不存在的澹台捭阖,略做思索,他们这是……要做法?不找仙士找道士?这什么道理?!   裴朝既然见了这事便不好不管,瞧瞧这衙役差点就要将人家的大门给生生拆了,能不管吗?   “这几位官差大哥,你们这是何苦为难,捐钱捐钱,就在一个捐字上嘛,总不好逼着人家把孝敬父母的钱都拿出来吧?”裴朝拱手相让,走到一干人中央道。   “你是哪根葱?轮得到你小子来管大爷?”为首的衙役斜睨了裴朝一眼,见他一身平民的衣饰,更加上一副文弱迂腐书生的样子,很难不起轻视之心。   裴朝挑眉,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那可不是大哥你说了算的。”   “你说什么!”一旁的衙役见这书生非但没有立马识趣的滚蛋,反而辩解起来,一时心头火气,抄起棍子就劈头盖脸的打来。   裴朝心里一惊,但他知道澹台捭阖就在附近,绝对不可能坐视他白白挨这一下的。   果然,这衙役棍子还没抬起,脚下就正正地踩到了一块湿滑青苔,活活跌了一交,好险没磕掉了一对大门牙。   裴朝十分不厚道地笑道:“大哥这礼数也太大了,小生受之不起啊。”   “你!”为首的衙役气得双眼圆瞪,当时就要抓向裴朝的领子。   谁成想裴朝忽然向后退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刚好与衙役的拳头擦身而过。那个衙役一个不稳,堪堪摔趴在裴朝面前,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县衙离此不远,那县官听说有人闹事,匆匆穿了乌纱官服赶到。   这县官倒是要比那几位衙役聪明上那么一些,见事不好就服软道:“这位公子是哪里人士?本官瞧着面生,怕不是本地人吧?”   裴朝一笑:“自然不是。”   “本官看着公子这气度不凡,莫非是哪家的子弟出来游玩的?”   “是子弟也不是子弟。”裴朝故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是想试试这县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这……”县官这了个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咳,公子说笑了,本官姓李,木子李。”   “哦,原来是李大人,久仰久仰。”裴朝脸上丝毫没有平头百姓该有的敬重之色。   “公子来此有何要事,不知道本官能否略尽一二分绵薄之力?”李县官拱手道,观之行事,这位要么是大有来头,要么——就压根是个疯子!   裴朝抬手道:“请借一步说话。”   “堂中略备清茶,公子如不嫌弃,就往堂上一坐。”   “甚好甚好。”   两人就这样打着哈哈一路走到了县衙,穿堂入室,到了内间。   內间尚算简朴,左右太师椅,当中一台八仙桌。   裴朝从袖中取出了礼部侍郎的官印,在李县官面前一晃。这李县官见了,当即惊呼一声,作势要跪:“下官有眼无珠,失礼了!”   “无妨。”   李县官见裴朝面色无异,又试探着道:“不知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无事。”   “……那大人来我们仙居这地界……游玩?”李县官心里慌慌,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呵呵。”裴朝继续一词不加,让那县官心里打鼓。   李县官脑筋算是转得快的,忽然一个闪光,莫非——   “大人是随八贤王而来?!”   裴朝愣了一下,却看到了澹台捭阖在他面前用灵力写出的文字:   装同流合污。   “我们王爷,他……他……在临安府的醉花荫呢!”裴朝突然头疼地捂住脸,“你也知道,这些富贵温柔乡里出来的子弟啊,个个都是……啧啧。不知李大人知不知道东林的那一双姊妹花?”   “这……略有耳闻。”李县官想了想,颔首道。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双姊妹花——”   “诶呀!下官想起来了!那就是八贤王独占花魁!”   “……”澹台捭阖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到李县官脸上,这什么鬼说法?这什么鬼说法?   裴朝的画风转变的真生硬。   澹台捭阖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冷静一下又想到:不对,老子这还在看着!特么裴侍郎你就胡说八道,这样真的合适吗?   裴朝也没想到李县官竟然脱口就是这样的话,笑了笑,没继续搭腔。   “那是那是,王爷是人中龙凤,自然该占了花魁。”李县官忙不迭弥补道。要知道,侍郎在朝中虽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官职,但到底是四品的正官,比他这什么九品县官要高了不知道多少!   “唉——这位王爷他、他最近竟然看上了映秀坊的头牌!”裴朝吞吞吐吐道,好一副无奈下属的样子,“是以……”   言有尽而意无穷。   油滑如李县官立马就“明白”了,这是要来分一杯羹的架势啊!   “好说,好说。”   两人打起了机锋,你来我往,听得澹台捭阖好不热闹。不过说来说去就是在利益二字上麻烦,澹台捭阖直接出了门,准备等他们理出个三七二十一再回来。这话真是没法听!听得澹台捭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悬没瑟瑟发抖。   ……   “李大人,这银子,不急。”裴朝捧起茶盏微微一抿,润了润干燥的唇舌。   “哪能不急呢?王爷的事可是大事啊!”   澹台捭阖晃了回来,又用灵力在裴朝面前写下几个字:   明天去参加他们的除妖大典!   裴朝皱眉,什么除妖大典?但他没有问出来,转头就是一句:“李大人啊,本官前些日子听闻你这地界要办什么除妖大典,不知本官有没有这个荣幸也来掺和掺和啊?”   李县官能拒绝吗?自然是不能的。他只能在心底狠得牙痒痒,一看就知道这礼部侍郎不是等闲之辈,绝对是蚊子腿上劈油的主!看看,名义上说是要凑个热闹,谁知道这是不是估量好了大典花了多少银子,对一对账本就好狮子大开口了!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忍着恶心做的:“大人能赏光,那是整个滁州府的荣幸啊!”   “……”澹台捭阖差点没笑出声。   裴朝也有些不自然,本来他以为李县官前面的话就够寒颤人了,谁成想他还能更寒颤人!   “极好极好。”裴朝深吸一口气,继续跟李县官打机锋。   “对了,大人今夜可有住处?”   裴朝环顾四周,只见空中又是一行大字:   住!不住白不住!   这些字比起刚才来要狂放许多,大约是所书者心情激动之故。   随着李县官在县里有名的仙客来用了晚膳,裴朝就在此住下了。   关上木门,灵力加封。   澹台捭阖似笑非笑地现身道:“裴侍郎,本王坐享齐人之福?”   裴朝呵呵一笑。   “事实如此。”   “我说……本王没跟那两位姑娘怎么,裴大人,你信吗?”   “我信。”裴朝不按常理出牌。   澹台捭阖挑眉道:“那你还到处败坏本王名声。”   “瓜田李下,错在王爷。”裴朝说到,“若是王爷真是个明白人,就压根就不应该去那烟花柳巷是非之地。”   “确实。”澹台捭阖在这事上也明白自己的过失,但事已至此,不可回转。   “再加上王爷又有拒婚一事,市井已有传闻,八贤王爱美人不爱江山,被那一双花魁迷得神魂颠倒,连王妃都不娶了!”   澹台捭阖心酸地想了想,老子倒是想娶个王妃,问题是人家能嫁吗?不被打死才怪吧?   “英雄自古多光棍!吹灯!睡觉!”   “……那王爷您睡床?”裴朝语气古怪地冒出一句。   “不要一副本王是轻薄之人的样子,你睡!本王修仙!”   作者有话要说:   六章见基友,好高兴,可以拉拉小手……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还是吃药吧。   不,62章见基友。   不写打油诗了,没有油了!    第58章 装疯卖傻   次日一早,裴朝梳洗之后就随着李县官坐马车往栖霞岭下的西塘古镇去了。   而这妖异,澹台捭阖在大晚上随手绑了个茶博士到房顶上吹着冷风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之后就弄明白了。原来是个会四处拐卖妇女儿童的“荷花妖”,真身就在栖霞岭上的千涧池中。   且不说荷花妖究竟是雄是雌,在民众的印象里花妖大都是雌的,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什么妖怪“她”做什么绑架了人家姑娘?摆家里好看吗?   虽然也不排除思想非主流的可能,但这妖怪也太特么非主流!   古语云:两个下面的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个花妖厉害,不仅会四处跑,还说得一口好苏白,其流利程度足以让地道的姑苏人都引为同乡。   作法的祭坛设在西塘古镇,裴朝到的时候滁州知府已经早早的坐在了上首。知府是地方官,正五品,一身佛头青上绣着白鹤亮翅的纹样。   打过招呼,推辞了知府的让位,裴朝这屁股都还没把椅子坐热呢!一个头上插满了野花野草的疯子就被衙役给推了上来。   “启禀大人,这个家伙路上犯了疯病,您瞧瞧,把我们几个兄弟折腾成什么样了!”知府手下的衙役青着脸,痛苦地说道。   “嘿嘿……”那个疯子也不知道是得意还是怎么地,一个劲地看着这群鼻青脸肿的衙役痴笑,面上结了块的烂泥簌簌地往下掉。   知府问起经过,衙役一一道来。   原本这个仙居县贡上的“疯子”还是好好的一个年轻人,衙役去押送的时候还跟他聊了一会,是个极有见地的。前段路那衙役听着“疯子”的话,差点没有被忽悠地直接放了人家。结果,这下好了,这“疯子”趁着过碧湖的机会,硬是扯着牵住枷锁的衙役往湖边跑。   要不是来的衙役多还未必能拦住他,一群衙役就和那“疯子”在碎石堆与烂泥滩之间打起了拉锯战。碎石堆上不好走,衙役个个都摔得鼻青脸肿,倒是这“疯子”在烂泥滩上打了几个滚,没出什么事,就是这一脸烂泥怕是他老娘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裴朝坐在椅子上事不关己地喝茶,栖霞往南是九华,九华盛产毛尖,特别是云雾毛尖。这知府也是大手笔,拿来招待裴朝的居然是山顶的明前老毛尖,充分贯彻落实“不吃白不吃”精神的裴朝自然是——多喝几口。   “这……”知府看向远处台上的道士,那道士冲他点点头,表示没麻烦。   衙役见此,小声道:“大人,这还是带下去梳洗一番吧,免得妖怪大人发怒。”   知府挥挥手,就让人给他带走,“疯子”走之前还笑嘻嘻地向裴朝抛了个媚眼,惊得裴朝差点没有一口茶喷到知府的脸上。   这这这这……这是不是澹台捭阖?是不是?!   那“疯子”也是配合,进了放着木桶的柴房,见热水衣物齐全,直接回身踹开了衙役,把门一关法诀一打,任门外的人把脆弱的木门敲得天响,就是进不来这地方。   澹台捭阖脱了衣服,跳进木桶随意得洗了几下,将一身的泥泞洗去。   也不能怪他捉弄人,实在是半路上才想起来他的脸现在还不好给人看见,要不然还微服私什么访啊!当机立断地跳了湖,也算是堪堪来的及。   这房间里居然还放着一台梳妆镜,一应胭脂水粉俱全,澹台捭阖用小指想想就知道了,这大概是直接从百姓家里征用出来的。   澹台捭阖一边穿衣服一边拉开小盒子,寻了水粉,不要钱一样的往脸上抹,厚厚的一层,白得像个纸人。又打开胭脂盒子,掏了一块红艳艳的胭脂,不过这回倒是没往脸上抹,就这么握在手中,转身撤了支撑门的灵力。   “咣当——”   两下,两扇木门落地,一干衙役直直地摔了进来。   澹台捭阖挑眉,心情十分好地绕过地上东倒西歪的人群,走到门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爬起来的衙役在呼呼喝喝地追赶,澹台捭阖倒是不疾不徐地走到了祭坛。   一地红碎纸,祭祀已经到了该送祭品上山的时候,澹台捭阖来的刚刚好。   “妈的!瞎你跑什么?”衙役气喘吁吁地追到澹台捭阖跟前,这回他可不敢拿澹台捭阖的衣领子了,鬼才知道这疯子还有什么后招。   “赶着投胎!”澹台捭阖硬是在一张白花花的脸上表现出了认真的情绪。   “……”   目睹了这一切的知府内心是奔溃的,这个疯子好像说的也有些道理?   裴朝果断放下了茶盏,就他看来,这家伙铁定还没完。还是先放下东西比较好,免得出丑。   台上的道士清了清嗓子:“吉时到——出祭!”   澹台捭阖嘴里“诶呦”一声,扑向裴朝。在场的官员都大惊失色,衙役更是迟钝了一下便冲了过来试图把人给拉走。   澹台捭阖拉过裴朝的手,翻开手心,摸了摸,说到:“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清奇,有桃花之灾,不如转给我吧?”   “什么?”裴朝坚强地保持着那个端方的表情硬是没有被澹台捭阖的这一副尊容给吓一跳。   “唉——都是烂桃花。”澹台捭阖一把甩开了裴朝的手,一脸沧桑的左挪一步成功躲开了扑过来的衙役。   裴朝当即也躲开了,衙役再次扑地。   这下子真是没有人敢于直面澹台捭阖,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   这个“疯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在场的衙役眼里含着泪水,如是想到。   “走走走,没听人说吉时到了嘛!”澹台捭阖喊了一句,自觉地混到了祭品的队伍里。   祭品有个个地方来的,有男有女,大都在二十上下。姑娘家哭哭啼啼的,小伙子们黑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澹台捭阖的头有点疼,带着一群凡人去除妖?略挑战啊。   千涧池在一处山坳里,高处飞流直下的银丝,折射出美丽的光晕。   衙役战战兢兢地靠近了澹台捭阖,试图把他绑到树上。澹台捭阖似笑非笑地配合了一次,直到真的把他绑在了树上,衙役这才难以置信如坠云里梦中的离开了。   这事要不是裴朝帮忙,恐怕也难以那么顺利。   澹台捭阖灵刃一刀就将二指宽的麻绳给断开了,走到那些祭品身边问了几句。   “你们这是怎么被选上做祭品的?”   起先还没人搭理澹台捭阖,但是渐渐地众人都被这个“疯子”吸引去了注意力,谁让他顶着一张鬼脸在周围晃来晃去就是不离开啊!   “救命!公子救命!”一名脸圆圆的姑娘忍不住求救道。   澹台捭阖鬼一样的笑了笑,抬手一记灵刃,将那姑娘放了下来。   “姑娘莫慌,在下就是来除这妖的。”   “呜呜……”那姑娘又好一阵呜咽,哭的澹台捭阖脸上的笑容快僵住了。   澹台捭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问到:“那个……你们有谁知道妖怪在哪里吗?”   “放我们下来。”一个还算冷静的小伙子抢先回了一句。   澹台捭阖笑了笑,丝毫不在意地甩手又是几道灵刃,那些祭品刚刚得了自由,有的立马就屁滚尿流地往来处跑,有的见澹台捭阖这一手奇术居然准备留下来看个热闹。   跟着高人除妖啊!说出去那可是倍有面子的谈资。   “高人!高人!您这是要除妖替天行道?”刚才那个看起来十分冷静的小伙子追着澹台捭阖问个不停。   “等等!”澹台捭阖果断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语,问到,“严肃点,除妖呢!”   “好的!好的!您有什么吩咐?”小伙子一脸狗腿地看着澹台捭阖。   “……”滚远点不要妨碍工作算不算?   澹台捭阖到底还是说不出这样的话,只好说到:“兄弟,我交给你一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   “好!”   “……”小伙子你这人不对啊,还没说清楚呢!要是让你喂妖怪你也这么爽快?   澹台捭阖再次深吸一口气,道:“送这几位姑娘回家。”   “好……等等!高人你不让我帮忙?”   澹台捭阖和蔼地笑了笑:“这个事情很重要,你看看这些姑娘,一个个像是能自己走回去的样子吗?”   “这……好吧……”小伙子松了口,勉勉强强地招呼那几位蹲在树下哭的姑娘跟他走。   澹台捭阖就这样微笑着目送一群人离开了视野,转过身从一棵树上取下焚情与希夷,准备面对妖怪。   然而——   “卧槽!”澹台捭阖想起了一个巨大的问题,眼前一片荷花妖冶无比,荷叶掩映间有花骨朵有盛开的有半凋的还有凋的差不多只剩下一个莲蓬的。   开玩笑吧!这大春天的,哪里来的荷花?   更严重的是,哪个是妖怪来着?!    第59章 降妖除魔   澹台捭阖御剑飞过湖上,风吹动了一池碧色,花朵与荷叶层层叠叠的,看的人头晕。   降妖除魔第一步:   妖呢?魔呢?总要先找到妖魔才好动手吧!   然而,澹台捭阖转了一圈,风平浪静,毫无波澜,简直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   “你逼本王的。”澹台捭阖诡异地微笑默念道,立刻转身回到岸边,盘腿而坐,横琴空悬,天青色的灵力在天地之间荡漾开来,有序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铮——”   起手流云式,顿时风云色变。池上花叶微微颤动,像是不堪承受一般,随时都会被折断。   但,终究没有一朵荷花因此而被折了下来。   澹台捭阖抬手止音,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辣手摧花,有趣。”   话音未落,翻手弄云,乱声飘忽。若是没有灵力护体之人靠近,势必要被震得五内俱焚,严重的还会七窍流血而亡。   只见池中一朵鲜红盛开的荷花,剧烈的变化起来,扭曲盘虬。澹台捭阖停了手,抬眼盯着那一丛狂乱的东西,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哗——”   池中物骤然出水,带起的水花溅起了三尺高,澹台捭阖身侧焚情出鞘,灵光一闪在泼天的落水中护住了他。   琴剑,残荷,听雨。   “你会不会弹琴啊!不会弹就不要弹啊!”出水的是一条巨蟒,此时正怒气冲冲地看着澹台捭阖,黄金纹样在它的身躯之上熠熠生辉,一双冰蓝竖瞳冷冷地盯住岸边的澹台捭阖。   澹台捭阖抬头,问到:“你就是这方圆百里最厉害的妖怪?”   “不要妖怪妖怪这么难听!”   “……花花?”澹台捭阖想了想,换了一个称呼。   “啊!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我要吃了你!”黄金巨蟒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眼看着就要压在澹台捭阖的身上。   澹台捭阖抱琴一跃,飞身焚情之上,琴背贴胸,反手一拨,音刃如风卷地而来。巨蟒满身琉璃鳞甲,硬生生受了这一杀,却是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吃人——是不对的。”澹台捭阖笑着说到。   黄金巨蟒调动笨重的身子再追,一边追还一边愤愤不平地喊到:“就许你们人吃我们蛇!怎么就不许我们蛇吃你们人!”   蛇信子几乎要舔到澹台捭阖的鼻尖上来了,澹台捭阖依旧不动声色地周旋,闻言当即随口道:“首先,本王必须夸奖一下,你这个思想,是非常前卫而且进步的。”   “但是——本王是站在一个人类的立场上在和你说话。所以,立场不同,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嘛!”   澹台捭阖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希夷笔直地落了下去,正正地砸在黄金巨蟒一头牛般硕大的头顶。   接着,澹台捭阖趁着巨蟒身躯纠结的迟滞,也落到了巨蟒的头顶。   抬手,以指腹按弦端,飞快地划过锐利的琴弦,一来一回,羊肠线上浸透了鲜血。   七弦皆是如此。   澹台捭阖手握焚情,倾神凝结剑意,一剑下去,深深地没入蟒首。不过这样的皮肉伤对于巨蟒来说仅仅是挠痒痒而已,起不到镇压的效果。   巨蟒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立刻挣扎起来。澹台捭阖抱剑盘腿而坐,浓郁的灵力护体,血琴鸣响。   混乱的时候,澹台捭阖还有闲心想着,这巨蟒摇头晃脑地试图将他摇下来,感觉上就像是在坐云霄飞车。   澹台捭阖气定神闲,巨蟒自然是不好受的。且不说,巨蟒头顶上有个人,光是澹台捭阖的那一剑就够巨蟒郁闷了。   七七四十九响绝,寂然。   黄金巨蟒衰弱的直挺挺地摔向岸边,澹台捭阖在半空中拔出焚情借力跳开,巨蟒落地之后,澹台捭阖这才堪堪落到一边。   这么大的蛇躯必然不是靠吃肉自己长的,黄金巨蟒的灵力受到镇压,消散之后露出一臂粗的模样。   澹台捭阖走上前,用指尖还没要有结疤的伤口在巨蟒额上一点,留下一个红色的仿佛朱砂般的印记。   变小的巨蟒像是不甘心一般地挣扎着起来咬了澹台捭阖一口,动作之迅速几乎令人咋舌。   “啊!啊!啊!啊!啊!”   原本化作云雾的灵力忽然像个漩涡一样地动了起来,卷住了中央的黄金巨蟒。巨蟒痛苦地在地上不停地打滚,一点也顾不上偷袭得手的高兴了。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澹台捭阖无奈地念了一遍地藏经,巨蟒周遭的灵力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黄金巨蟒半死不活地挑着一双冰蓝色眸子,翻白的看着澹台捭阖,趴在那里奄奄一息。   “现在可以听我的话了?”澹台捭阖不怀好意地笑着,蹲在一边看着。   “你做了什么?”   “大明地藏咒,你若从今往后一心向善,那么百年之后自当得脱。若是不为善——百年之后自当化为一滩脓血。”   “你为什么要抓我?”巨蟒不解。   澹台捭阖伸出手摸了摸它冰凉光滑的头顶,道:“你这一年来可曾出过此地?”   “出过的……我只是偷吃了人家里的猪狗。”巨蟒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了自己的行踪。   “那你可知道这地界上还有姑娘孩童因你而被拐走?”   “……啊?”巨蟒茫然地看着澹台捭阖。   “想来是不知道的了。”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那你为何还要要求人把年轻男女当祭品送给你?”   巨蟒思考了一下,正色道:“送上门来的,不吃白不吃。”   “……你变小些,缠我腕上,我带你走。”   “可以不走吗?”   澹台捭阖微微一笑道:“不可以。”   “我在这里睡觉睡了好几百年了,你凭什么!”巨蟒愤怒道。   “大明地藏咒。”   “……”很好,完全没办法反驳。   另一厢,这裴朝得了澹台捭阖用胭脂留在他手心的“等”字,且随众人收台回府。用过晚膳,裴朝就回房焦虑地走来走去,他不是仙道中人,不清楚澹台捭阖的力量,更不清楚那妖怪的力量。   澹台捭阖好歹也是明帝最宠爱的儿子,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裴朝也吃不了兜着走。   “咔。”   窗户上的栓子莫名地落了地,澹台捭阖翻身入内。裴朝当即走进道:“没出什么事吧?”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一脸正经。   “有本王在,能出什么事?”   裴朝抽了抽嘴角,不过看样子那些被送去作祭品的百姓都没事了。   “弄死了?”   澹台捭阖低头看了一眼,从袖口冒出半个头的黄金蟒,笑了起来,也不管裴朝怎么想,直接就吐出一个字:“没。”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裴朝的理智阻止了他说出这样的话,他一人不要紧,但是他的身后还有整个灞陵裴氏。澹台捭阖是个好相与的,但其他人却未必,这样的习惯可要不得。   “不过——你看!”   澹台捭阖将袖口一撩,整条还在缓缓蠕动的黄金蟒就这样暴露在了裴朝的视线中。   “什——啊!”裴朝脸色煞白,两眼一黑,双腿一软就倒了下去,要不是澹台捭阖即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领,裴朝非得磕破额头不成。   缠在澹台捭阖手腕上的黄金蟒吐着信子冷冷地嗤笑一声,道:“废物!”   澹台捭阖拍拍它的额头道:“去,把他抱床上去。”   “你——”黄金蟒立刻回头怒瞪澹台捭阖,士可杀不可辱!   “大明地藏咒。”   “……”   大丈夫能屈能伸。   黄金蟒转过脑袋就下地游走,令人倍感心酸的萧瑟背影,是那么的可怜兮兮。   深夜,烛灯微燃,昏过去的裴朝惨白着脸躺在床上,澹台捭阖随性地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给黄金蟒讲花果山的那只猴大爷。   “你看看,人家最后都改邪归正,修成正果了,你呢?”澹台捭阖毫不留情地数落道。   “我不想修成正果,我只想回去睡觉。”黄金蟒居然白了澹台捭阖一眼,这是一条蛇应该做出的动作吗?是吗?   “睡觉?睡觉!年轻人啊,不是本王说你,人,一个真正的人,他应该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澹台捭阖的语气十分的老成持重,神情也不能更诚恳了。   “好巧,我不是人。”   “……这不是重点——”澹台捭阖正要继续做黄金蟒的思想教育工作,谁知道裴朝突然醒了。   “你还好吗?”澹台捭阖用缠着黄金蟒的那只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裴朝再次昏了过去,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看看这人都给你吓成啥样了!”澹台捭阖恶人先告状。   “……”怪我咯,黄金蟒眯起眼睛白了一下,“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了我?”   “等你修成正果。”澹台捭阖诚恳道。   “……”很好,你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新BL文《我在晋江当男编》,总裁&编辑,相爱相杀,携手并肩重建晋江。   上面这篇文60章结束战斗,糖糖糖,应该……吧?   距离《种马》有糖吃还有4章。    第60章 马道驿馆   这一夜,裴朝被活活吓晕了四次,到最后他是硬着头皮满脸麻木地面对澹台捭阖的招呼的。   滁州府蛇鼠一窝,自然是要清理的,但却不能一次除尽。除尽之后,难免动荡容易引来祸端,澹台捭阖只好修书与明帝,算是尽力了。   不过几日,澹台捭阖摸清了这片地界的民俗民生,收拾东西准备带着裴朝继续往西走。   滁州府西边是马嵬驿,马嵬驿再往西是不归岭,一条茶马古道将之联系起来,众多商客由此入南蛮,交易各种珍宝。   “公子,你在河边上晃悠也就算了,为何要跑到山中来?”裴朝满头大汗地骑在马上跟着澹台捭阖,两人混迹在一干走马客之中,并不十分显眼。   靠近南蛮,时气近夏,自然要闷热许多。   澹台捭阖难得严肃认真地回答到:“山河有灵,我既然是要逆天而行,那就应当做到万无一失。只有真正走过这片江山,才会真正明白生而为人地责任究竟有多大。那么,适当的实地考察就是必不可少的。”   澹台捭阖忽然语锋一转,看向裴朝道:“当然——我在说什么,你大概是不懂的。”   “……”裴朝莫名地有几分心塞。   “对了,我还听说你裴朝算学不精,可是实情?”澹台捭阖拍马向前多走了几步。   裴朝苦笑着也拍马赶上,道:“所言非虚。”   “你有这个闲心不如帮我整理一下近几十年来洛川以南的钦天监流域记录,那磨磨唧唧的文言,真是……难以置信。”澹台捭阖像是想起了什么头疼的事,捂着额头趴在马上。   前路崎岖,大多数商客都会选择在下山前住上一宿,修整精神,以备过岭时万丈深渊,免得徒遭不测。   木头搭成的客栈里住满了天南海北的客商,堂中央的炭火炉子滚着沸水,沸水里冒着各种各样地食物。水灵灵的白萝卜块,丢下去滚煮半晌,恰好不软不硬,在塞北远客带来的黄豆酱炒花椒牛肉碎里滚上三滚,趁热小口抿下,好吃的人直流口水。   “裴朝,你有什么想法?”澹台捭阖忍不住站在门口问了裴朝一句,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裴朝笑了笑,开口道:“公子,毒之一道你要比我精通的多,这时候还是要看公子的意思。”   澹台捭阖叹气,明明没有人来追杀他……吧?   “罢了罢了,本王就是这样的劳碌命。”   小心为上。   大门外满树的红绸子迎风飘扬,这是一颗百年的老枣树了稀稀落落的还有一两个烂的发黑的瘪枣子留在上面,却是一种别样的点缀。   夕阳西下,客栈的主人从外头赶了一驾驴车回来了,那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婆,但下巴尖尖,双眼大而清澈,足见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   车上大喇喇地摆着一头猪,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的,与堆得小山一样的米面。没有蔬菜,果子倒是有一两只,还有最为重要的盐。   山里人是不买蔬菜的,家里后院子里就有,何必舍近求远?   澹台捭阖在火灶那里晃悠了许久,终于拉住裴朝问到:“这个客栈就阿婆一个人?”   裴朝转头跟一旁的文雅客商询问到,回了一句:“确是如此。”   澹台捭阖抬腿就走,走到火灶边上蹲下身,与拨弄着炭火的老太婆说到:“阿婆,你们这里缺人手吗?”   阿婆抬头看了澹台捭阖一眼,忽然咯咯地笑了,道:“就公子这细皮嫩肉的,问我们穷苦人做什么?”   “我想替您干几天活。”澹台捭阖一脸严肃,神情不带半点作伪。   “……”裴朝捂着胸口,他就知道这家伙没好事!他就知道!一路走来,他裴朝堂堂四品侍郎,跟着澹台捭阖割过猪草、砍过柴、放过牛、杀过鸡、修过房顶、卖过菜……也没有谁家的高层官员是比他还经历丰富的了,简直丰富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个不正常的上司,心好累。   入夜,裴朝已经去睡了,他知道澹台捭阖也是有分寸的人,总不至于真搞出什么大事。而裴朝他只是一介凡人,没有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本事,就只能由着澹台捭阖去了。   很多人是睡在火塘边上的,老婆婆这时候还忙着收拾东西,后院里还有头小肥猪,想来是养着过年的。客栈从不关门,即使是夜间也没有关门,只是用木板掩了风。   “咚,咚,咚……”   沉闷的重物砸在土地上的声音传入了趴在井口抬水的澹台捭阖耳中,阴风阵阵,不似人间。   澹台捭阖抱着新装来的水,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前院,说是前院,其实不过是客栈的正门所对的地方。   前院直挺挺地立着一排人,额头上贴着黄符朱砂镇纸,阴惨惨地让人一看便知不是活人。   澹台捭阖好奇地凑到那个打头的首尸跟前,一把揭开了黄纸。   “啊——”这时候恰好讨口汤喝的赶尸人回头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差点把碗摔到地上,如果不是澹台捭阖用焚情接住,恐怕那个差点也可以去掉了。   “别吵,他们都在睡觉呢!”澹台捭阖示意对方噤声。   赶尸人真是被澹台捭阖这样不请自来的举动气个半死,要知道首尸的作用在赶尸这个行当里是多么重要!   观察完毕,澹台捭阖又将黄纸在首尸身后的新尸上蹭了蹭尸油,这才将黄纸贴回首尸的脑门。   “你这个符纸画的有点问题,你们家的人是不是在这个行当上都干不过十年?”澹台捭阖抱着水桶走向赶尸人。   “他是个哑巴。”老婆婆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不过,你倒是说说,这有什么问题?我在这里开店久了,他们家的人的的确确是差不多十年一换的。”   “这是寿御尸。”澹台捭阖想了想,又道,“我在那个首尸的符纸上添了两笔,勉强化掉了折寿这一条,其它的——我也没办法。”   “公子不是一般人。”老婆婆安慰似的拍了拍赶尸人的肩膀,赶尸人还要赶路,留下这两人独自赶着尸走了。   “阿婆不怕这些东西?”   老婆婆笑了笑,道:“怕?我一个妇道人家,若是真怕,也不会在这荒郊野岭开客栈了。”   “确实。”澹台捭阖点点头道。   老婆婆又指了指那颗百年枣树,眼中柔和地说到:“你看看这棵树,当它只是一颗树的时候,它就是一颗树。但是当它被人寄予了无限的愿景的时候,它就是神。”   “这树是保佑什么的?”   “愿望成真。”老婆婆是个爱笑的人。   澹台捭阖也笑了起来,道:“求姻缘准吗?”   “一般人求的都是平安归来,”老婆婆顿了顿又道,“不过公子求一求也没毛病。”   “不,姻缘是不能强求的,算了。”澹台捭阖抬头望天,满天的寒星灼灼,汇成一道河流。   沉吟良久,老婆婆忽然开口道:“能让公子心悦的姑娘必然是极为幸福的。不过——心悦公子的姑娘却未必能幸福。”   澹台捭阖笑而不语。   “明日是端午,公子的家人不会想念公子吗?”   “会。”澹台捭阖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们都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去做。”   “除了家国天下,还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的呢?”老婆婆不屑地撇了撇嘴,正说着就转身离去,准备睡觉。   澹台捭阖依旧笑而不语。   一大早,澹台捭阖烧了水,煮了粥,又从寻了一夜才寻到的大缸腌菜里捞出酸菜、黄瓜、笋若干,一一放在案板上切丝。   然后,将这一切装到木桶之中,直接扛到外面。   老婆婆刚刚睡醒,这时正等在那里,揭开澹台捭阖送过来的东西一看,咯咯地笑了一声:“想不到公子这样的斯文人也能做这样的事。”   澹台捭阖叹气道:“家母去逝,自学成才。”   “我若是你母亲,那真是要笑醒的。”   “为何?”澹台捭阖不解。   “那么好的公子,不愁没有好儿媳啊……”老婆婆笑归笑,手上的活计那是一点都不慢。   澹台捭阖挑了挑眉:“我去喂猪。”   “去吧去吧,真是……”老婆婆的话语被一室的嘈杂给淹没了。   芭蕉绿蜡,珍珠糯米,雄黄清酒,五色彩绳,朱砂艾蒿。   老婆婆熟练的用蓬草捆住芭蕉叶子包着的糯米,里头什么馅都没有。   “这是素粽子?”澹台捭阖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可是从来都不吃咸菜粽子之外的粽子的,特别是加了红枣、红豆、黄豆、豌豆这些东西的粽子,掺牙。   “以公子的出身,想来是没吃过的吧?”老婆婆微微抬了抬眼皮子。   “呃……呵呵。”澹台捭阖莫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   裴朝觉得,如果自己不提醒澹台捭阖的话,他可能会在这里过的乐不思蜀。   王爷啊,您还记得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一种我在写CCTV地理中国行的感觉,笑。   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大后天开始吃糖,解谜,黑白无常合体。    第61章 百鬼夜行   辞别了驿站的老婆婆,澹台捭阖策马西行,裴朝跟在他身后骑马手里捧着书,研究气候变化。   山路逆行,几个与澹台捭阖结伴的商旅准备在分岔的大路口安营扎寨。先将马匹一一系在路边的树干上,再收拾场地好铺毯子、生火做饭。   澹台捭阖走到带路的头马人面前,问了一句:“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往这条路走?”他指的是那条笔直向西的大道。   头马人连眼睛都没有抬一抬,就答道:“我们要绕道过东岭,不过这条。”   澹台捭阖抬头一看,东向的是条小道,而且还是毗邻万丈深渊的羊肠小道,端的是一番惊险无比。   “为何?”澹台捭阖忍不住追问道。   头马人嗤笑了一声,说到:“公子啊,你可知道这条西岭是个什么名号?”   澹台捭阖想了想,回答到:“不归岭。”   “这不就结了?”头马人顿了顿,又道,“有去无回不归岭啊,公子不要命,我们这些小人还是要的。”   “可是为什么不能过?”澹台捭阖执着地问到。   “小的好像没必要跟公子解释这个吧?”头马人大概是真的心情不佳,逮着一个人就发脾气,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澹台捭阖默默地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头马人的手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头马人嘿嘿地笑了两声,收起银子,拍了拍旁边的毯子,示意澹台捭阖坐下。澹台捭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下了。   “话说——这不归岭呢,原来叫鬼下坡。路过此地的但凡是走下坡路,都得跟着老向导,要是没有向导带路,那人铁定迷路!走出来之后,甚至会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澹台捭阖趁着头马人停下来灌口酒的时间,追问到:“那我们为什么不找向导?难道是又出了什么变化?”   头马人酒气熏熏地低喝一声,这才回答到:“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武陵邪尊听过吗?”   澹台捭阖蹙眉,又是这个家伙!   “江湖上都传说他已经死了。”   头马人诡秘地笑了笑,小声道:“那我要是说他没死呢?”   “没死?”澹台捭阖有些讶异,能在仙中九姓大部分联手的情况下诈死,那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头马人继续神神秘秘道:“曾经有人在夜里从那边的山坡望着这条岭子上,你猜怎么着?他看到了岭上可是热闹得很,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啊?”澹台捭阖总觉得有一股阴气从他背后吹出来,一直吹到心底。   “你想想,这大晚上的,又是荒郊野岭,哪里来的集市?不是鬼才怪了,啧啧。而这世上那驾驭百鬼的——恐怕除了那位也别无他想了吧?”头马人咂咂嘴,提起酒葫芦就是一通猛灌,咕嘟声不绝于耳。   澹台捭阖疑惑不解,那位邪尊大佬不是人,但是他怎么可能骗过众人的眼睛。更何况,一直死死地盯着这块的三清张氏都没有任何表示,是卫泾的可能几乎为零。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不能过这个岭子?”   头马人有些不耐烦地说到:“你烦不烦啊?这岭子近十年但凡有人上去就没有能囫囵回来的!有去无回!”   澹台捭阖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起身拍了拍衣摆,回到了裴朝的身边,裴朝煮面,手忙脚乱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新手。   “王……公子你要不要也来点?”裴朝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澹台捭阖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朝准备把一整块盐丢到锅里去的动作。   “真的?”   裴朝尴尬了一下,道:“君子远庖厨……我也没办法……”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接过他手上的盐,说到:“还是要我出手救你。”   沉默了半晌,裴朝忽然开口道:“公子的厨艺是跟谁学的?”   澹台捭阖笑了笑,道:“天生奇才难自弃,我也没办法,有的人啊天生就是那么聪明的。”   “……”好好的一个伤感话题就这么被带歪了。   一锅热气腾腾的面疙瘩煮好了,澹台捭阖放下瓢羹,对着裴朝道:“我要去一趟不归岭。”   “啊?”正准备拿起筷子吃面的裴朝忽然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有把整锅面摔到地上。   “听说十几年前的大魔头没死,我想去会会他。”澹台捭阖的神情很轻松。   裴朝的心情很复杂,割猪草、喂鸡喂鸭、上山砍柴还顺便捉妖这些也就算了,总算是在为人民服务。但谁家公事出来,特么还附带走亲访友的?纵然不是走亲访友,那难道去访个陌生人就没问题了吗?   “走了。”澹台捭阖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还没等裴朝回过神来就翻身上马,朝着不归岭去了。   裴朝想了想,咬咬牙捧着一锅面也跟着去了。   初时岭上寂寥无事,四下里黑魆魆的,稍微胆小些的恐怕就要给吓尿了。可惜澹台捭阖与裴朝皆不在此列,裴朝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澹台捭阖是……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作死。   “跟紧。”澹台捭阖冷不丁地交代了一句。   “嗯……”裴朝饿着肚子,看着锅里的面条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多时,柳暗花明,两人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处楼牌,上书三个血红桀骜的大字:   阴律凝。   接着,面前就是一道繁华景象铺开,热闹的街市与凡俗无异。   裴朝严肃地看着澹台捭阖,只见对方居然什么准备都没做就进了去,不带半点犹豫。   两人刚刚入街,马匹不安地骚动了一会,澹台捭阖不得不出手镇压。   离得最近的那个面摊小伙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冲着裴朝问到:“这位大人,您要不要来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啊?包大包鲜!”   澹台捭阖笑了笑,指着他手上的面疙瘩,替裴朝答道:“他自带了。”   小伙也不恼,继续乐呵呵道:“这怎么能一样呢?我们这的手艺那可是令人流连忘返啊!”   澹台捭阖突然拔剑,一剑砍了小伙的人头。   “啊!”裴朝被他这样凶厉的行为吓了一跳,但那锅面疙瘩依旧好端端的呆在他的怀里。   人头落地,化作一个纸奴模样,阴惨惨的让人害怕。   “吃了你们的阴食,好留在这里陪你们吗?”澹台捭阖收剑,看向裴朝,“把玉佩给我。”   灵光一闪,一个繁复的护身法阵被澹台捭阖刻在了上面。   澹台捭阖抬手又将它抛了回去,随口道:“无论如何都不要丢掉这个玉佩,它可以护你平安。还有,无论是什么,只要是这地方的东西,全都不要吃!”   “公子……事有蹊跷——”   澹台捭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路过此地,若真有什么邪佞,那我总是要见见的。”   裴朝还是把到了喉咙的话给咽了回去,自己的劝说从来都没有起过作用,还不如不说。   街上的“东西”一见澹台捭阖策马而来,都纷纷瑟瑟发抖地寻个地方躲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双诡异的眼睛无声地探看。   街市的尽头是一座大宅,宅门上没有传统的匾额府号,反而又是三个字——断阴阳!   澹台捭阖一脚踩上门坎,直接踹开大门。   四肢翻折的女子由门边爬了过来,没有披头散发,出奇地收拾的极为整洁。   “公子息怒……”楚楚可怜的秋水眸子,就这么盯着澹台捭阖不放。   澹台捭阖的嘴角抽了抽,美人计是不会有用的,更何况是个死美人。   “让你们主子出来见我。”澹台捭阖话音未落,就听见屏影墙后传来一阵木门的吱呀声,配着这个场景,说不出的诡异与滑稽。   “公子息怒,在下这就带着公子去见——邪尊大人。”猫脸面具的少年垂着头,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   澹台捭阖唇角一扬,道:“你是活人。”   少年不卑不亢地答了一声:“是。”   “有趣。”   “公子请。”少年伸手指向了屏影后,显然压根就不担心澹台捭阖会不会配合这事。   裴朝下马追了上来。   澹台捭阖还真就跟着少年去了。   走了很久,从房舍大宅中走出,再穿过后院的花园,场景渐渐地变得荒凉。   “我说,你们不会就是要把我从那里引出来吧?”澹台捭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少年回头,微微一笑,道:“正是。”   “说好的百鬼夜行呢?差评!”澹台捭阖像是毫不在意少年的回答,淡淡道。   “都被公子的王霸之气镇住了。”少年不动声色。   “武陵邪尊本人要是这水平他也别混了,去开花街吧。”   少年忽然跑动起来,澹台捭阖果断追了过去。他可以肯定这少年不是邪尊,但,必然跟邪尊有什么关系。   裴朝跌跌撞撞地艰难跟上,也难为了他始终没有洒出面汤。   “我去——”   澹台捭阖好像遭遇了什么重创,声音都飘忽了起来。   裴朝骤然止步,面前是一处隐秘的断崖!   “嗖——嗖——”   裴朝茫然,澹台捭阖这是……被暗算了?可他怎么办?   于是,决定在这里等澹台捭阖回来的裴朝,坐下,喝起了面汤。   月黑风高,吃面夜。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天多……    第62章 渡头流萤   “不归岭可是个好地方啊,桃花美人。”   “让鬼爷见笑了。”   “小桃花,那爷我就在这住下了啊。”   “爷请便。”   ……   山野桃花烂漫,举目远眺,皆是青山无言相对。   一黑袍绣青面纹,一绯衣卷花楼饰,男子俊朗而眉间一股郁郁,女子艳丽而容颜一点妖娆。二人言谈泛泛却似是知交之辈,共话来年春好播种修屋及至秋收冬藏之事。   ……   “咳,咳咳……”   澹台捭阖一口吐出了已经温暖的河水,也来不及管周遭的情形,坐起来继续咳嗽。一只手递来一块拧干的麻布,澹台捭阖边咳嗽边道谢接过擦了擦脸。   然后——   他就发现不对了。   这姑娘谁?这哪里?这什么情况?   澹台捭阖缓了缓,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那个递布给他的姑娘,问到:“敢问姑娘,这是哪里?”   那姑娘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发出“啊啊”的气流声音,表示自己是个哑巴。   澹台捭阖面不改色,又说到:“这位姑娘,在下粗通医理,不如让在下看看姑娘的喉咙,以图一治,可好?”澹台捭阖自知此语唐突,但为确定对方是否有问题,有多大的问题,这是最快的办法。   那姑娘眼睛一亮,点点头就把手腕给送到了澹台捭阖鼻子底下。澹台捭阖挑眉,难道不是应该看喉咙吗?   “姑娘,请张嘴。”澹台捭阖这边勉为其难地替她把完了脉,得出一个结论:身体健康并无大碍。   那姑娘依言张嘴,澹台捭阖正要调动灵力点火照明,却忽然发现——   特么灵力被封住了!   没有工具,澹台捭阖愣了一瞬,想了很多,最后还是定下心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那姑娘的喉咙。   没有声带,完全的没有声带。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他可以想象这个姑娘能活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噎死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姑娘小鹿一样的眼睛水灵灵的盯着澹台捭阖,澹台捭阖实话实说道:“姑娘你这个病——不是一般人能治好的,恕我无能为力。”   “唔唔。”只见那姑娘嘟着小嘴,笑眯眯地冲着澹台捭阖点头,以示自己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接着,这姑娘就接过麻布出了门,说是出门,也不过是掀开个芦杆帘子出去。   趁着四下无人,澹台捭阖盘腿坐定,运转灵力试图突破那层似有若无的封印。奈何努力了半天,额头上冒汗,肚子饿抽筋都没有结果,只好作罢。   澹台捭阖下了地,踩在吱嘎作响的木板上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直接倒下。   “小伙子,你还好吗?”   皮肤黝黑的老大爷正好掀开帘子进来,头上还顶着插着野草的渔帽。   澹台捭阖扶着这间小屋里唯一可以支撑的桌子,颇为勉强地点了点头。   “嘿,”老大爷乐了,“不行就不要硬撑着,你们这些小伙子呦!”   澹台捭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道了一声谢,到底是躺了回去。   虽然他是一个纯爷们,但是现在真是没力气,行不行这个问题都懒得理会了,可见澹台捭阖这次是有多衰弱。   木板下水声吁吁,澹台捭阖捧着老大爷递来的杂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顺便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因为不小心而落入深渊的时候,澹台捭阖抓到了一片亮光,他现在想想,恐怕与自己醒来前所作的没头没尾的梦有很大的关系。   人皆有三魂七魄,天地人三魂,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   而碎裂开的魂魄却并不如此,其中的每一片都承载着一个人身前的记忆。世间百年来碎魂魄而死的,只有一个人,澹台捭阖很清楚。   “小伙子?”老大爷的声音里充满了淡淡的笑意。   “啊?”澹台捭阖抬头一看,自己碗里的粥老早没了个一干二净,自己却还是傻兮兮地时不时抿上一口。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澹台捭阖再次思索起自己的境遇来。   他向来运气好,遇到的人都不是大奸大邪之辈。听老大爷的描述,他是到了云中地界花城附近。   这一家老小两口人,是这清江古渡头的摆渡人。   从不归岭到此,就是清江顺流而下也要几日。澹台捭阖想了想书上记载的对于清江源头澜沧江的描述:   水流甚急,暗流汹涌,落者十死无生。   也不知道澹台捭阖是怎么活下来的,不过活下来就好,也懒得管他那么多了。   澹台捭阖忽然想起一事,除了焚情,一直安安静静缠在自己身上的黄金蟒也不知所踪。澹台捭阖忍不住脸色诡异的想了想,若是不幸,那黄金蟒就恐怕是第一条被活活淹死的蛇了。   实在是……奇闻一桩。   哑女是老艄工的孙女,跟着老艄工姓沈名流萤。流萤的皮肤不白,却有着天然的灵气,一双纯粹的墨色鹿眸清澈见底,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身段是介乎少年与成人的婀娜。   澹台捭阖忍不住会想,要是没有见过楚凌霄,他必然会喜欢这样的姑娘的。愿意宠她一辈子,想要把世间的一切珍宝都搜刮来双手奉到她的面前。   温婉,灵动,美丽得像是误入凡尘的妖灵。   容颜是可以修正的,而那种与生俱来的灵动却不可以。   “唉……”   夕阳蔓延古道,对岸有人在招手,老艄工熟练地摇船过去,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澹台捭阖快要被摇睡着了,谁知道一会人到眼前,居然是叶随那个家伙!   叶随与老艄工有说有笑地告别,总是拿眼睛去瞟流萤,流萤羞涩地笑着。   澹台捭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他想着,接下来莫不是要上演什么“恶霸戏哑女”的戏码吧?   结果,叶随还真就把“魔爪”伸向了流萤。   澹台捭阖蹲在帘子后面,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蹲着继续看戏。然而,叶随仅仅是摸了摸流萤的发顶,笑着道:“哑巴又怎么样?有城主一天就有你一天!日子还是要过的!”   “是的,是的。”老艄工也随声附和道,澹台捭阖听得出来,他是非常真心的。   “你叶姐姐还在城里盼着你去看她呢!”叶随嘱咐着,几乎不像是那个澹台捭阖认识的自命风流叶家大少了。   “今天七夕,我赶着回去陪姐姐吃饭,走了。”   流萤在叶随背后拼了命地挥手,她不会说话,只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澹台捭阖终于走了出来,他寻了个尚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江上的景致很美,那是一种凄凉却暖人心脾的美,很容易让人产生一切都结束了的满足感。   这一户人家有多穷,澹台捭阖已经有所了解。他这样面皮薄的人,自然不好意思整日无所事事混吃混喝的。他想了想,也许可以靠挖药材混口饭吃,这是比较稳妥的办法了。   灵力是澹台捭阖的倚仗,没有灵力,澹台捭阖不能保证自己在暴露身份之后,顺利活到姑苏。毕竟,他还是个朝堂上的关键人物,谁想杀他,谁想保他,都是不一定的。   澹台捭阖懒懒散散地躺下,双手垫在脑后,二郎腿高高翘起,不在意。云中的气候一年到头都十分宜人,即使是睡在荒郊野外也没什么人会冻伤寒。   晚风吹行舟,暖意融融,澹台捭阖居然迷迷糊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最后是流萤把澹台捭阖给推醒的,塞了个粗糙的窝窝头给他,就一屁股坐在了澹台捭阖身边。澹台捭阖默默地看了一眼这个黑得出奇的食物,咽了咽口水,笑了笑,一大口一大口的勉勉强强将之嚼碎吞了下去。   有总比没有好,深知这一点的澹台捭阖绝不是娇生惯养之人。   轮回百世,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些印记。   一直等到澹台捭阖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下,流萤忽然扯了扯澹台捭阖衣袖。澹台捭阖回过头看她,她试着用口型拼出了“跟我走”三个字。   澹台捭阖不由地想起了一些尴尬的回忆。但他想了又想,就是没有想出任何一个自己会被一个姑娘看上的理由——除了脸!   所以,他放心地跟着流萤下了渡头,走在芦苇荡中央。流萤在前面跑着,澹台捭阖没有跟上,不一会就丢了影子。   于是,目前“身娇体弱”的澹台捭阖寻了一个地方,把密密麻麻的芦苇推倒,抖了抖,感觉没有什么虫子,便躺了下去。   钻小树林不如钻芦苇荡,澹台捭阖由衷地想到,芦苇荡多好!还可以舒舒服服的躺下。   满天的繁星,澹台捭阖一身懒骨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睡这吧,懒得挪窝了。灵力没有,长期的饥饿,身体的暗伤,零零总总的加在一起,也难怪澹台捭阖如此。   这要换个一般的人来,恐怕早见阎王去了。   “啊……”   “啊!”   芦苇荡里骤然响起两声惨叫,一声低一声高。原来是流萤见澹台捭阖不见了四处奔跑着寻找,结果,一脚被来不及闪躲的澹台捭阖绊倒,整个人摔在了澹台捭阖的身上。   澹台捭阖咬牙坚持,这才没吐出一口老血。   他悲痛地看着苍天,怎么想要好好睡个觉就这么难呢?怎么就这么难呢?   “……你没事吧?”   流萤无辜地点了点头,缓慢地爬了起来,澹台捭阖一眼就看到了她膝盖上的伤口,芦苇杆尖锐的插伤,血流了出来。他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到底是自己先在不对的地方躺着的。   是以,澹台捭阖也起身,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背你去上点药。”   流萤明媚的眼睛盯着澹台捭阖转过来的后背,慢吞吞地爬了上去。流萤不重,至少跟楚三公子比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小猫。澹台捭阖忍不住腹诽,没毛病,楚凌霄的体重没毛病,至少不是女扮男装。   山坡上有几棵孤零零的苎麻,澹台捭阖采下几片叶子撕碎,放在嘴里嚼了嚼。又从下摆上撕下一条布来,正要将糊状的东西吐在上面,澹台捭阖突然停住了。因为流萤一个劲地扯着他的衣袖,澹台捭阖抬头一看。   他们走过的芦苇荡里飞起了无数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飘忽不定。   壮观的渺小,几乎就是另外一个天河。   澹台捭阖吐掉了口中的东西,问到:“你就是带我来看这个的?”   流萤的眼睛倒映着波光星河,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澹台捭阖及时移开了视线,脚踩两只船不是好习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空即是色……   “谢谢。”   虽然不知道这姑娘究竟给自己脑补了什么样的故事,居然要这样安慰自己。但是,总是一片好心,不好说辞。   上好了药,澹台捭阖依样画葫芦地又把流萤给背了回去,走过明明灭灭的芦苇荡。他忽然觉得,如果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平平淡淡的幸福着,似乎——也是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世渡(忽然想把这个发展成新的BL文,诸位觉得如何?年下浅冰山攻,懒散微腹黑受)   凡岚居人   当真是极凉的秋雨过后了。   布衣青年执伞,独立江头。伞面白净,一无所有。空气中浮动的云岚之气在缓慢的流动,常人几乎难以察觉其中的变化。   “诚如你所见,我们这儿的确是缺个摇渡船夫的船夫的。”一身粗布短打的老樵夫指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试探道。   青年笑了笑,道:“能为百姓做些什么,也是我的福气。”   老樵夫这时候才发现这青年面色的苍白,忍不住劝到:“做艄公可是个苦活,公子你这个身体……”   言有尽而意无穷。   青年没有听他的话,足尖一点,在宽阔的江面上犹如蜻蜓一般惊鸿而过。樵夫见此人心志极坚,不可回转,便由他去了。   江对岸有一片毛竹林子,瘦弱得可怜,想来是无主之物。   收伞,虚空一划,又将伞插在了一旁。   一排竹,刚刚好九筒,一筒不多,一筒不少。   青年摸了摸腰间古朴的玉佩,手中顿时多了一根长长的细绳。用细绳束缚住了竹身,一道窄窄的筏就成了。   推筏入水,青年拔伞亦跳了上去。   从此,琼华外千里的沧州饮马川上,多了一个摆渡人。这个摆渡人总爱撑着伞,有一遭没一遭的划船,若是急性子的人见了,就是坐到江中也要跳下去自己游的。   世人皆知,昆仑欲往江南,饮马川是最近的必经之地。   忽然有一年,饮马川上来了一名背剑的少年,眉目间柔和,带着三分疏冷。   “过江?”执伞的摆渡青年愣了愣,但很快面色如常的问到。   少年点点头,跳上竹筏,竹筏即刻沉了大半,涌动的江水几乎要没到鞋面。   青年无奈地看着对方,手里的伞收了起来,喃喃道:“怎么这样性急,嫌沉得还不够快吗?”   话音未落,青年就抓着竹桨快速地划开了。   少年的眉梢抖了抖,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竹筏横江,也是半沉。   距江岸还有些路程,少年一跃,反手一块足两的银子直冲青年的面门而去。青年一把抓过插在竹缝间的伞,银子在伞面上一滚,落入了他的手中。   “我这是义渡。”青年忍俊不禁道。   少年站在江边头也不回,冷声道:“就你这破筏子,一天不知道要沉多少回,拿了银子买艘正正经经的船吧,免得耽误事。”   青年依然笑着,道:“就你背上那把破剑,一个月里不知道要生多少事,到焱陨山上丢了吧,免得自找麻烦。”   少年回头,道:“你是霓裳门的人?”   青年微微一笑,道:“不,我只是个江上摆渡人。”   “……”少年转身就走。   青年手里握着银子,心念一动,冲着少年的背影道:“喂——记得替我向你娘问个好!”   少年脚下一滞,又回首道:“我去的是江南。”   “无妨,离巢的小鸟总是要回家的。”青年毫不在意地开船往回。   少年喉头哽了哽,到底还是没把那句——“其实,你完全可以等我回来时过这里的时候再说的”给说出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去是否还有回来的那一天。   饮马川上的撑伞摆渡人换了上好的桐油漆船,常常路过此地的人俱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可惜,即使鸟枪换炮,摆渡人依然还是那个摆渡人,慢得让人心碎。   不知哪年夜雨,一只火红的狐狸狼狈地蹿到了青年的船上,一头撞在船中的小案几上,昏了。   青年在船尾撑伞,看得啧啧称奇。   狐狸醒了,发现自己居然被一根长满了水草的细绳给吊在了船尾。   “你真是一只有趣狐狸。”青年在它的头顶开口道。   狐狸挣了争,却是无法解除细绳的束缚,这条绳子有古怪,它的灵力皆是被束缚住了。   细绳的另一端被青年捏在手里,青年忽然站起身,船行在江面中央,他冲着江那头的一名健壮男子喊了一声:“这就是你家掉的狐狸吗?”   那男子心头一惊,就要飞身而去,谁成想这江面禁制密布,竟是一丝空隙也不得。他立时大喊到:“手下留情!”   “我再问你一遍,这到底是不是你家的狐狸?”   男子把心一横,道:“不是我家的,难道还是你家的?”   “那好——”青年淡淡地勾起了唇角,低头对着这只狐狸道,“他说你是他家的狐狸,要不你应一声?这样我就知道你真是他家的狐狸了。”   狐狸白了青年一眼,咬着牙,宁死不屈。   “嗯,有骨气。”青年不在意地笑了笑,一把松开绳子,狐狸笔直地落入汹涌的江流中,溅起一片水花。   “哗——”水花都被骤然撑开的伞面给阻挡了,在明媚的阳光下折射出亮丽的闪光。   狐狸会游泳,但江流滚滚,再加上它的前肢被牢牢的绑住了。只能在水中勉强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   青年过了好一会才从江里把浑身湿透的狐狸提上来,又说到:“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不是他家的?要真不是,那我今晚上就吃狐狸炖汤了。”   “……”狐狸沉默了一下,就这一下,青年又把它扔进了江中。   “等等等等!我是他家的!”狐狸忙不迭地喊到,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要这人把自己放了,自己立刻就跑!他还能追上来不成?   “好吧。”青年提起绳子,收伞转身就是一个剑式招架。   “放开他!”那江边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开了禁制,一刀劈向青年,刀中暗含着恐怖的劲道。   “好了好了,给你就是。”青年手一甩,狐狸连同细绳都被抛向了江面。那男子眦目欲裂,却也顾不上那么多,脚下一蹬就扑向了狐狸。   狐狸是痛苦的,特么谁知道这人连细绳这种神器也能扔着玩啊!居然都不替它解开!   “噗通——”落水声巨大。   待到这一人一狐浮上水面,青年已然撑着伞摇着船远去了。徒留这一人一狐在水面上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船到岸边,那还站着一对男女,衣饰古怪,不像是中原人士。   其中的男子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道:“秋未寒,九门主被魔道困在幽冥峡,生死不知。”   青年止住了笑容,像是有些苦恼地收起了伞。   涛涛江水瞬间分道,一柄通体银月色的重剑出世,青年走下船,握住剑柄,转身对二人道:“拜托两位替我看着这船,我去去就来。”   一旁的女子语带惊诧地说到:“你没把昊天还给景溪?!”   “走的时候匆忙,忘了。后来就想着他总是要过饮马川的,也就没急着还。”青年腼腆地笑着,浅淡的唇色有些过分。   青年将剑背上身,手里捉着伞柄,就这样上路了。   幽冥峡其实是个很美的地方,峡谷中央一条黄泉一直延伸到地下,不知通向何方。遍地的彼岸花,见花不见叶,目力所及之处尽是一片嫣红,妖娆得让人心惊。   宛如这花海般空前不羁的女子手执九节长鞭,在幽暗的黄泉洞中,竭力挣扎。   眼前仿佛忽然下起了红雨,所有的攻击都骤然停止。然而,却没有一滴雨落在她的肩头。   撑着伞的青年长身玉立,手中的重剑无锋亦未曾沾染半点血迹。   女子转身,黑暗中看不清青年的眉目,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是他来了。   “未寒……”   “我在。”   “未寒……”   “嗯。”   “未寒……”   “……”   “未寒……”   ……   也不知道是第几声,秋未寒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把将伞塞到女子的手里,转身就走。   “未寒!”   “人救完,我该走了。”秋未寒没有回头。   女子知道他心意已决,只好讪讪道:“你封在琼华的刑天被薛掌门之子偷出了琼华。”   “……我知道。”秋未寒脚步停了停,收剑道,“他长得挺像他娘的。”   “魔道已经派出了十大护法去追杀他。”   “晤,好像这孩子活不过今年了。”   女子无言以对,唯有目送着他离去。她撑着伞,忍不住会想,这个人是不是还会回来找她取伞?   走出幽冥峡,青年默默地吐出一口黑血,取出自从遇见刑天剑之后就一直常备的手绢,擦了擦唇边的血迹。   “唉……我只是个摆渡人啊……”   抱怨归抱怨,他依然走向了与饮马川相反的大路。   路,还很漫长……   PS:明天出基友!      叮咚!你的护妻狂魔黑白无常外冰山内忠犬……基友已上线!(吃糖党由此进) 第63章 血染清江   直到过了几天,澹台捭阖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其实是七夕。流萤自幼没有母亲,自然是不知道七夕怎么过的,而澹台捭阖……一个大老爷们过七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七夕之后,中元将近,澹台捭阖混吃等死已经混得非常熟练了。   白天跟着流萤去了一趟城中,花城人士的服装各异,显然是非常有民族边陲之风。   纸灯船处处皆是,莲花的,荷叶的,甚至还有那扁扁圆圆的小黄鸭。   流萤盯着澹台捭阖看,一双眼睛动也不动,澹台捭阖抽了抽嘴角,到底还是掏钱买下了那一盏鲤鱼模样的白烛灯。   中元鬼节,鬼门大开,水道往来,人鬼共世。   船灯祭灵,引渡亡魂。   夜色渐渐沉下,灯火从清江的那头晃晃悠悠地飘来,白白的,几乎朦胧成了一片。   这一日,过江的人也少了许多,不过古渡头是义渡,非是红白礼钱不收。大部分时间,这老艄工一户人家都是由城主府出橏渡银养着的。澹台捭阖前几日随流萤去了城主府取月俸,恰恰撞见了叶随的姐姐,说是撞见,澹台捭阖倒是怀疑这是人家姐姐专程堵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的。   澹台捭阖只好安安分分地站在流萤身后装木头,谁知道这“姐姐”还特别过问了澹台捭阖的来历。什么姓甚名谁啊,年岁几何啊,家中何人啊……越问越离谱。   澹台捭阖只好半真半假地打哈哈,他自然是明白这个“姐姐”要做什么的,牵线搭桥,讨杯喜酒。   “唉……”   蹲在芦苇荡口里发呆的澹台捭阖长叹了一口气,灵力还是没有恢复。若是要解开封印恐怕还要许多功夫,天材地宝自然是逃不了的,还不如冒险自己回去呢。   满天的星辰,天天看天天看,现在也差不多腻味了。   没有灵力的澹台捭阖是无法看见除人之外的东西的,焚情静悄悄地被放在一边,澹台捭阖可以拔开剑身,却只能像武夫一般地用它。   无所事事的澹台捭阖最后还是回去睡觉了,他睡在地板上,铺了一卷干燥的芦苇草算是床。澹台捭阖谎称投水自尽的失意人,就在老艄工家中暂住下了。   然而,澹台捭阖却在夜半的时候被胸口的潮湿感惊醒了,睁开眼一看,是流萤。   她在哭。   “……怎么了?”澹台捭阖低头小声问到,这场景他是真不敢让人看到,要不然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流萤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在倾诉。   “……”交流困难,怎么办?   只见流萤忽然奔向她的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一只压得扁扁的干花。澹台捭阖仔细辨认,终于发现这是一朵夜来香。   澹台捭阖早已趁着流萤离开的时候坐起身,此时不免抬头问到:“你是想要这样的花吗?”   流萤用力的点头。   “一定要今天晚上吗?”   流萤继续用力的点头。   “好吧好吧。”澹台捭阖想着既然都被吵醒了,那不如就出去走走。其实在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替流萤想出了无数的原因,但,终究是不知道为什么的。   一夜奔波,澹台捭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大概是同情吧。   他走到花城的时候,城门还未开,楼台上挂着的灯笼奄奄一息。   蹭在墙根底下,澹台捭阖有种莫名的幸福感,能够帮到别人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想着要到哪里去寻这个花,连夜风萧萧也未尝察觉到。   开了城门,澹台捭阖头一个窜了进去,他想起来他在城西头的卖豆腐脑摊子边上见到过这种花。   直奔西城,采了花,还顺便买了一碗豆花,撒上细碎的青葱,热气腾腾,美不胜收。   另一厢,有人彻夜未眠。   杂草,荒木,蛇虫鼠蚁,少年一袭黑衣兽面,在不归岭上不停地游走。   他在找,找一个人,一个失踪在这里的人。   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他可以不顾家法逃出来寻找。   但是他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不过是共患难罢了,不过是同床眠罢了,不过是……梦里寻他千百度罢了。少年面具下的嘴角冷冽地勾了勾,他再清楚不过的是——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像个正正经经的王爷一样娶王妃纳侧妃收小妾,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可当他亲耳听到兄长说:“半月前,八贤王在不归岭上失踪了,生死未卜。”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他提剑从剑冢闯到君山渡口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答应了父亲守丧三年不出山的。   然而,他失信了。   他的兄长追到君山渡,站在他的面前,要他回去。因为淮南楚氏,不能再掺和到任何与朝堂相关的事里去了。一旦他走漏风声,楚家将面临的是整个未央朝的兵力围困君山,还有一直背后虎视眈眈的韶昀。   而他做了什么?他打伤了他的兄长!   抢了一叶舟,渡出君山界,御剑而走。   衰草凄迷,少年的黑衣沾上了许多草子、碎叶一类的东西,露水湿透了小腿,冷冷的日光从天际显现,照亮了这片土地。   没有,没有,没有!   无论是哪里都没有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少年绝望地看着绵延百里的不归岭山脉。如果不是在这里,那个人唯一可能会遭遇不测的地方,就是——   绝灵阵崖。   这是上古之战所留存的痕迹,一旦有旁人误入就会启动,将人给送到这片大陆的未知地方。   他静静地立在崖口,底下的风徐徐地送来,墨黑的衣角微微摇摆,唯一的亮色在手腕上飘动。   “啊……”   少年闷痛地轻呼一声,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刀柄从左手缓缓滑落,半跪于地。用右手捂住了胸口,剧烈的无力疼痛感从那里传来……   澹台捭阖震惊地看着这片鲜血染就的古渡口,尚且在流动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滚滚的江水中。老艄工祖孙二人冰冷地躺在吱嘎作响的木板上,他一步又一步地走上前,流萤清澈的眼睛大张着,天空的一切都完完整整的倒映在内里。   可是,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美丽的躯壳里了。   有路过的人渐渐地聚集起来,澹台捭阖终于想明白,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报官啊!为什么没有人报官?”声嘶力竭,澹台捭阖跪倒在地,额角的青筋露出,面容扭曲。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能造成这样伤口的,只有各道人士。而能引来这样追杀的……只有他,只有他一个堂堂未央八贤王!   “小兄弟……这事……真不是我们不报官,实在是……实在是……就算我们报官了,也没有用啊。”一个早就在这里站着的大叔,在系船桩上敲了敲熏黑的烟杆,无奈道。   一旁的阿婶也劝慰道:“诶呦,小兄弟呀,你看看这是什么死法?还不是那些高来高去的高人,唉——造孽啊!”   “像我们这样的人,即使死在街头,也不过是草席一裹,丢到荒郊野岭罢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可以,澹台捭阖宁愿死的是他自己,这明明是冲着他来的,明明是他的错,明明是他太大意了,明明、明明……人的一生能有多少追悔莫及?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眼睛里朦朦胧胧的,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   “……阿婶……棺材铺子……在哪……”   阿婶看着澹台捭阖带着血丝眼睛,心里也有些心疼,她家中那三个小子啊……于是,她叹了口气,将附近声誉最好的棺材铺子告诉了他。   “多谢……”澹台捭阖颤抖着站了起来,“拜托您替我看一会,我……去去就来。”   “去吧,去吧,阿婶替你守着,放心。”   “嗯。”   ……   离崖边只有一线的黑衣少年,一拳打在崖边的穿云树干上,簌簌的叶子落下。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看到的景象!   那是,那是——清江!   云中!花城!清江古渡!   季父曾带他去十万大山中的镜湖一带历练,他曾经到过那里。   那里似乎有一户老艄工祖孙守着,好像那个孙女特别爱笑,还有人感叹说要不是个哑巴,早就嫁入城主府了。   所以——是那家人死了?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激动?少年不禁一阵烦躁,差点就想着干脆把人关起来,囚禁在一个地方不许他四处游荡了,让他只能好好活着。   少年骤然吐纳,将冰冷的寒气从外界吸入,慢慢地将体内的热流压下。他拾起古刀,周身的灵力几乎暴动,以前所未有的狂乱姿态在活动。   没有用多久,整个悬崖陷入了过分的寂静,少年走了。   这里,不归岭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开始作死了,想写西幻,主角重生之后只想混吃等死。《养猪法神》(现在不写)   文案:   这个世界至少有两个东西你不能嘲笑,一个是出身,一个是梦想。   当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和你分享他的梦想的时候,事实上,他对你完全没有防备。梦想无所谓大小,高贵或卑微。   所有的梦想都像暗夜中的星光,桃之夭夭,灿烂的不可一世。   《法神转职杀猪剑修》《法神只想混吃等死》   西丽娅大陆的旧历第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年头,夏月,唯一的圣法神艾萨克.浮徳里安.让.黑斯廷斯在灭神救世之后,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艾萨克被动满级清零重生为席尔瓦城屠夫李家长子。   “……血荆棘……神弃者?”   法神遭遇极品宅斗。   你以为他要扮猪吃老虎、装逼打脸、收小弟了吗?   法神:“那好吧,你们继续争,我去乡下养猪了。”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趴着,如果可以混吃等死一辈子,那就太完美了。——法神箴言。   东西大陆合并,海水倒灌,天地崩裂。   恭喜法神,获得遗失已久的终极——杀猪技。   你以为法神要出手了吗?   “诶呀,噪声太大,这都影响到猪长膘了。不行,要去解决一下。”   “……”是的,他出手了。   科技位面重叠大陆,教廷再燃烽火,复生之神全职全地图全种族追杀!   “什么?”   “你说你看不起养猪的?!”   “这法神就要好好教育你了——养猪,可是个技术活。”   “虽然,我是一个养猪的。”   “但是——我是一个有文化的养猪的。”   “而且,我爱好混吃等……不,和平。”   神这个东西,既然挡了法神的混吃等死养猪致富奔小康之路,那就等着被一枪撂倒吧。   嗯?你问法神为什么不直接用魔法弑神?   老兄,法神是很认真地在走废柴之路的啊。   走废柴的路,让废柴开新路去,然后继续抢。——养猪法神箴言。    第64章 茶楼琴师   云中的琵琶是一绝,丽姬就是乐娘中的佼佼者。   但今天,她算是遇上了踢场子的,而且还是个颇有本事的青年。青年面上覆着一掌宽的厚厚白纱,一身素麻衣,白发带翩翩欲起,却又生得极为俊俏。   这要是换了常人,恐怕老板早就将人给赶出去了,哪里还容得他一字一句地将原先那个乐师的细微失误给一一指出。   老板给丽姬使了个眼色,丽姬马上意会,绕到堂上屏风后,拍了拍正在拨弄琵琶轴的乐伎,将人给替换了下来。   丽姬指尖微稔琵琶弦,坐在屏风后,默默地奏乐。   琵琶清曲,玉润珠圆。   很容易让人想起夏初大雨里的江南,飘飘的雨珠在西风中摇曳,不知该落向何方。然而,一声又胜过一声的清亮,打在瓦上,碎出一圈光晕。   青年见乐师忽然完美无缺地弹起了曲子便知道是换了人了,微微一笑,从肩上解下一个长条状的包袱,揭开布帛,露出下面平淡无奇的琴身来。   琴既非古琴,亦非名琴,更不要说什么华美的雕饰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铮——”   起手一声行云流水般的与丽姬的琵琶清弹相互应和,仿佛浑然天成。丽姬猫儿一般的双眼骤然睁大,她的手指上也加快了奏曲声。   云中初调——忽听风雨忆江南,这一段并非定式曲。它是留给乐师自由发挥的华彩片段,一千个成熟的乐师会有一千个不同的华彩,每一个都带上了乐师个人的印记。   琴与琵琶,飘飘洒洒的大雨仿佛有了归处,青山绵绵,何道无乡?吾心归处是吾乡。   其间狂风大作,乱石迭起,可山之巍峨无尽,却不是短短的风能改变的。   一曲终了,满座皆寂。   丽姬额上的汗珠滚落,滴在她的琵琶弦上,发出细微的争鸣。她站起身,从屏风后娉娉袅袅地走了出来,茶楼的老板凑到她身边问了一声:“如何?”   丽姬讷讷道:“应当在我之上。”   老板大惊,又问:“可明明并无不和啊?”   丽姬叹气,说:“若非在我之上,我又如何不能掌控曲势?他不下我脸面,也是他宽厚仁和。老板,你难道没有听出来这个曲子完全是在他的掌控之中吗?”   老板皱眉道:“那他这是要如何?”   丽姬颔首道:“所以,我先去探探路。”   澹台捭阖今个一身孝的样子并不是完全为了渡口一家的死而内疚,其实价钱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没办法,谁让澹台捭阖穷呢,埋了那祖孙两个,他就只有买身素麻衣服的钱了。用来遮眼的白纱还是他好说歹说从衣服铺子的老板那里饶来的,至于琴,那真是从乐器铺子里借来的,说好了一两银子,乐器铺子的小伙计还在楼下等着呢!   丽姬走到澹台捭阖的面前,澹台捭阖抬头透过纱布朦朦胧胧地一看,是个清秀姑娘。   “敢问这位公子师承何处?小女子这厢有理了。”丽姬说着就要行礼。   澹台捭阖笑着阻止了她,白纱覆面,一般人都看不出他的模样。   “哪里哪里,都是凭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丽姬浅笑道:“那敢问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澹台捭阖一笑,道:“求混口饭吃。”   “……呵呵,以公子这技艺,怕是公卿侯爵之门也是去得的。”丽姬这时候才发觉眼前的这位琴师究竟有多么俊美逼人,不笑则已,一笑……丽姬需要深吸一口气。   “可我只想混口饭吃。”澹台捭阖不动声色地死缠烂打道。   这时候那茶楼的老板也走上前,插了一句话:“公子若是不嫌弃,何不在我这粗鄙小楼里停留上几日?”   澹台捭阖立刻借坡下驴,连道:“甚好甚好,不过——”   老板盯着澹台捭阖,就等着他的下文,丽姬也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可否先借不才一两银子?”   老板奇哉,问到:“公子要一两银子作何?就凭公子这技艺,冯说一两,就是十两也是借得的!”   澹台捭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道:“不好意思,这琴我是从徐家乐记借来的,他们家的伙计还在楼下等着呢。”   丽姬默然,此人瞧这也不像是贫苦人家出来的,如何连吃饭的琴也是借来的?   澹台捭阖就此成了这个茶楼的头牌……琴师。   “咚——”   一个足两的小金锭子落在了澹台捭阖屏风后的琴桌上,澹台捭阖有点尴尬,这个……也太过了些。   也不知道是哪家富户的纨绔子弟,自从那一日在茶楼小露了一脸,就天天来这地方。若是仅仅如此也罢了,还可以当他只是这茶楼的老客。   然而,你见过每天赏乐师一两金子的茶客?   “……替我……谢谢那位客人。”不过,澹台捭阖也不怕什么阴谋诡计。实在不行一曲撂倒,畏罪潜逃也是可以的。   琴声淡漠疏离,回荡在雕梁画栋之间。   丽姬倚在栏杆上卖笑,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隐忧。这天天来的纨绔子弟她是知道的,素来就有断袖之癖,若非如此,她也早就遭了这毒手了。   新来的琴师可不仅仅是琴艺惊人,连容貌也是出类拔萃,就算是藏了一半笑起时也是不可方物,难怪会被这个纨绔盯上。   忽然,丽姬心下一惊,似乎有一道视线冰冷地由街市上射向自己。她连忙低头,却只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混入了对面的酒楼,不知所踪。   丽姬搓了搓纱衣下的手臂,默默地从栏杆旁走开,靠近澹台捭阖想要跟他说一声这纨绔子弟的事。谁成想,她越是靠近这个琴师,她的后背上冰冷的视线感就越强,在她离澹台捭阖只有堪堪一步之遥的时候,她胸口的血液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什么事?”澹台捭阖微笑着抬头,白纱之下的眼睛仿佛也在看着丽姬。   “呃……嗯?”丽姬突然发现自己周身的冰寒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幻觉吗?为什么会这样?但丽姬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怎么了?”澹台捭阖依然平静,可谁知道他心底已经有些隐隐地不安了,因为他刚刚仿佛是感觉到了——杀气?   “小心那个纨绔子弟。”丽姬俯下身,小声地附耳道。   澹台捭阖点了点头,笑着示意丽姬他心里有数。   丽姬也只好作罢,这样的事,她也无能为力,尽尽心罢了。她正要转身,这时候恰好一个面生的小二从楼下“噔噔噔”地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把银票。   丽姬不由停住了脚步,要看看这是做什么。   结果——   “您就是刚刚的那位琴师?”小二哈着腰,态度十分恭敬地看着澹台捭阖。   澹台捭阖点点头,开口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小二眼睛一亮,将怀里的银子小心翼翼地奉到澹台捭阖面前,巴结道:“回公子,小人是对门酒家的小二,有位公子坐在我们那听到了您的琴声,惊为天人呐!特意让小的给您这送银子来,您瞧瞧?”   澹台捭阖摆出了极为平静的姿态,空出一只手将小二放在桌上的银子用茶盏给压住了,摆摆手,示意他将那枚金子给取走。   小二大喜过望,差点没有跪下给澹台捭阖磕头,金子呐!实打实的金子呐!   “去吧。”   澹台捭阖勾起唇角,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小二还不敢相信,傻傻地问了一句:“这、这是给我……小人的?”   澹台捭阖点点头,抬手抚琴不再理会。   丽姬在一旁看着那小二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忍不住酸酸地出声道:“你可真大方。”   “还可以更大方。”澹台捭阖直接笑眯了眼睛,可惜丽姬看不到。要不然她还得感叹一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样大呢?   “怎么大方?”丽姬挑眉。   澹台捭阖语气中带上了三分戏谑,道:“对美人,我一向特别大方。我存在老板那的金子你随便拿,这里的银票你也尽可以取走。”   “得了吧,”丽姬看着那银票就会想起那道冰冷的视线,顿时抖了三抖,“我真要有急事,就向老板讨你存他那的银子了啊,你可别后悔。”   “不悔。”澹台捭阖收心弹琴。   琴是茶楼的琴,不过老板对澹台捭阖的琴艺特别欣赏,故而许他带着它回家。   别过老板,澹台捭阖背着琴独自走向下榻的客栈,乐师不属于茶楼的雇工,即使包了一日三餐,他自然是不能住在这里的。   各家门口灯笼的光芒昏昏暗暗的,路面还好,没有什么坑坑洼洼的。拐入一处小巷,澹台捭阖抬手解下蒙眼的白纱,松了一口气。   已经是半旬了,流萤祖孙两个的头七都过了。   他眼中有些疲惫,会来茶楼混吃的,也不仅仅是为了混饭。冒着潜在的危险,澹台捭阖希望的是找叶随借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能够帮助他解除封印,而且,没有副作用。   可是,即使叶随是在花城,而且他也去拜访了叶府。   澹台捭阖也见不到叶随。   因为,叶随特么住在城东的花街柳巷里,从来都不回家。   那么澹台捭阖为何不去花街柳巷寻找叶随?   答案很简单,他穷。   要知道,这江南的花街柳巷可与东林不同,没个几十两银子你可别想进门。更何况,澹台捭阖是为了找人而去,花街柳巷几十家楼面,只要是脑子没毛病都不会花钱进去一一地找。   澹台捭阖自然也试过跟那些人讲道理,可惜——   “麻烦诸位行个方便,我要找人。”   “诶哟,公子喂,来我们这的,哪个不是找人的?”   “我要找城主。”   “哈哈,公子这品位真是稀奇,到我们这儿来找城主。您该到对面那家去找,说不定哪个小郎君就肖了城主呢?”   澹台捭阖还记得他顺着这家姑娘的手指回头看到的情景,一个脸颊涂得红艳艳的老男人在冲他笑,脸上簌簌地落下了一点脂粉。   澹台捭阖果断落荒而逃,并且发誓若非逼不得已,绝不踏入花城的烟花之地半步!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一重清脆的瓦片落地声,澹台捭阖骤然抬手由布包中拔出焚情,慢慢地接近那个转角。   “喵——”   原来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儿,澹台捭阖抬头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居然就直接逗起猫来,你一声喵,我一声喵,好不热闹。   “是不是你个坏家伙踩塌了人家的屋瓦,嗯?”   “喵——”   “你是不是还偷了人家的鱼?”   “喵——”   “你是不是只会说喵?”   “喵——”   “我也会!喵——”   “喵——”   “喵——”   “喵——”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哈哈哈,真是一只傻猫!我走了。”澹台捭阖抬腿欲走,谁知道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喵——”   小猫可怜兮兮地蹲在墙角一动不动,澹台捭阖这才感觉到不对,要是平常,这猫早八百里就该跑了,才不会乖乖的等人走近。   澹台捭阖走上前,就要抱起这只猫。谁成想这猫也是个有野性的,抬爪子就是一下,澹台捭阖躲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挠了一爪,还好是在领口下,旁人瞧不见。   “恩将仇报的傻猫!傻!傻!……”   这里没有灯也没有药,澹台捭阖自然是要回住处,给它上药。一路骂骂咧咧的眉开眼笑,真不知道是猫傻,还是他傻。   人去,巷静,昏暗。   墙头陆续丢出五人,鼻青脸肿,嘴角流血。   最后翻出来一名黑衣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隐藏属性——护妻狂魔开启!   下章夜探“闺房”,吃糖万岁!    第65章 纷扰人间   客栈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动静。   澹台捭阖上了楼,从自己遮眼的白纱上撕了一块小布条下来,放下小猫,点燃油灯。他这才发现,小猫明明是一只皮毛几乎全白的猫咪,只是血流得多了,凝固下来看起来像是花斑一样而已。   “啧啧,真惨!”   收拾收拾伤口,澹台捭阖原来端来洗漱的水自然是不够了,他推开门正要出去,谁知道这个客栈的店小二居然还没睡,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你这是?”澹台捭阖奇怪地看着对方。   “我……我……我想着公子今个抱了只小猫回来,大概用水是不够了,恰好这时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端热水来帮您一把。”小二颤颤巍巍道,脸上发红,额头冒汗。   澹台捭阖对这样的事却是不会起疑心的,还不许人家好心吗?所以,他笑着道了谢,大大方方地接过盆子,又合上了门。   门外忽然倒降下一个黑衣少年,他立在刀身之上,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只见他抬手一枚银子丢到小二手里,接着缓缓地用手指竖在狰狞的兽面唇间,示意小二不要出声。   小二忙不迭地拼命点头,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心底由不住的发着牢骚:这都什么人啊!大晚上的把人从被窝里拎起来就为了送一盆水?诶呀,我梦里的亲亲丽姬诶……   少年非常有耐心地在门外等了很久,一直到房内的灯火熄灭,传出均匀的清浅呼吸声。他使了灵力,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那只被捡回来的小猫受惊要叫。结果,这少年一个抬手——   猫还在叫。   只是,床榻上的人却是睡得人事不知了。   “呵。”少年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仿佛是在嘲笑这只好端端地能从瓦片上掉下来的猫自不量力。要不是它掉了下来,灵力全失的澹台捭阖是绝对不可能发现自己的……虽然,即使如此澹台捭阖也没有发现,要不是少年,他现在就被那几个纨绔子弟派来武师给掳走了吧?   小猫不安地挣扎着试图靠近澹台捭阖的床榻,然而,这对于黑衣少年来说,都是无用功。   叫吧!叫吧,叫破喉咙都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收留者的。   少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终究还是忍不住又飞出一个法诀把那只锲而不舍的蠢猫给弄——昏了。   澹台捭阖睡相一般,但长了这样一张脸,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非得把人藏起来独自欣赏个够才好。少年深吸一口气,把有的没的都丢出脑海,见鬼的娇羞,见鬼的不堪承受,见鬼的……身体四周的温度骤然上升又骤然下降。   戴着黑铁拉丝手套的手伸向了澹台捭阖的衣领,稍稍用力就露出了雪白的胸口和精致的锁骨。少年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终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里一抹猫爪红痕赫然在目。   果然是忘了。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少年看了看,叹了一口气。这还是他长姐从前在他出门走江湖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了他才带在身上的药膏,说是治皮肉伤最好,能不留痕。结果,他倒是没用上,先贡献给澹台捭阖了。   少年一招手,还有热气的布巾从架上飞了过来,原来是被刀尖挑着的。用布巾细细地在伤口周围擦了擦,正要蹭到伤口处,澹台捭阖的眉头一皱!少年立马停下了动作,他想了想,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幼童摔伤了手掌,母亲会用舌头给伤口清理的,看起来还不痛。   也许可以试一试?毕竟,母亲总是不会害孩子的吧?   想着,少年翻身上床,压在了澹台捭阖的身上,不过并没有加力,只是松松垮垮地依靠着。   只见他俯下/身,半揭开面具,慢慢地靠近了澹台捭阖的胸口,伸出舌头舔舐伤口。这回,澹台捭阖倒是没有皱眉,但少年却匆匆地结束了动作,漱口,涂上膏药,恢复了摆设,直接就从窗户落荒而逃。   都这样了,不可言说的事自然是不会发生了。   不过,他这逃也没逃到哪里去,就是收敛气息盘腿在澹台捭阖头顶的那片瓦上修炼,压下内心的躁动。   一夜平安,天明时分,鸡鸣声嘹亮,响彻了半个花城。   澹台捭阖习惯性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要洗漱完去茶楼卖艺。他爬到一半忽然想起昨晚上被猫抓的伤口还没处理,缩着下巴向胸口看去。一点伤口也没有了,澹台捭阖想到自己的体质,笑了笑就不管了。   云中花城里的“客寻常”茶楼来了一个了不得的琴师,这事早早的就传开了。饶是叶随夜夜眠花醉柳也听到了三分风声,那些快嘴的老妈妈们还拿那个琴师来烟花柳巷寻叶城主做笑话,叶随于是也多了三分兴趣。   趁着今个得空,叶随回了趟城主府,身后跟着一干仆从就大大咧咧地往茶楼去。一把折扇在手,悠哉游哉,十分具有纨绔子弟的气势。   琴声清越如凤鸣,半条花城屠苏街都能听闻。   “呦——这声远听着的确不错。”   叶随张口就是一句,身旁的小厮一个劲地点头哈腰道是。   上了茶楼,寻了一处雅座坐下,茶楼老板也忙不迭地追了过来招呼。叶随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叶子,嗖得一声掷了出去,直冲着澹台捭阖的面门而去。澹台捭阖微微一笑,宫弦一勾,竟然止住了叶子的走势,慢悠悠地抬手接住了它。   “谢——城主。”   澹台捭阖不疾不徐地开口,将叶子放到了一旁。   这声音在旁人耳里那就如清泉石上流一般,可落到叶随这耳朵里——   “咣当!”   叶随他直接摔了一个大马趴,他身边的小厮立刻就不乐意了,大声嚷嚷道:“老板,你们这的琴师可是好架子啊?我们城主好心好意赏他金叶子,他居然就这样一句话来打发了我们城主!”   “呵呵……”老板在一旁不停地赔笑解释道。   “让那琴师来我们城主面前三跪九叩——”小厮得意洋洋地看着茶楼老板,颐气呵指道。   “闭嘴!”   “听到没有!我们城主让你闭嘴!”小厮冲着老板嘶了嘶牙。   叶随爬起来对着小厮的脑袋就是一掌,骂道:“我让你闭嘴!”   “哈哈……”屏风后的澹台捭阖非常不厚道地笑了出来,指下的琴音也跳跃起来。   对面酒家阴影里的黑衣少年也收起了戾气,兽面下的唇角微弯。一旁添茶的小二都仿佛感到了春天般的温暖,小二的内心顿时泪流满面,你见过哪个人跑来酒楼却滴酒不沾的?三天了!整整三天啊!这位大爷挑了这个位置盯着对面茶楼看了足足三天!他还特么不敢有半点怨言,谁知道这大爷是不是会因为他多了一句嘴就给他来个一刀痛快?他一个酒家小二他容易吗?容易吗?   这日子没法过了!   但,还是不得不过。   “你知道他谁吗!你、你、你——”叶随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小厮的脑袋骂道。   澹台捭阖停手起身,慢吞吞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虽然慢,周身却充满了不动如山的气势。   “我不过世间一飘零人,城主,嗯?”   叶随深吸一口气,这尊煞神怎么就混到这儿来了?他差点没被吓一跳!   “那是那是,王……公子真是率性之辈。”   “呵呵……”澹台捭阖笑容更深,三步两步走到叶随面前,小声道,“我平素闻城主惜才之名,不知道——”   叶随就是真个没脑子,他也看出来了,人家明明就是在这里卖艺蹲着逮自己的。再回忆回忆自己前些天做了什么,叶随真是想一头撞死在茶馆里,他收起情绪,拿出世家的风范,微笑道:“公子言重了,能一睹公子的真容,才是本城主的气运。”   可惜是霉运。   “不如,去城主府一谈?”澹台捭阖笑语道。   “请——”叶随自然是不好拒绝的,谁让他理亏在先。   对门酒家的黑衣少年拍下一锭银子,抬腿就走。四处收拾桌子的小二感动得热泪盈眶,终于走了!这尊佛爷终于走了!   浅浅的香气从紫铜炉中袅袅地冒了出来,一室幽雅。   澹台捭阖抬起茶盏小口地啜了一口,淡淡道:“城主真是好闲心。”   叶随叹了一口气,抬眼道:“我叶随傀儡之名恐怕早就传遍未央了吧?”   澹台捭阖颔首,毫不留情道:“的确。”   叶随的嘴角抽了抽,道:“王爷,做人要留点口德。”   澹台捭阖微微一笑,道:“只是不知,这名声究竟是你自个传的,还是别人说的。”   叶随立刻接到:“自然是别人。”   “那好,借个东西给我,我就信你。”澹台捭阖抬起茶盏挑了一眼。   “王爷要的东西我们这些臣下又怎么能不给?”叶随心烦地荡了荡茶盏,搅得叶尖飞起。   澹台捭阖早已取下了白纱的眼睛,这时定定地看着叶随,一字一句道:“花城,叶氏,破红尘。”   “……破红尘是我叶家刀法的最后一重。”叶随艰难道。   “借我破封印,而已。”澹台捭阖继续不动声色地喝茶,一身素白落在叶随的眼睛里怎么碍眼怎么来。   “我是个废柴。”叶随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真诚来说服澹台捭阖放弃这个不要命的想法。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放出消息,八贤王在花城叶氏府上。”   “……我……”   “看来可怜的废人八贤王是要死在你手里了,哈哈哈哈哈……”   叶随吐血地看着澹台捭阖嚣张地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他姐姐亲手做的点心!   “王爷,不怕我一个手抖就——”   “满门抄斩。”   “……”   “我爹是皇帝!”    第66章 山中有魅   澹台捭阖神清气爽地从叶家密室里走了出来,身后吊着半死不活的叶随。   心念一动,灵力如臂挥指。   叶家的五虎断门刀法的最后一重破红尘有破封印之效,也可以用来断妄念、破魔障。   “谢了。”澹台捭阖抬手一片金叶子,绵绵地正好飞到叶随头顶。   叶随取下一看,嘿!还就是他那日“赏”琴师的金叶子!   “你是怎么看出我的刀法已经大成的?”   澹台捭阖伸出一个指头,高高地指向天空,正色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换个合理一些的,成吗?”   “楚家的小三爷告诉我的。”   叶随想了想,楚家小三爷是谁?趴在屋顶上的黑衣少年则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说了这种话?   “……他们楚家,是怎么看出来的?”   澹台捭阖笑了笑,练了五虎断门刀法的人确是与常人无异,即使是楚家人不交手那也是看不出的。   “骗你的,你还真信,啧啧啧……”   “……八贤王啊,我发现你这个人一得意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能不能谦虚一点,这是美德啊。”叶随痛苦地一字一句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果然是个……哈哈哈……”   “……”不能再跟此人说话了,叶随默默地如是想到,于是他闭紧了嘴巴,好好地将澹台捭阖送出了城主府的大门。   甫一出门,澹台捭阖就问了一句:“叶城主就真不挽留本王多住几日?”   我怕留了您老,我们叶家上下都要减寿十年,叶随如是又想到。   但话一出口,自然就变成了:“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里敢耽误王爷的正事啊?哈哈。”   澹台捭阖也知道自己的行踪暴露,不好在此久留,当即就走了。   一条银蓝色的灵线从澹台捭阖的背后蔓延向后方不可见之处,这条线是早已有的,澹台捭阖若不是有心相循是找不到的。   出了城主府不远,澹台捭阖拐角就走进了天机楼。   “买一条消息。”澹台捭阖把自己挣来的银票一巴掌拍在了柜台上,惹来小二一个侧目。   “这位爷,您瞧着面熟。”   澹台捭阖笑而不语地看向挂在墙上的悬赏令,小二顺着他的视线一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诶呀妈呀!这是皇帝悬赏一万两黄金要找到的人!   “你说——这个悬赏令要是我自个去领赏,他们会不会把钱给我?”澹台捭阖若有所思道。   小二差点没脱口而出,爷您要是乖乖地回去,天下都得是您的。这心里话说得诛心,会要命的。小二连连深呼吸。   “爷,您要问些什么?”   澹台捭阖缓缓闭眸,苦笑道:“中元那天夜里,清江古渡口的那一户人家的死因。”   “得嘞,您先坐着,小的去去就来。”   黑衣少年一个人独自靠在街口寂寥无人的小巷子里,背后是粗糙冰冷的泥墙。他不知道为什么上天要给他这样的提示让他找到这个人,但是,既然他找到了,就绝对不会让此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到任何伤害!   白衣醒目,澹台捭阖缓缓地步出天机楼。   中元节,七月十五日夜,白藏教追杀尸神教护法于清江古渡,牵连一家老小。   多么简单的理由,多么直白的死因……澹台捭阖面容惨淡地勾了勾唇角,他还能说什么呢?连自责都是多余的。   既然如此——   “楼下的美男子看过来!”   一个耳熟的阴柔之声传入了澹台捭阖的耳中,直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吓了一跳,右手按上了焚情的剑柄,不向上看,反而加快了脚步。   “小白脸不要害羞啊!”   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止步,转身,上了楼。宋不御!特么是宋不御这个没事找事的魔教教主!他敢保证他今天要是不遂了宋不御的愿,明天早上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必定就是裸着的宋不御!   这个语气,这个口吻……澹台捭阖难得心塞。   “魔教教主来此有何贵干?”   “干?”宋不御笑得欢实,“谁?”   澹台捭阖勉强地笑了起来,问道:“有事?”   “无事。”   “……”澹台捭阖转身就走,这种人不能惯!一惯就坏事!   宋不御立马收起不正经道:“等等,你是不是在查古渡头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澹台捭阖挑眉,狐疑道。   “刚刚蹲在天机楼墙角偷听的。”   澹台捭阖眨眨眼抬头望天,都说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刚才捉弄了叶随,现在就受到了报应,真是现世报。   “说吧,你到底来干什么?我好歹也救了前辈你一条命。”   宋不御捧起茶盏十分沧桑道:“本座,身为魔教教主,向来兢兢业业——”如果杀人是魔教的主业的话。   “有人他啊——要抹黑本座。虽然吧——本座本来就是黑不溜秋,搁在大晚上都看不着的人。可是呢——本座自黑可以,但任哪个阿猫阿狗都要来踩上一脚,那是绝对不行的!”   “嗯……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澹台捭阖毫不在意道。   宋不御笑了笑,说到:“有啊!怎么没有!本座刚刚灭了白藏教,心情极好。所以特别告诉你一句,你要是想替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报仇,那就只好去尸神教了。”   澹台捭阖想了想,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多谢。”   “不用谢,等你灭了尸神教,把他们的镇教之宝送给我就好了。”宋不御特别大方地摆摆手道,整个人懒洋洋地躺进了贵妃榻上。   “……是什么东西?”   “千丝傀儡。”   澹台捭阖嫌弃地看着宋不御,道:“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尸体所炼制的,千年白毛古尸!挂在树上一定很美!”   “……你要挂谁家?”   “魔教有个倚绝壁你知道吧?”   “……”不知道。   “我们在那里有个老梧桐树,我怕他空虚寂寞冷,给他找个伴。”   澹台捭阖抬腿就走,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魔教有棵树,更不想知道那棵树他缺个伴!   “一路走好,小郎君。”   澹台捭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楼梯顶摔到楼梯底下,隐藏于阴影之中的黑衣少年差点就暴露无遗,最终还是淡然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宋不御立于楼台之上,神情莫测地将一切都纳入了眼底。   回到客栈,澹台捭阖一眼就看到那只被捡回来的小猫油光水滑的在桌子板凳之间自如的穿梭,它身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却也好了十之七八。   一见到澹台捭阖它就高兴地踱过来,亲密地蹭了蹭澹台捭阖的袍角。忽然,它又转头冲向大门,呲牙咧嘴凶悍地喵喵叫,澹台捭阖莫名地笑了笑,把它从地上抱了起来,检查伤口。   灵力涌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   澹台捭阖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小声道:“我要走了,你以后要好好活下去,听到了没?”   “喵——”小猫冲着大门又叫了一声,神情不满。   “走了。”放下小猫,澹台捭阖拎起包袱就要走。谁知道这只猫张口就咬住了他的裤腿,就是不肯放他走。   “松口!”   一人一猫对峙许久,居然是小猫先败下阵来,它不满地甩了澹台捭阖一脸尾巴,赌气似的向后院跑走了。   澹台捭阖想了很久,到底还是没想通它为什么要阻拦自己离去。真是一只奇怪的猫啊……   远离了大道,澹台捭阖哼着小调在山间小路上前行,背着从叶随手上骗来半旧不新的良琴,腰间挂着华丽的焚情。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水流被拨弄起的声音,似乎还伴随着一点儿银铃般的笑意。澹台捭阖好奇地猫着腰向前走了几步,拨开碎叶入目的是一汪小池。   小池中央半坐着一名少女,白臂如藕,乌发如云,傲然的琵琶骨挺拔如玉。澹台捭阖忍不住啧啧了两声,却又像是想起来自己这个行为多有不妥,立刻收住了眼神,准备转身。   “唰——”   背后的林叶微动,澹台捭阖皱眉,什么情况?   “谁!”正在沐浴的少女一听这声音马上警觉起来,游到岸边一把捉过衣物,翻起一圈浪花,跃出水面穿上了雪衣。   “诶呦,好嫩的小娘子啊哈哈,在这里洗干净了等着爷来宠爱你吗?啊?”   “……”澹台捭阖津津有味地蹲在灌木丛中围观,不是他心狠手辣,实在是这姑娘是个有武艺傍身的完全不需要他担心。   眼底青黑的邪俊青年从池塘的那一头绕了出来,澹台捭阖猜疑,难道刚才就是这家伙弄出的声响?   澹台捭阖这厢还没猜个所以然出来,那姑娘已经拔剑而起,跟那青年斗在了一块。   本来澹台捭阖是非常放心这姑娘的,人家的武道修为深厚。   谁成想,那个略占下风的青年骤然喊了一句:“那边那位同道!快来帮把手!放倒这小娘们之后,我让你先上!”   “……”澹台捭阖回头看了几眼,再三确认这里真的只有自己。   然而,他这还没想清楚是先跑,还是直接冲出去把那个青年打成猪头以证清白。那个让人很放心的姑娘一个分神就被青年给一掌掌风给拍飞,所飞的方向,正是澹台捭阖藏身之地无疑。   “我的老天……”   澹台捭阖抽了抽嘴角,咬咬牙迎了上去。这个姑娘以这个速度摔到地上不死也得毁个容,算了,反正本来就没有节操这种东西。   救人一命,胜过节操百斤。   只见雪衣公子飞身一跃,半空中截住了这位雪衣姑娘,三个胡璇,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好一个郎俊女俏。焚情出鞘,流光溢彩,堪堪止住了过快的摔出速度。   “我说,欺负人家姑娘算什么本事,嗯?”   澹台捭阖一只手脱了外衫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姑娘放在了上面。转过身,笑得何其恐怖,令那采花青年不由地抖了三抖。   作者有话要说:   我果然是个日天的男人——BY龙家傲天(管他是谁呢!)。   (“铲屎的!本大爷好心好意救你,你特么的居然还不领情!外面有个穿黑衣的坏蛋虎视眈眈!你不听本大爷的劝,迟早要被吃掉!那天晚上要不是本大爷拼命救你,你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下床?哼!”)    第67章 彼之同袍   被冲冠一怒为……节操的澹台捭阖硬生生打成猪头的青年,穿着一身的破布条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嚎经久未绝。   澹台捭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前去探查那姑娘的脉象。正所谓医者仁心,他不能放着这姑娘不管,好歹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分神而受了伤的。   “呃!”   谁知道这姑娘猛然一个鲤鱼打挺,左手撑地,右手紧紧地攥着发簪尖端环住澹台捭阖的脖颈,好一个宁死不屈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   受到了人家姑娘的质问,澹台捭阖也不好继续装路过,为了避免麻烦只好答半真半假了一句:“我是追着那个人来的,我看他不怀好意的样子,以为他要对姑娘做什么,所以……”   那姑娘并不领情,重复道:“我问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澹台捭阖不确定道。   那姑娘正要继续问讯,结果,一群武士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蹿了出来,抱拳半跪于地,齐声道:   “属下来迟了!”   那姑娘见此大大方方地松开手,身上裹着澹台捭阖的外衫,冲着一干仆从道:“去取那张琴来。”   “小姐……”为首的武士语气中略带犹豫道。   “我让你去你就去。”那姑娘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势。   不多时,一张古朴的长琴就被人给送到了那姑娘的手上。澹台捭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蹲在一边看戏。   “这张琴,乃是小女家传,名为灵素。”   澹台捭阖自然是识货的,立刻赞道:“的确是极好的古琴。”   那姑娘忽然跪倒在地将琴双手奉上,一字一句道:“公子救了小女,小女无以为报,只能将家传之物赠之,请笑纳。”   “啊……”澹台捭阖愣住了,“那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人?”说着,澹台捭阖指了指青年所在的方向。   “按律,当诛!”那姑娘身后的武士低声回答到。   澹台捭阖皱了皱眉,旋即又舒展开,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也是个麻烦事,寻常女子的闺誉若是毁了,不啻于毁了一生。   那姑娘似乎是看出了澹台捭阖的犹疑,开口道:“公子莫不是同情那淫贼吧?”   澹台捭阖笑了笑,道:“我不通事务,却是不知道这些,诸位该如何便如何吧。”   “告辞。”澹台捭阖收下了那张灵素琴,他从叶随那里混来的琴在刚刚的打斗中被那姑娘磕坏了琴池。此去凶险,若是有张良琴作辅,那就更好了。   人嘛,没必要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小姐……”为首的武士上前轻声唤到,拿手一比脖颈。   “不必了。”那姑娘看着捭阖远去的背影,摆了摆手道,“此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我们走。”   澹台捭阖走得急,却没有御剑,因为山中多暗哨,要是打草惊蛇会引来过多的麻烦。   是以,只能靠走。   黑衣少年缀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方才因澹台捭阖突然转身差点就暴露了,要不是半路有个采花大盗出来,他还要好好想想怎么跟人交代自己的来历。   晚风寂寂,夕阳半斜。   走过几个小山头,眼前的树林子忽然出现了一排排挂着的尸体。树大多是榕树,密密麻麻的根系从树干上垂落下来,老褐色的细根缠绕在干枯的尸体上,与风干的尸体完完全全的融为一体。   “天……”   澹台捭阖一下子就想到了牛肉干蘸巧克力,真是非常的神似。   从科学的理论上来讲,尸体都干硬成这个样子了,能够暴起伤人的可能性应该是近乎为零的。但是,这是一个修仙的世界,既然猪都会飞了,尸体离奇活动好像也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可惜,澹台捭阖明白的有点晚了。   当他终于注意到,他所经过的树下的那些尸体统统诡异的面对着他的时候,所有尸体的两个黑魆魆的眼窝都流出了汨汨的鲜血,细微地关节咯吱声在悄无声息的林子里尤为清晰,令人顿时毛骨悚然,一股寒气从脚底心冒到头顶。   “唰——”   焚情出鞘。   “铮——”   灵素揭封。   众多尸体瞬间就动了起来,澹台捭阖这时候还有心思想着不科学,仅仅靠一把焚情就将尸体的暴起给压制住了。   然后,澹台捭阖发现天似乎突然暗下来了。他抬头一看,这个树林子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尸体身上勾着树根,树根可以在尸体的带动下形成包围圈将活人牢牢地困在里面。   不宜久留。   澹台捭阖左手夹过灵素,右手焚情一挥,对准了最弱的一环。在大量灵力的冲击下,榕树根寸寸断裂,澹台捭阖足尖一点,由之飞身而出。   还来不及多想,澹台捭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尸神教在西南方位,也就是太阳落下的方位,他抬腿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念叨着:“唉……一个追逐太阳的男人……”   脱离尸林用了澹台捭阖半天,他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山间阴冷,澹台捭阖浑身抖了抖,终于发现自己的外衫还在那个姑娘手里。   “咔嚓。”   澹台捭阖还没有纠结多久,身后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叶碎声,他猛然转身,身后一群脱离了树根的尸体在穷追不舍!   怎么办?   澹台捭阖抬头一看,四周山势陡峭,这么大动静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发现。接着,果断御剑直飞,登上了那一处拇指般的高峻山峰峰顶。   峰顶一览众山小,易守难攻。唯一的问题是,澹台捭阖只有一个人。   焚情在右,灵素在中,这样大的场面靠澹台捭阖一个人杀是杀不完的,山下尸海蔓延,满目骷髅。   收心,澹台捭阖自认为是杀不出去的,就他这没有好好修炼的小身板……乖乖混远战才是保命的王道。   琴声震荡群山,万壑树木参天。   单论杀伤力,澹台捭阖的琴艺并没有出师,这不是一时之功。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山下的骸骨堆积,几乎快要变成了一个环形的斜坡,尸体们的上行速度越来越快,澹台捭阖完全是靠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在死撑。   尸体上山困难,没有来的及跟着澹台捭阖上山的黑衣少年也不好受。   他在山崖上被众骸骨围攻,澹台捭阖的琴声不绝,他就上不去。但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以忍受的,只见他腰间墨麒麟印一闪,右手翻出一把普通的剑来,左手古刀,双手同时在战斗。   黑衣少年整个人借着山势倒挂在离山顶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那种远比澹台捭阖的要浓烈的杀气,浸透了周身八尺。   似乎无论是什么东西都无法逃离他的掌控,他兽面下幽深的墨色眸子微微眯着……   琴声渐稀,澹台捭阖已经在琢磨着要不要动用禁术了。   这时候,黑衣少年逮着空挡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登顶,在半空中收剑归入墨麒麟,堪堪落在澹台捭阖背后替他挡下了一只侥幸穿越防线而来的骸骨。   一刀,两段。   澹台捭阖条件反射般地拔剑转身,原本锐利的目光在触及黑衣少年的那一瞬间转为了茫然。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黑衣少年还未及言语,一个飞身越过直接澹台捭阖,用刀侧把一只骸骨给硬生生拍了下去,带下一片狼藉。   “我姓崔。”少年的腹语学的俨然是极为到家的,在如此剧烈的战斗中还能分出力气来用腹部说话,澹台捭阖都替他蛋疼。   “你来干什么?”   “后面!”   “啊?”澹台捭阖回过头,也是一剑,斩飞冲上来的骸骨。   黑衣少年松了一口气,转身一把揽过澹台捭阖的腰,发力,一招满月刀横扫千军万马,四周骸骨飞溅。   “御剑!”   澹台捭阖被近在耳畔的声音吓了个激灵,自觉地将灵力注入焚情。   “飞不高!这里有禁制!”   黑衣少年皱眉,澹台捭阖修为还不够,这里的禁制对他却不是个约束。他空出右手,指尖灵力流转,直奔焚情。   澹台捭阖目瞪口呆地看着焚情就这样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说好的仙器呢?!这样就叛变了?!   “上来!”   目瞪口呆归目瞪口呆,小命要紧,澹台捭阖果断放弃追问跳上焚情。   焚情是剑,剑身窄,两个人不得不紧紧的靠在一起。不过,御物飞行也不只是以原物大小载物飞行的,如果灵力足够,完全可以扩大载物面积。   然而,这样的情况下作为被救的那一方,澹台捭阖好意思跟人家说,有点挤,你能不能把剑身扩大一点这种话吗?   澹台捭阖默默地想着,会被丢下去的吧?   剑身陡然一震,澹台捭阖差点没站稳而摔下去,幸好黑衣少年及时揽住了他的腰。   “抱紧我。”   “啊?……哦。”澹台捭阖略尴尬,毕竟是自己走神在先,只好依言抱住少年的腰身。   说起来,上次这个黑衣少年他好像跟澹台捭阖差不多高来着?这才多久没见居然足足比他高出了一寸!   完蛋了,澹台捭阖如是想到,果然祖上是卖烧饼的人,身高都会遭遇挑战。   澹台捭阖的意识在渐渐涣散,强行透支精神力的后果在一点一点翻涌上来,困顿在无时无刻的纠缠他。少年温暖坚韧的后背,淡淡的清新气息,澹台捭阖的潜意识已经判定安全,开始慢慢地松弛。   “晤……”   细细地舒服碎声,从黑衣少年的背后传来,澹台捭阖无意识地蹭了蹭少年的肩膀。黑衣少年无奈地分神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抱到胸前,置于怀中。   身后追兵三两成群,少年微微叹气……   你还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    第68章 〔长期公告栏〕   幕后黑手——忘谷医圣。   目的:不明   最终BOSS——?   可能BOSS——宋不御、叶随……   后宫——十二花   正宫?   东宫?   西宫?   ……   正牌基友——黑白无常   正牌闺蜜——兰若   正牌智商——一号,裴朝(字轻舟)。二号,黄道龄(字乘归)   亲爹——明帝   亲妈——纳兰贵妃   ……   番外.最后的楚家执法长老   要过年了,新晋的楚家执法长老楚鹿泉表示最近头很疼。因为,经常在君山上苑撞到各种不可言说的事情。   比如说:昨夜风疏雨骤,楚鹿泉因心忧落瓦伤人,夜巡于君山。   谁成想,遇到一蒙面黑衣男子,长身玉立,肩上扛了一个——破麻袋。   楚鹿泉身为楚家执法长老,连这种事情都坐视不理,那他也不用混了,自挂东南枝吧!   可问题是,他还没开口,那人就将麻袋丟在了他的跟前,不带半点犹豫地转身就跑。   “……”楚鹿泉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只好叹着气上前查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一麻袋的……涂涂改改小人书?!   “……”这是在挑战执法长老的权威吗?   一张小纸片从麻袋里掉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楚慕君俯身拾起了这张字条。   楚鹿泉看得分明,顿时心塞。   “念长老。”   “家主。”   “……习惯就好。”   “是。”   (那字条里究竟写了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PS:医生建议本人再住院观察治疗一年,我去了,就是这样。    第69章 之子于归   清溪,初阳,林间叶下。   崔黑衣依旧是一张黑铁兽面,但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微微勾起了唇角。澹台捭阖很安静很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羽睫一动不动,嘴角坏坏地上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寂寂的清晨,唯有叶下鸟啼虫鸣。   “嗯……”   澹台捭阖动了动,从一堆枯叶里爬了起来,身上披着青蓝色的大氅。他疑惑地看着四周,心道:难道我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荒郊野外的过日子了?刚刚明明感觉自己是舒服地睡在床上的啊?做梦吗?   “醒了?”   澹台捭阖闻声抬头,黑衣少年斜倚在树杈中央,马尾正束,腰间的墨麒麟折射着太阳的光辉,闪烁出薄蓝色的光芒。再往上,澹台捭阖眯着眼睛,日上三竿,居然已经近了正午。   “……你……为什么要救我?”   黑衣少年忽然狡黠地眯了眯眼睛,翻身下树,站在了澹台捭阖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为何救你?”   澹台捭阖的嘴角抽了抽,远一点不能说话吗?突然靠那么近做什么?   “我……家中虽不是大富大贵,却……”澹台捭阖在少年纹丝不动的视线下艰难得连原本周全的谎话都说不完整了,对方好像是知道自己身份的……澹台捭阖只好自暴自弃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位侠士,不知你有什么需求,但凡我所有,定当双手奉上。”   林间风乍起,叶隙婆娑。   隐隐的笑声从兽面下传来,澹台捭阖正欲细细分辨,却又一丝不闻。   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少年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少年出声道:“我未必如实回答。”   澹台捭阖抬手揉了揉额头,继续问道:“为什么焚情会接受你的灵力?”   少年猛然伸出左手,轻轻地抚了抚澹台捭阖腰间的焚情,焚情华丽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古朴的上古文字宁静致远。   “你想知道?”闷闷的声音。   “嗯。”澹台捭阖点了点头。   于是,少年抓住了澹台捭阖的右手,将之按在自己的右肩骨下,他墨色的眸子里映着澹台捭阖清俊的眉目,纤毫毕现。   “你干什么?”澹台捭阖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想要收回自己的右手。   少年死死地抓着澹台捭阖的手,眼神平静的说到:“这是我的家传秘术,使用过后会导致右手的被废。”   澹台捭阖立马不动了,岂止是不动,简直就是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了!   “还、还有救吗?”   少年倒是一点也不急,放开澹台捭阖的右手,无所谓道:“看情况。”   “……”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澹台捭阖也不敢追问下去,只好转移话题道:“你要吃饭吗?”   少年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澹台捭阖。   澹台捭阖立刻反应过来,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差点忘了自己修仙这事了!问人家要不要吃饭这不是明摆着不相信人家的修为嘛!   “我——”   “去哪里吃?”   “啊?”   “你想吃什么?”   “啊?”   “好,我明白。”   “嗯?”   明白什么了?   山中隐藏着的小酒家,大门外正对着一棵树,树上的红绸千万条,有的有字,有的有图,有的什么也没有。   澹台捭阖嘴里叼着油炒青菜叶子看向站在门口仰望这棵盘根老树的少年,心想,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崔……”咽下青菜,澹台捭阖甫一开口就纠结起来,到底该如何称呼这人。毕竟他也就是知道此人姓崔而已。   少年回头,一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澹台捭阖。   “何事?”   澹台捭阖抓着筷子指了指面前的一桌菜,有鸡,有鸭,有鱼,何其丰盛!邀请之意溢于言表。   少年淡淡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还有左手呢!少年你不要自暴自弃啊!   澹台捭阖深吸一口气,又止不住内心的愧疚,只好投降道:“请侠士你过来,我喂你,可行?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一吃饭的。”   少年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走到饭桌旁,果断坐到澹台捭阖那条长板凳的旁边。   “……”老子现在有一种幻觉叫做,这个世界哪里都不对。   发呆的澹台捭阖一回过神来就看见少年在盯着自己,张口就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瞥了一眼澹台捭阖手上捧着的饭碗。   “噢噢噢!对对对!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对不住,对不住。”   澹台捭阖立马夹了一口饭菜到筷子上。   然而——   少年,你的面具不摘老子喂不了饭啊!   澹台捭阖仔细端详着少年脸上的黑铁兽面,无语凝噎。   没有,哪里都没有入口……   “我说——”   少年抬起左手在兽面上打了个法诀,灵光一闪,这只凶兽面具的血盆大口就张开了,可是里面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   “不会喂到其它地方去吗?”   “无妨。”   “……”你这个意思就是说,虽然可能会喂到其它地方去,但是你不介意吗?   “喂。”一声令下。   澹台捭阖被少年这一声给唤回了魂,立刻把筷子上凉透的饭菜喂了进去。   一口,一口,又一口,直到快把碗里的米饭给喂完,澹台捭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酒家的大婶从后厨端着煮好的甜酒酿出来了。   刚刚出炉的甜酒酿,热力带着香气扑鼻而来。   “呦,小娘子,你还给你相公喂饭呢!”大婶笑嘻嘻地搭话到。   澹台捭阖夹着最后一口饭菜的手一抖,直接就差点掉在了少年裆上。要不是少年眼疾手快地闪身躲开,他们就可以在这里再耽搁一些时间。   “我……”澹台捭阖想了想,于情于理人家好歹都救了自己一命,自己的形象事小,至少应该先替人家澄清明白,免得留下疙瘩。   “他不是我相公,我们不是夫妻。”   大婶愣了愣,道:“莫非你们是私奔出来的?”   “……”澹台捭阖一脸血,怎么老有人要这么执着的拿外表说话?但是他还不能急,这事越急越乱,“大婶,我是个七尺男儿,他也是。”   大婶往前两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澹台捭阖。澹台捭阖感到背后杀气骤起,也顾不上大婶了,转过身就按住了少年的肩膀,道:“大婶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杀人不好,不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少年看了他一眼,收起杀气,背着古刀走出大门。   澹台捭阖这才回去搞定大婶,道:“大婶——”   “诶呀!我这老眼昏花的老糊涂!这位公子,真对不住啊,人这一上年纪,就是眼睛不行,你别介意啊。”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该介意的不是我,是那位杀神啊!他老早就习惯各种误认了,可这杀神却是头一遭。能大杀四方,这位要不是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以澹台捭阖的眼力就该去回炉重造了。   心里阴影有多大,可想而知。   山中夜风寒凉,澹台捭阖坐在大门坎上等着崔黑衣回来,一身单衣冻得是瑟瑟发抖。   大婶一家早早的睡下了,他不好意思去打扰。又想着自己是个修仙的,似乎应该是不怕这点寒冷的。早上的大氅也还给了崔黑衣,就只能靠在门边挨着。   澹台捭阖也知道修仙之人神通广大,可是就因为这个神通广大,他很担心大婶一家老小的性命。   希望崔黑衣能看在他如此诚恳的道歉的份上,不计前嫌的原谅这户人家。   “沙沙……”   枝头微动,澹台捭阖猛然从模模糊糊中惊醒,立刻抬头,只见黑衣少年足尖轻点枝头,冷冷地立在那里,一双黑眸凉凉地低头看着澹台捭阖。   有血腥味。   但,澹台捭阖没敢提这茬。   “你……还好吗?”澹台捭阖的双腿有些冻僵坐麻了,一时之间想要站而站不起来。灵力运转,要解开也需要一些时间,只好坐着仰望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没有说话。   澹台捭阖扶着门框,慢慢地爬了起来,走是走不动,站倒是可以的。   “我……呃……已经好好教育过那个大婶了,她也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澹台捭阖在等黑衣少年表态,是死是活,给个准信啊!   然而,黑衣少年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澹台捭阖。   “你……不要随便杀人,成吗?”   黑衣少年从枝头一跃而下,就要走进门里。澹台捭阖抬手拦住了他,咬牙道:“如果你要杀这家人,请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黑衣少年的胸口压在澹台捭阖冰冷的手臂上,他忽然开口道:“怎么这么冷?”   澹台捭阖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傻了吧唧的说到:“蹲这里半宿了。”   听语气,还莫名地有点委屈。   黑衣少年难得的呆了一下,走到澹台捭阖面前俯下身,道:“上来。”   “啊?不用了,我好好的——”澹台捭阖说着就要走两步证明自己没毛病,谁知道一个不小心腿没抬到位,勾在门坎上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   黑衣少年拎住了他的领子,想了想,还是把他打横抱起。   “啊?放、放我下来,我真的可以的!”   “别吵。”   澹台捭阖立马不敢做声了,少年的怀抱很温暖,他真怕这种年轻人,感觉他们随时都会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崔黑衣抬腿进屋,背后古刀一动,将门锁上,接着上楼,推开一间整理好的屋子,把澹台捭阖放在床上。   “知道自己错哪里了?”   澹台捭阖茫然地看着黑暗中黑衣少年灰蒙蒙的影子,长得太美也是个错?是老子要求的吗?   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第70章 辛辣回甘   风动初晨,床边传来翕嗦声。   澹台捭阖迷迷糊糊地抬了抬眼皮子,昨夜挨了冻,心里又担着忧,再加上前天虚耗,往日旧伤未清。所以,一沾床就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这黑衣少年也是脾性古怪,竟然以杀人很累懒得动弹这种理由就地躺在了澹台捭阖身边。   眼中少年随意地束起长发,转过身,黑铁兽面下一双再清明不过的眼睛看向澹台捭阖。   只见澹台捭阖这满脸绯红,半睁着眼,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少年。   少年兽面下的眉头忽然一皱,抬手敷上澹台捭阖的额头,澹台捭阖躲了躲,可惜并未躲开。   火热的温度透过手套几乎要燃烧起来,少年淡淡道:“你发烧了。”   澹台捭阖目光呆滞地点头道:“是该发烧了。”   少年转身就走。   澹台捭阖也不管他,继续发呆,过了一会,骤然一拍床板。   “我发烧了?我居然发烧了?!”   澹台捭阖这辈子最难以置信的事就是——老子特么都去修仙了,你特么告诉老子,修仙者还会生病?!而且一病,就特么不起了?!   黑衣少年走出房门,再轻手轻脚地掩上它,步子微快地走下楼。   楼下的大婶还在煮粥,也没看到大婶她丈夫儿子几个,大概是下地去了。   “敢问——”   大婶笑着打断了崔黑衣的话,道:“可是那小兄弟病了?”   “是。”少年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三分思索。   “我就说昨个这小兄弟在大门口蹲着不好,可不是?冻着了吧。我在后厨熬了红糖姜汤,你去装来给他吧。对了,还要注意了……”大婶絮絮叨叨道。   黑衣少年极有耐心地听着,他从来都没有生过什么大病,更不知道如何照顾一个病人。这大婶虽啰哩啰嗦,却也是一片好心。   “……不好意思了,我这年纪大了,人老多话些,侠士你别放在心上。”大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多,讪讪道。   “不,多谢。”少年点点头,向后院走去。   身后的大婶突然小声喊了一句:“你们……莫不是那种关系吧?”   崔黑衣脚下顿了顿,继续向前,并没有回答大婶的问题。   这个问题……无解。   穿着单衣蹲在大门口半宿的澹台捭阖此刻面色异常红润地躺在床上,裹紧了好几床的被子。床边坐着黑衣少年,黑衣少年手里捧着一碗浓郁的姜汤,辛辣的气味在鼻尖蔓延开来。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修了仙就不会生病的?”澹台捭阖接过少年手里的姜汤,一饮而尽。   “并无。”   “真是……果然还是我太天真了吗?”澹台捭阖抬头又问到,“我最后问个问题,你介意吗?”   “并不。”少年左手接过澹台捭阖饮空的碗,淡淡道。   澹台捭阖看着少年的眼睛,良久,确实是未曾看出什么不对,便开口道:“昨夜为何满身血腥?”   少年沉默了一会,久到澹台捭阖以为他不愿提起这事,结果他忽然道:“尸神教所在的黄皮子坟地外有一大片悬尸林,悬尸林就是我们前日所见之物。”   澹台捭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你是去山口守着道路,一个一个劫杀那尸神教之人了?”   “是。”   “……多谢。”   “不必。”   喝了姜汤,澹台捭阖漱口后就躺下了。精神不济,实在是困乏的很。少年抬手点了毫无防备澹台捭阖的睡穴,然后解衣慢慢地躺到了他的身边。   天气有些热,澹台捭阖裹在被子里渐渐地闷出汗来,忍不住四处乱动。这动一动倒是不要紧,唯一麻烦的就是他渐渐地渐渐地掀开被子一头摸进了只剩下亵衣的少年怀中。   “晤……”凉凉的,很舒服。   少年动作轻柔地抬手,配合着澹台捭阖的动作将之揽入怀中,他的羽睫微颤,心尖痒痒的,却依旧不动声色。   无意识的澹台捭阖其实比起有意识的澹台捭阖来要明白的多,他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并且判断是否有害于己。   然而——   睡梦里的澹台捭阖会做出什么事来那还真是不好说。   第一个时辰,澹台捭阖乖乖地呆在少年怀中,端的是十分安分守己。   第二个时辰,澹台捭阖的右腿直接挂上了少年的小腿,接着就是不停地变换位置,但好像无论哪里下面都搁着个膈人的东西。   第三个时辰,澹台捭阖居然爬到了少年的上方,双腿分开地像个王八一样趴伏在了少年的身上。   第四个时辰……   少年简直就是怀疑澹台捭阖压根就没有睡着了,哪里有人能在睡着之后做出这样的动作的?   澹台捭阖的睡颜很宁静,莹白的微光从他的侧颊上折射出来,让人不能怀疑。   可是,谁成想,这还都只是非常温柔的行为。   “啊!”   澹台捭阖的眉头猛然皱起,那一瞬间,全身上下的力量骤然爆发。   “咚!”   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少年就这样被澹台捭阖给硬生生地死抱着一起摔在了地面上。这还不算完,澹台捭阖大概是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一心就想着要跟对方同归于尽,于是,两人从床边滚到门口,又从门口滚到床边。少年还要分心用手护着澹台捭阖的后脑勺,房间里时不时的传来一声闷哼。   一般情况下,澹台捭阖的这种行为叫做梦癫,发梦癫的人是叫不醒的,即使是醒来对于梦中所为也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澹台捭阖这一病就是三日。   待病好后,别过这家小酒家的女主人,两人还是向着尸神教方向回去了。原来,少年将澹台捭阖救出的时候受到了尸神教教众的追杀,所以这一飞就是快到了滇池。   滇池离南蛮不远,群山中最美的就是那一环扣一环的连环阶梯池子,从上往下,颜色各异,十分奇绝。   “兄弟啊,说句实话,你到底为何要救我?”澹台捭阖忍不住又问了这个问题。   走在身旁的黑衣少年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王爷,救一个人是不需要道理的。”   “……好吧,你说的很有道理。”澹台捭阖耸了耸肩,最后还是彻底放弃了这个问题。轮回百世,他的心底其实充满了那种对自己生命的漠然,无所谓生死,连生死都无所谓了,那人世间的阴谋阳谋之流也就更加无所谓了。   “嗖——”   一枚银针迅雷不及掩耳地破空扎入水中。   接着,一条手臂粗的肥美青鱼就翻上了水面,澹台捭阖招呼了少年一声,让他停下来休息。   “滇池的水冷,所以鱼质极其鲜美。”   “嗯。”   “这是人间难得的极品。”   “嗯。”   “不过要小心有刺。”   “嗯。”   “不过这么大,应该刺也粗。”   “嗯。”   ……   “侠士,你这个话少是天生的吗?”   “嗯。”   “……你还这么年轻,不要整天都寡言少语的嘛。人生来就是要追求喝世间最烈的酒,娶世间最美的女人的嘛!”澹台捭阖顿了顿,又补充到,“虽然我这些都不碰,但理想嘛,总是要波澜壮阔一些才好。”   “嗯,吃。”   黑衣少年将手里烤好的肥美青鱼塞到了一旁喋喋不休的澹台捭阖手中,这个澹台捭阖一旦跟人混熟,立马化身话痨。   “……”澹台捭阖有些心虚,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这是一条咸鱼在跟一条鲜鱼谈人生,鲜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咸鱼大放厥词?   默默地吃鱼,耳畔风声清响。   忽然有一名裹着头巾的青年从池边的树林子里绕了出来,嘴里大喊大叫,手上挥舞着自制的长弓,面带怒色。   澹台捭阖见状拉起少年御剑就跑。   “怎么了?”少年站在剑上问到。   “我刚刚想起来,这地方的鱼是本地人的圣鱼,吃了是要受酷刑的。”澹台捭阖莫名得意地笑了笑。   “那你还去吃?”   “不吃白不吃啊!多大的鱼啊!”澹台捭阖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又道,“《西行散记》的作者就在这地方吃了鱼,清蒸,麻辣……吃了个遍,啧啧。”   “那作者后来如何?”   “哦,被当地人拖去剥皮了。听说,他的皮现在还挂在那个部落的山寨门口。”澹台捭阖坏心眼地笑道。   “……”这要吃不要命的。   澹台捭阖像是忽然间想起一件大事似的,一拍额头,道:“话说回来,我的琴呢?”   “……落在那个山顶上了。”   “你可别骗我。”   “……嗯。”虽然是故意不提醒的。少年脑海里浮现出澹台捭阖救下那个仅仅着单衣的姑娘的画面,心里一阵酸麻,恨不能当场就将那姑娘丢给那采花贼。   以琴传情,还是祖传的琴,真是不能不让人多想。    第71章 尸神绝境   “这悬尸林要如何破解?”澹台捭阖回头问了一句身后的黑衣少年。   崔黑衣抬眼看了看天色,道:“入土为安。”   “……是我想得那个入土为安吗?”澹台捭阖艰难地看着对方。   “不是。”崔黑衣扫了澹台捭阖的神情一眼,心下了然。   “是嘴巴里含土伪装成死人。”   澹台捭阖的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小声道:“我不是很想吃土……”   黑衣少年未置一词,从墨麒麟里取出两个圆圆的东西,冷冰冰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一把递到澹台捭阖面前。澹台捭阖伸手稔起此物,问到:“让我含着?”   少年点点头。   “什么材质?”澹台捭阖一口含住了这个东西。   “千年尸油。”   “……”真重口,也不知道尸神教的教众是怎么接受每天都要含着尸油出门进门这个设定的。澹台捭阖抬头望天,一言不发,口中以灵力包裹了尸油,避免吞下。   “走。”少年取下了背在背后的刀,将刀鞘收入腰间墨麒麟,左手只留下一把刀身。   “嗯。”   澹台捭阖也取出焚情,深吸一口气警惕起来。   然而,再如何警惕,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澹台捭阖的这一边。   尸神教的教主并不在教中,而镇教大阵“炼血”又被他们触动,空旷的教所中央的集会地带。   浑身是血的澹台捭阖靠着黑衣少年,两人背靠背,藏在回廊中,即将面对着尸神教中唯一剩下的一名长老……与他所控制的几十名尸武士。   “对不起,要连累你受伤了。”澹台捭阖喘了口气,吐出一口血唾沫。那块尸油早在出尸林的时候就被他还给了崔黑衣,要知道这玩意也是有钱难买有价无市的东西。   黑衣少年忽然转身本无法动弹的右手一抬,眼看着就要打在了澹台捭阖的后颈上。澹台捭阖微微一笑,竟然以一种诡异的柔韧性下腰,反手截住崔黑衣的右手,暗暗的银光一闪。   “你……”   少年完全没有想到澹台捭阖竟然一直都在防备着他,眼睛里有些难以置信。   “防人之心不可无。”澹台捭阖起身,面上一派从容不迫,“不要忘了我师父是忘谷医圣,你在腋下夹了灵蝉子,所以右手探不出脉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但是你真没必要为了帮助我把命搭上。”   “王爷,我心甘情愿。”少年的腹语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意味。   “本王从来都不接受所谓的心甘情愿。”   澹台捭阖抬起左手,用焚情锋利的剑刃划过掌心,殷红的热血流了出来。澹台捭阖把它一点一滴地涂在黑衣少年的衣上,毫无遗漏。唇色泛白,到底是完成了这件有些骇人的事,澹台捭阖知道自己有特别的血统,足够保护这个人在大阵中不被炼化。   少年咬着牙道:“你要是敢死,我——”   澹台捭阖一把点了少年的哑穴,指尖拂过少年的面具,笑眯眯的说到:“如果可以,我真想看看这张面具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孔。”   少年双眼危险地收了收,但同时心底又升起一份奇异的轻松。   “不过,本王向来不强人所难——走了。”澹台捭阖头也不回地走了。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黑衣少年的身子抖了抖,嘴角溢出鲜血。   澹台捭阖堪堪回头,就被打晕过去。   “你还真是……孤独啊。”   少年脱下外衫给澹台捭阖裹上,拔出焚情就要走。   谁成想,这时候梁上忽然传来一个诡异的声音。   “真是让本座看了一场好戏啊哈哈哈哈……”   抬头一看,竟然是魔教教主褪红鬼九宋不御。那身邪肆的褪红春衫倒是极为鲜明,即使是人堆里也不容易看错的。   “咚——”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被教主扔了下来,差点摔成两半。   “这就是那个什劳子尸神教主的人头,要靠你们两个小辈拿下他恐怕还真是不容易。至于那个什么长老,他已归顺我魔教门下,你还是不要去了。”   少年冷冷地看着宋不御,没有接他的话。   宋不御见这人无趣,收起玩弄之心,飞身而下。   少年比他还快一步地将地上的澹台捭阖揽到了怀中,宋不御无奈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他真昏过去了?”   少年点点头。   “那就算了,你也别告诉他是我出的手。”宋不御想了想,又转折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他可是为了一个漂亮姑娘报仇来的。”   少年良久未语。   “嗯?要不要我给你说说那是个多么美丽的姑娘?”   少年换上了清冽的真声,态度僵硬地回到:“不必。”   “说真的,本座还挺好奇你为什么来趟这趟浑水的,看在本座救了你们一条小命的份上,就随便讲讲呗?”宋不御继续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相。   少年缓缓地闭眸,叹了一口气:“……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宋不御闻言大笑,道:“诶呦我去,这什么理由?楚三公子,你怎么不以身相许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魔音贯耳,楚凌霄僵着脸,没有任何表示。   “真的,真的,你完全可以以身相许嘛。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涌泉之恩,当以身相许啊!哈哈……”宋不御一直在笑,劈头盖脸的笑。   楚凌霄忽然一字一句艰难道:“他……不喜欢男子……我——也不喜欢。”   宋不御笑得更厉害了,眼角都泛起了水光,他抬腿就要走。   楚凌霄来了一句:“宋前辈,敢问您是如何看出我的?”   宋不御收回了脚步,浅笑着道:“公子手上拿的难道不是藏锋古刀?一般人自然是查不到的,因为藏锋刀所代表的泷上刀法已经彻底的被那些名门正派给消除在记载中了。但本座可是魔教教主啊哈哈,魔教又不归你们管,哈哈哈哈……”   笑够了,宋不御这才继续说下去:“泷上刀法最出名的,不过是一个断水归青。世人皆知藏锋之名,却未必知道雨花。左刀右剑,断水归青,藏锋雨花。左右调换,或者双手刀,双手剑,那都是使不出那种意蕴的。楚公子,你听着可还对否?”   楚凌霄淡淡地扫了一眼宋不御,开口道:“非虚。”   “那就是了,泷上刀法是九华山脉荼蘼谷中的崔家独创,早已断传。那么公子又是师承何处呢?”   楚凌霄皱眉:“无师。”   宋不御也不反驳,只是胜券在握般地也吐出二字:“家传。”   “宋前辈,慎言。”   “楚公子,谨行。”宋不御迅速地反击之后又道,“我听江湖上有个传闻,无踪藏锋,千山雨花,荼蘼谷中,刹那芳华。也不知道,曾流落九华山中的楚非铭前辈,可有这个荣幸一睹魔道妖女崔芳华的真容?母姓父氏,楚公子,你有什么想法?”   “……所谓魔道,未必就是罪大恶极。”楚凌霄深吸一口气道。   宋不御莫名地得到了一点安慰,收起那种咄咄逼人的口吻,意味深长地看着楚凌霄怀里的澹台捭阖,道:“楚公子,告辞。”   “……多谢,前辈。”   楚凌霄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地低头用视线描绘这这个人俊美绝伦的容貌。有时候,他宁愿他长得普普通通,甚至是丑一些,也不要是未央皇族倍受宠爱的皇八子,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够执手偕老?   宋不御听了楚凌霄的道谢,笑得更加不掩饰了,口出狂言道:“哈哈哈哈哈……楚家的正人君子跟我魔教教主道谢?哈哈哈哈哈……楚小公子啊!你这个笑话,本座能笑一年!哈哈哈哈……”   宋不御走远了,一身黑衣的楚凌霄也默默地起身,他忍不住在澹台捭阖带着慵懒的睡颜上烙下一吻,如蜻蜓点水,了然无痕。   有时候真想就这样抱着一个人,走一辈子,永远都不要到尽头。楚凌霄知道自己这是走上了一条何其错误的道路,面前只有一道没有尽头的独木桥,两侧皆是万丈深渊,冷冷的风吹彻人心,寒得可怕。   可是,前面也许有温暖呢?   也许呢?   楚凌霄想,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当他登上皇位,他们两人,哪怕是面对面地说会话都不容易了吧?那时候,他的未央宫里应该住满了燕瘦环肥娇美可爱的玲珑女子,可以为他排忧解难,可以为他洗手做羹汤,可以为他挑了所有鱼肉里的细刺,可以……他会过得好的吧?   楚凌霄咽下了涌到喉头的腥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接着吐出灼热的内息。楚凌霄真的很怕很怕有那么一天,自己会疯掉,把澹台捭阖从众人的视线中抹除,把他藏到只有自己才看得到的地方,囚禁,独占。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最最最终的大结局一定甜到虐狗。   如果这里摘了面具,我相信下一步就是GO TO BED了    第72章 豆花侍郎   澹台捭阖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黑衣少年倚在身旁的一棵树上,双手抱臂,眼神放空地望着天空。   “你还好吧?”   少年低头看着澹台捭阖,半晌没有动作。   “……对于点了你的穴道,我很抱歉。”澹台捭阖想了想,还是道了个歉。毕竟,这件事还透露出了自己对少年的不信任。   “你不必说这些。”少年冷冷地回答到。   “为什么?”澹台捭阖有些不安的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少年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澹台捭阖微微上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盼你能好好活着。”   澹台捭阖奇怪地看着对方,显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总不能是……暗恋老子吧?   这是一个基友的世界吗?当然不是的。   澹台捭阖用了三秒钟把这个听起来非常自恋的想法排出脑海,他轮回百世还真特么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真正的表白。当然,像“啊啊啊啊啊!教授好帅!教授我的嫁!”“长官酷炫到没朋友!天!求一睡!”之类的话总是会出现的,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流行精神病花美男?   “……嗯——谢谢?”   “……”少年似乎是被澹台捭阖意料之外的回答给噎了一下,只见他俯身冲着澹台捭阖伸出手,澹台捭阖也接住他的手,冰冷的黑铁与掌心的温度,少年将之拉了起来。   “你不会跟我回姑苏的,对吗?”澹台捭阖站在少年的对面,面色如常。   “不会。”少年也淡淡地答道,深黑色的眼睛里满满的是自然。   “那走了。”   “好。”   一路无话,高空的风吹动着两人的发,衣袍猎猎,灵光微闪。   澹台捭阖停了下来,焚情静静地悬在半空,他抬眼看了看黑衣少年。   “我要下去了。”   少年冷淡地应了一声。   澹台捭阖落在了路旁的一片树林里,他走到距离那个他要找的人将要经过最近的树后,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碎叶声。   但是,澹台捭阖没有回头。   少年独特的腹语术声传入澹台捭阖的耳中:“我走了。”   澹台捭阖笑了笑,道:“一路走好。”   “……”   少年默默地多看了一眼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去。   澹台捭阖知道他走了,这才走向大路中央挑着两桶豆花的麻衣青年。   “豆腐花怎么卖?”   “豆腐花……王爷?!”裴朝惊诧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澹台捭阖,心里一惊。   澹台捭阖风轻云淡地笑着道:“你这些日子难道是靠着卖豆腐过活的吗?”   裴朝把扁担一丢,指着澹台捭阖就骂了起来:“你还好意思!我差点就被追杀成狗啊!你从山上摔了下去,我就在那里坐了一个晚上啊!你——”   “冷静,冷静……”澹台捭阖没有理会裴朝激动的言行,反而是绕过他走到装着豆腐花的木桶旁,用格子里装着的瓷碗舀了一碗豆腐花,接着又悠哉游哉地走到装着调料之类的木桶跟前,像是真的要吃碗豆腐花的样子。   “八贤王!澹台捭阖!你——”   澹台捭阖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豆腐花塞到了裴朝手中,道:“吃碗豆腐花冷静一下,喏。”   “……你——”裴朝愣了愣,接着还想说些什么。   结果,澹台捭阖抬头望天,阻止了他的话头:“裴侍郎,这大概是你喜欢的调料,先冷静一下。”   裴朝面色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没有吃那碗豆腐花,而是开口道:“王爷啊,你可知道自己在朝上被参了多少本吗?”   “不知道。”   “你——”   “但能猜到。”澹台捭阖趁着裴朝被噎得不轻,回头又装了一碗豆腐花,撒上料子,“我是目前对他们夺位的最大威胁者,不打击我还能打击谁?”   裴朝看着澹台捭阖毫不在意,忍不住问到:“那王爷可有办法?”   澹台捭阖笑了笑,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嗯?”   “走了,本王带大人你回姑苏。”   ……   两人将卖豆腐花的东西还给了豆腐坊的老板,澹台捭阖带着裴朝飞了两天三夜这才回到姑苏。   姑苏慕容家的桃花岛外,桃叶渡依然是慕容罗衣在值守。   “呦!”澹台捭阖从焚情上跳了下来,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慕容罗衣一见澹台捭阖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道:“诶呦!王爷啊,您可算是回来了,久别重逢啊,要不要题诗一首以抒此情啊?”   澹台捭阖抬手拍了这少年脑袋一巴掌,眯着眼道:“抒情?舒完了好让你卖给那些姑娘吗?”   “哈哈。”慕容罗衣笑了笑,“哪里,我这不是看那些姑娘可怜吗?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王爷这块肥肉。”   裴朝不明所以,但多多少少也看出了些门道。   “小子,你又拿我们卖银子?”   慕容罗衣道:“哪里哪里,只不过是助人为乐罢了。”   澹台捭阖也跟着打岔道:“就是,该分本王一半的!”   慕容罗衣立刻接到:“王爷要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好说,好说。”澹台捭阖抬头望天。   “……”裴朝捂着胸口在想,怎么就瞎了眼跟着这个缺心眼来江南了呢?   黄道龄早早得了消息,跑到桃花岛的渡头等澹台捭阖两人靠岸。裴朝过了那么久心绪也渐渐平和下来了,见到黄道龄也一声不吭。   “王爷。”   澹台捭阖对裴朝说了一声,便跟着黄道龄去了。一路走来,滁州府武陵源的水脉走向已经是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将黄道龄所绘的山河堪舆图修改到完美。   作者有话要说:   我放弃了节操,写完是一定的,烂不烂尾就没办法了。非常感谢诸位的收藏与点击,通过这次历练我发现我还是比较喜欢看小说,而不是写小说。   对不起是一定的,但我也没办法,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身体不好。    第73章 家长里短   澹台捭阖出门吃饭,吃完了饭就准备离开。谁知道,这时候他在大门口被人一把抱住了新换上的王袍。正心疼呢,接着就被一群百姓拉着去判案。   澹台捭阖:我是王爷,不是判官,国家没有给我发银子,严肃脸。   然而,他还是管了这事。   事出有妖,不得不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其中两个,一个是八十老母状告儿子不孝,澹台捭阖笑着把人打了一顿丢出去了,并且扬言见一次打一次。老母心疼儿子,放弃逼婚,儿子断袖成功。   第二个,丈夫状告结发妻子善妒。澹台捭阖看了看,诶呦这莫名其妙地在公堂上弥漫的恋爱的酸臭味是怎么回事?   于是,借鉴历史,赏了妻子一缸……白糖水。   香香的还有点甜。   澹台捭阖心想:老子果然是个非常仁慈的人。   除了身娇体弱易推倒的太子殿下,其它几位皇子一直在努力地致力于打击澹台捭阖,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未央皇族的一个新日常。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是我的错。    第74章 姑苏妖言   对,那个狐妖就是我们的黄金蟒同学。   因为被汹涌的江水给不知道冲到哪里去的黄金蟒同学觉得穿裙子比较舒服,所以,他……穿着裙子哭唧唧地来找冷酷无情的抛弃了他的澹台捭阖王爷。   江湖涌现了一条传闻:姑苏狐妖最后被八贤王给收入后宫。算上双花魁……澹台捭阖已经距离男性公敌不远了。   澹台捭阖借题发挥,趁机搞落马了一大批府敗分子,江南的局势逐步明朗。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希望故事梗概能让你们消消气。    第75章 瓜田李下   搞水利嘛,缺的就是钱。   澹台捭阖想起江南三家的事情,跟裴朝商量着最终选择了岳阳赵氏,去讨钱。   然而,他在岳阳遭遇赵家极品后母抛绣球嫁女儿。楼下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瘸子瞎子傻子之流,虽然咱不歧视残疾人吧——但是你这七老八十的残疾人就不要来凑人家黄花大闺女的热闹了吧?   结果,澹台捭阖一个手贱,拍了绣球一下,不想让它落到一个实在是姑娘嫁了明天就可以开始守寡的老大爷手里。   可是——这什么鬼绣球?!它是沾了502强力胶吗?老天!   不能取下绣球的澹台捭阖被强行拉去做了姑爷。   澹台捭阖:我还年轻,我还不想走进婚姻的坟墓。   但,人家姑娘哭唧唧地说自己苦了,还双手奉上万两家财了。总不好不带她逃离后母的魔爪吧?   澹台捭阖后来知道了,这个绣球是仙器——专门替女子找如意郎君。   出品人——忘谷医圣。   澹台捭阖:师父啊,咱能靠谱一点吗?找个断袖做媳妇这几个意思?!   后来,裴朝旁敲侧击地跟澹台捭阖提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居然有姑爷带着新娘私奔的事。   澹台捭阖微微一笑:如果岳阳只有这么一个赵氏的话,那就是本王了。   裴朝:你不要说话,容我静静。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可能以后会回来改正文的。    第76章 中秋佳节   裴朝、黄道龄跟澹台捭阖为水利之事翻出的旧案唏嘘不已,跑到了临安醉花荫喝酒。   酒后吐真言,古人诚不欺我。   裴朝一杯倒,抱着黄道龄失声痛哭。   裴朝:啊啊啊啊!你说我一个文艺青年,我容易吗?我裴朝!我三岁成诗,五岁通经史,七岁应考,十岁金榜题名!你——就你特么这个黄道龄!半路跑出来抢了我的状元!在我的人生里,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特么不能考状元!   黄道龄微笑。   裴朝:妈的,你、你好好的当你的状元郎也就算了。特么你跟皇帝说——我要济世?!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那是明帝啊!灭了洛城纪氏十族的澹台捭阖成空啊!   黄道龄继续微笑。   裴朝:就服你!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官,就特么服你!奉旨济世啊!哈哈……说起来好像多么牛似的,特么你就是得罪了皇帝给发配了!让你搞事情!让你搞事情!   黄道龄依然微笑。   坐在旁边毫无存在感的澹台捭阖默默地说了一句:自古搞事出文青。   裴朝:我不服啊……不服啊……   黄道龄还是在微笑。   澹台捭阖看着堆成墙的酒坛子,心里嘚瑟,伸手一拍黄道龄,黄道龄也就倒了。澹台捭阖又叫来小二把两人给送上桃花岛,晃晃悠悠地出了酒楼。   结果,路上遇到一个美人,澹台捭阖他……醉的不轻,跑上去调戏对方。   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77章 负荆请罪   一觉醒来,澹台捭阖发现全身上下哪都疼。   不要多想,这就是酒醉的后果加上被人强行打晕的结果。   裴朝也醒了,他不仅醒了,还四处逛了一圈。   姑苏迅速地流传着一个消息——八贤王昨夜当街调戏了君山楚家的三公子,还把人给按到墙角扒衣服。   “……”裴朝的心情何其复杂。   不爽的裴朝自然也不能让澹台捭阖舒舒服服的,当即跑去劈头盖脸地骂了人一顿。   澹台捭阖懵逼地接受了自己居然胆大包天调戏了楚凌霄,最终还活着这个事实。   还能怎么办,先背上荆条去君山请罪吧。   楚凌霄非常逼格地冷着脸出来了,用何其类似于拔掉无情的语气道:八贤王来我君山有何贵干?   澹台捭阖讪讪地笑道:我这不是——负荆请罪来了嘛!   楚凌霄叹了一口气:转身。   澹台捭阖茫然,等等等等!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啊!怎么能真打呢?!我老爹要来找你们事情的啊!   “还真要动手啊?”   “小惩大诫。”   于是,澹台捭阖悲痛地转身。   “刷刷刷——”   很快就打完了。   “可以了。”   澹台捭阖继续茫然:是我的痛感不行了还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痛哎!   “你——”   澹台捭阖看着楚凌霄的一张严肃脸顿悟了,哥没白救你啊!立马狗腿地转口,搂着楚凌霄的肩膀道:“兄弟,你这个人,我就知道是个好人。以后有机会一起睡觉啊!”澹台捭阖撩完就跑。   楚慕君正恭候在君山小道上,请澹台捭阖去商谈兴修水利之事。   澹台捭阖本来还注意到他们的白衣成了彻彻底底的白衣,雪蚕丝绣线,但一谈钱,啥都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只能这样了。    第78章 破土动工   工程进展顺利,澹台捭阖不得不被大小官员拉去吃吃喝喝。   结果,差点再次调戏“良家妇女”。   被一路暗中保护的黑衣楚凌霄,果断地把人给拎了回去。   然后,楚凌霄就特么什么事都没有做的单纯照顾了澹台捭阖一夜。   很纯,很暧昧。   作者有话要说:   除了对不起,我还想说,如果楚凌霄在这里就把生米煮成熟饭的话,就没有后面那么多唧唧歪歪的事情了。   唧唧歪歪,错在我。    第79章 奉旨求学   裴朝的更年期又到了,因为明帝说你们这几个人不行,得把曲临江给你们派来帮忙。   曲.榜眼.临江,兼职太子少师,简称——太师。   但,裴朝不服他跟这没关系。裴朝不服的是,当年进士赐花三甲,特么最末的曲临江居然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而他们两个一个状元一个探花都不知道在干点什么。   于是,悲催的澹台捭阖在被裴朝与黄道龄混合□□了之后,又被押解着上了君山。   他在君山一本正经地瞎填了一个表格,接着就被分配到了下苑。   这里的同学人前人模人样,人后……先欺负一统新人再说。   澹台捭阖默默地打脸。   于是,楚凌霄——他哥就跑来调解了。   最终,澹台捭阖被罚洒扫楚凌霄的院落,挑水,挑柴等一系列工作。   “你真的是来帮本王的吗?楚慕君。”   楚慕君微微一笑。   把澹台捭阖拎去好好教育了一下表格该怎么填这个问题。   澹台捭阖表示受益匪浅,并准备晚上找楚慕君谈谈人生。   楚慕君回到君山上苑,跟弟弟谈了谈书拿倒的事情。楚凌霄差点就信了,也差点暴露一个闷骚的本质。   最后,天色已晚,楚慕君回房休息,楚惜楼挑明了他身受重伤的事实。楚慕君站在门前只是微微一笑。   楚慕君:所有的风雨让我一人来承担就好,作为哥哥,我只希望你们好好活着。   “惜楼要早点睡哦,要不然会不漂亮的。”   楚惜楼:“……”哥哥今天出门没吃药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不行了。    第80章 暗潮潜涌   楚慕君独坐黑暗中。   澹台捭阖偷偷摸摸地爬窗而来。   两人就淮南楚氏与未央朝堂的关系进行了深入磋商,几乎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我想八贤王不会不明白,明帝命你此来所为何事。”   娶惜楼,夺楚氏。   澹台捭阖默默地心想:我可以娶凌霄夺楚氏吗?这个比较符合心情。   结果,合谈彻底失败。   澹台捭阖替楚慕君刮骨疗伤,太累了,做完手术直接就睡着了。   完全忘了楚慕君开出的罚单。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81章 三纲之争   一夜未归,澹台捭阖匆匆忙忙跑出上苑,跑到君山渡。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诶嘿!所有事情都被人先做好了。   于是,澹台捭阖又匆匆忙忙的赶去上课,被一干不打不相识的伪君子同学们忽悠着以为是他们替他做的,就要请人喝酒。   上课的是个熟人——楚非殊,明德长老,简称:小明。   两人就三纲五常的进行了深入探讨。   结果,因为无法难倒澹台捭阖同学,“恼羞成怒”地小明同学,生硬地强行转移话题。   “很好,那么我问王爷,昨夜为何夜不归宿?”   “……”   澹台捭阖:能说是睡你们家主那了吗?于是,楚慕君就要因为留宿外男而被关小黑屋了吗?   于是,心情不好的小明长老让澹台捭阖背后的秦钟同学给澹台捭阖谈谈规矩。学渣秦同学支支吾吾半天,就是没有背出来。   澹台捭阖看不下去了,张口就来:“君子夜即休,晨即起。日三省其身,忠乎?信乎?习乎?天行有常,而人省晨昏。亥正当休,卯正当起。夏不可贪凉敞窗,冬不可畏寒闭户,此为二律。君子居于君山之上,当夜而归,万不可在外戏耍逗留。无故彻夜不归者,当罚于思过崖自省三日。屡教不改者,若为我楚氏子弟,当剥其姓氏逐出君山;若为他姓当除其书席终身不得踏入君山半步,违者立逐。切记,切记。”   一干同学目瞪口呆。   小明迅速恢复正常,秦学渣被放过。   “那你为何明知故犯!”   澹台捭阖开启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讲了讲君山有多么多么美,再讲讲月色有多么多么美,然后就……一个不小心在君山剑崖呆了一晚上对着楚家前辈留下的剑意思考人生。   澹台捭阖左手边的洛隐同学偷偷地告诉澹台捭阖,君山剑崖是外人止步的。   这就很尴尬了。   场面一度冷得澹台捭阖瑟瑟发抖。   这时候,闷骚楚凌霄同学蹿了出来。   跟他二叔说:“人是我带去的。”   场面出现了更微妙的尴尬,小明长老非常生气,但他还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君山剑崖是只有楚家人以及楚家人的媳妇可以去的地方。   嗯哼,闷骚楚凌霄同学默默地将澹台捭阖划到了媳妇阵营。   澹台捭阖觉得不能拖累楚凌霄,果断跟人家撇清关系。   “是本王用救命之恩要挟楚公子带本王去的!”   这句话说得妙啊!第一,摆身份,老子有爹!第二,给台阶,你们楚家人都是有情有义的汉子!   最后,这对敢于明明暗暗秀恩爱的狗男男被小明长老关了禁闭。   嗯?楚凌霄怎么也被关起来了?   “值得吗?”楚慕君亲手将楚凌霄关入思过崖的最底层。   “这样的事,没有所谓的值得不值得。只是我想做,便做了。”楚凌霄淡淡地霸气外露。   “……”   “谢谢。”   楚慕君知道,楚凌霄是在感谢他为他私自出君山之事做了遮掩。   “……不客气。”   老话说的好啊,自己养得弟弟跪着也要宠啊。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楚凌霄这田螺姑娘当的,转正无望啊……    第82章 诗酒年华   时间过的飞快,澹台捭阖终于出了禁闭,这个思过崖比虚无世界要更可怕。   因为他连自己的看不到。   感动于楚凌霄那种“纯纯的兄弟情义”,澹台捭阖决定改邪归正,要做一个好“哥哥”。   然而,在他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澹台.身娇体弱.捭阖发现——他似乎是睡在楚凌霄的床上,嗯,旁边还盘腿坐着一只楚凌霄。   懵逼的澹台捭阖就这样被楚凌霄照顾了两天一夜。   “你为什么要这样照顾我?”   闷骚的楚凌霄同学能说出“我喜欢你”这种话吗?那当然是不能的。   “王爷于霄有救命之恩,霄自当报答。”   “……”澹台捭阖决定继续睡觉,他纠结了半天纠结个什么劲啊!   年轻真好啊,果断恢复健康的澹台捭阖带着一帮新收小弟在君山休沐的日子,到处胡天海地。   不过,澹台捭阖至少还记得自己不能喝酒这回事。   楚凌霄同学在君山渡上差点站成望夫石。   楚.咸吃萝卜淡操心.慕君就跑出来开嘲讽了。   楚.自闭症儿童.凌霄居然成功地反嘲讽了哥哥不好好修炼,接着就潇洒地转身离去。   徒留楚慕君一人在风中西子捧心,完了,弟弟被人带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83章 重阳花会   澹台捭阖又一次跟小弟出去参加什么盛会,路上遇到了一脸落寞的忧伤美少年楚凌霄,于是果断拉人一起去。   然而——   从来都不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楚凌霄同学成为了所有世家公子围攻的重点,澹台捭阖能放任人欺负他“兄弟”吗?那当然是不能的。   “楚公子尚在孝中,这杯酒,本王替他喝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生万物……澹台捭阖,卒。   醉得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的澹台捭阖抛下众人就在院子里晃荡,楚凌霄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终于,澹台捭阖晃到了大门口。重阳花会不是在别的地方举办的,正是在秦岭山中登仙台上。   澹台捭阖站在台阶的边缘,骤然转身,扑向身后的楚凌霄。   然而,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   登仙台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澹台捭阖摔了一半——因为楚凌霄终于还是抓住了他,嗯,抱紧。   智商已经不止是负那么简单的澹台捭阖说:“爷带你去临安逛逛!”   他们在临安遭遇了史上最尴尬事件——澹台捭阖当着正室楚凌霄的面调戏了摇船的妖娆少女们。   楚凌霄:微笑,这个时候只能微笑了。   毕竟大家都不想闹到决裂的地步。   “我们去泡温泉!”   澹台.智商负无穷.捭阖又一次提出了一个非常个性的建议。楚凌霄只好抱着人去了临安的龙隐山庄,山庄里有温泉水。   跟人借完东西场地,澹台捭阖已经彻底的睡死。   无奈之下,楚凌霄只好替他洗了。   国家只能服了,淮南楚氏的君子操行绝对不是盖的。如此令人咋舌的场面,楚凌霄都不动声色……你们不是真爱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然后,我的错。      糖里有毒 第84章 分道扬镳   在不可言说事件后,澹台捭阖觉得楚凌霄是一个很适合作兄弟的人。作媳妇就不要强求了,会被挂墙头的。   然而,澹台捭阖收到了一张落款为楚凌霄的字条,约他月黄昏见。   月黄昏,乃是君山后山上一处□□的巨石,巨石上横生一棵腊梅,一年四季随时都能开花。   暗香浮动,月上中天,黄昏未尽。   澹台捭阖去了,但那里只有被人□□奄奄一息的倾国色。   惨遭“捉奸在床”的澹台捭阖反应很平静,这是一个警告,如果他不离开君山,下一个就可能是任何他身边的普通人遇害。   他不知道这是来自于哪个势力的手笔,但他不得不忍让。   楚凌霄也来了,自然是要替澹台捭阖求情的。   “楚小公子不必以救命之恩自强,你我本非同道中人,此事自有天意。”   一直不信命的澹台捭阖终于服了软,他怕了,这个世界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的多的多。   就像一只从小流浪的狗一旦品尝过拥有家的幸福滋味,它就忘不掉了。   澹台捭阖亦复如是。   他能隐隐地感觉到,在背后操控着他的那股势力并非来自忘谷医圣,反而是来自于不明的暗中。他不敢拿裴朝,拿黄道龄,拿兰若……甚至是拿楚凌霄来赌,所以澹台捭阖带着诀绝离开了。   能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本来就已经是一种幸福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85章 锦绣未央   澹台捭阖回姑苏后,喝“淮楚三日醉”大醉一场,“三日醉”是茶。刚好路过的曲临江,劝了他几句。澹台捭阖醉眼朦胧,笑了笑没说话。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负曲江花!”   ……   腊月回朝,澹台捭阖带上了三个女子。其中赵兰婷就是他从岳阳带回来的。   然而,皇太后说要赐婚。   澹台捭阖不得已搬出赵兰婷。   结果,连累赵兰婷被羞辱一顿。   皇太后要赐婚给澹台捭阖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澹台捭阖当日在云中所“救”的姑娘,那姑娘还赠琴与他,只是这琴,澹台捭阖已经丢失在尸神教手里了。   最终,赠琴姑娘萧倚月如愿被赐婚八贤王正妃,而赵兰婷则是侧妃,婚期定在来年夏初。   澹台捭阖心里烦着,却还是留恋不舍,不想轻易离这个世界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86章 幽云□□   年还没过完,明帝突然派韶昀将所有皇子都召入宫中。   他们谈起了战争。   澹台捭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但是他很清楚未央目前的兵力要对付匈奴很困难。更何况,幽云是他的好哥哥的巡地,他更不便插手。   不过,最后还是他领命去了北方。   没有任何阴谋没有任何诡计。   澹台捭阖只是想起来,自己一直以来活着的信念。   我要拯救世界,跟世界有什么关系?   做,就做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对不起。    第87章 北上击楫   澹台捭阖本来只有一人去的。   但,先是来了黄道龄跟姊妹花。接着就是裴朝,澹台捭阖劝他不要跟着,谁知道裴朝弯弓一箭堪堪从澹台捭阖侧脸边擦过。   于是,最终还是一群人一起去了。   岐山道灵陵台上点兵,澹台捭阖这才直观的认识到三皇子究竟给他留下了一个多么大的麻烦。   济北的孙戍被他爹派来帮忙,形势稍微缓解。   但,还是远远不够。   澹台捭阖终于还是决定开始使用科学技术了弥补战力上的不足。   然而,他非常清醒地明白着,超前的科技给人类带来的不止是好处,还有巨大的隐患。   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88章 凤鸣岐山   史书载,某年某月某日,凤鸣岐山。   澹台捭阖就是在这个某年某月某日,成功冒着生命危险制造出了火药,试爆成功。   其间裴朝还以为他沉迷于炼丹,大骂特骂澹台捭阖三次。   澹台捭阖带着这种秘密武器上路前往幽云外的最后一站——丹州。   丹州太守是个残废,不过看起来人非常的不错。   澹台捭阖问他其它官员哪儿去了。   丹州太守解玄说:“都跑了,只剩下下官一个残废跑不了。”   于是,他们继续谈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89章 土匪行动   澹台捭阖给黄道龄派下任务,让他去幽云右侧的燕山打游击。   经典策略,加上黄道龄对燕山的熟悉,对草木食性的熟悉。分兵三千给他,带走。   兵力还剩下四万八,澹台捭阖决定要充分发挥自己身为一个“吉祥物”的作用,带头进行魔鬼式训练。   训练结束后,澹台捭阖被解玄跟裴朝给拉到一边说盐不够用了……   “我一路过来见到的盐井都是摆设吗?”   “那是人吃了要死的卤井。”   澹台捭阖默默地走到帐篷外,开始了新的研究历程,他多多少少还是知道如何提炼食盐的原理的。   一般人打仗那叫打仗,澹台捭阖打仗那叫发展生产顺便打仗。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0章 弦歌迎敌   澹台捭阖领兵入驻畴城,天气好。估计对方该给自己来个下马威,所以征用了一把古琴在城头跟来袭之人玩玩。   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大萨满出手的时候,所以不担心。   来的那个异族青年名叫兀术雅图。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1章 运筹帷幄   让孙戍领兵去了铁岭。   幽云西面与昆仑隔了一条洛川,东面是几座山,南面是玉门关与洛川。   继续特别训练。   之后还带兵打了一场夺取温城的胜仗,在这场仗中,存在感为零的黄金蟒替澹台捭阖挡住了用邪术提高自己修为的兀术雅图。   在打得差不多之后,澹台捭阖跟奄奄一息的兀术雅图聊了一会草原与中原的未来。   兀术雅图,卒。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2章 闲敲棋子   裴朝与澹台捭阖对弈,澹台捭阖输得一塌糊涂。   千古第一臭棋篓子。   顺便还隐晦地谈了谈要掉脑袋的事情。   灯花爆喜事到,合围战术成功,匈奴铁浮屠南下的脚步得到了遏制。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3章 流民聚集   人口密度过大,粮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4章 铁岭大捷   “得胜了,王爷不高兴?”   “匈奴还有天教精锐未出。若是他们有破釜沉舟之心,可以灭了我们,中原仙门来不及救援。”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5章 老弱妇孺   澹台捭阖阻止了一场士兵羞辱羞辱幼女的恶性事情。   生气了。   搞出了女兵编制。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6章 燕丹合围   在各关节口上埋下东西,设定计划方阵。   步兵对铁浮屠。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7章 洛城告急   玉门关出事,澹台捭阖被迫去向贺兰山中的隐世门派求援,局势被交给了裴朝。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8章 贺兰逍遥   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澹台捭阖独闯护派北辰之阵,遇到楼观派掌门之女,歧莳。   见掌门。   “天下苍生,与本派何干?”   “自然有关系。”   “何解?”   “请前辈附耳。”   “如何?”   “瞬目可死前辈。”   “……”掌门歧辉真是被澹台捭阖的王霸之气给镇住了,“你若是能从本派证心幻阵出来,我就将女儿嫁给你。”   “……”本王要你女儿干什么?   “我楼观派子弟,自当听从王爷调遣。”   这个可以有。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99章 归墟证心   “师尊!又有人闯阵!”   楚凌霄一人一剑杀入楼观派内,用歧莳威胁歧辉开归墟,也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0章 花好月圆   贵妃未死,幼弟聪颖,流萤安好,朝野和乐。   真.楚凌霄被澹台捭阖用茶给灌醉了。   “我需要要你,你不要走。”   “跟我……我陪着你,护你一世长安。”   “不要走,不要走……”   真.澹台捭阖笑了笑,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楚凌霄,我们之间,性别从来都不是问题,立场才是。你是虚幻的,而我要去往真实。”   “为什么……”   “你很好,但我的人生,与你无关。”   澹台捭阖拔剑自刎。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1章 白云苍狗   楼观派掌门拉住出来的楚凌霄道:“你就这么走了?”   “如何?”   “你不等他醒来?”   楚凌霄隐怒而笑:“与我何干?”   歧莳悉心照料澹台捭阖。   “所谓归墟,就是只有心死之人才能归来的精神废墟。到底还是我太冲动了,居然用自刎这个法子,死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然后,不作死就不会死。    第102章 天门中断   雪下了起来,澹台捭阖带兵夺取贺兰山缺天门关,阻断了铁浮屠入侵的有生力量。   抓住了伪装叛敌的天门关守将程碧海,又放他进了关内。   兰若带着伽蓝禅宗的三百子弟来支援澹台捭阖。   兰若他师兄偷偷地告诉了澹台捭阖:“小若他为了请宗主允许自己出山,在不盈尺的天坛上足足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昆仑的天真冷,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澹台捭阖忍不住找到兰若。   “对不起。”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呢?都过去了啊,小白。我们是兄弟嘛,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混到了厉害的名声而我还是个无名小卒吧?这三个字,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澹台捭阖:“谢了。”   “……不过,我那个时候才明白,昆仑真的太冷了。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3章 流血漂橹   程碧海偷跑投敌,说天门关正虚。   所以,匈奴开始调兵试图夺回天门关。   天门关一战杀了将近一个月,城墙下的尸体几乎要填平了贺兰山缺。   最终,天门关差点就破了,如果不是澹台捭阖曾经救过的匈奴女子带着狼群来支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4章 火烧连营   冬日天干物燥,山林易燃。   澹台捭阖经过天门关一战还来不及怎么休息,就去铁浮屠的营地放火。   程碧海逃跑了。结果半路遭雁门关守将李苍梧拦截,几乎被一刀劈成两半。   澹台捭阖及时赶到,刀下留人,将为何派程碧海去告密的原因说了出来。   是为了将匈奴的兵力调离南线。   凛冬将至,洛川封冻,失去天然防线的中原将成为铁浮屠践踏的新土地。   而澹台捭阖手上,远远没有足够布置全洛川防线的兵力。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5章 逆水寒彻   澹台捭阖换上麻衣,背上长琴,一掌白绫覆目,要去刺杀大萨满。   “洛川必须守住,守不住,创造条件也要守住!一旦铁浮屠从洛川南下,中原的百万百姓就将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他会有弱点的,我保证。”   所有聪明人都死于好奇心。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6章 九辞问天   “八贤王,你要是敢走,我就会将大萨满留下的东西送到洛川水中。”   澹台捭阖被镇住了,因为那是黑死病的尸体。   “其实,这场战争并不需要我了。我已经把我所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到了。”   “王爷不好奇为什么匈奴要挑在那个时候发动战争?”   澹台捭阖笑了笑:“匈奴是没有办法永远留在中原的,这一点,你们的大萨满也很清楚。即使我未央朝的士兵死绝,还有仙中九姓在,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现在就在坐视不理。”   “哦,那是因为他们想做聪明的渔翁啊。你们背后应该有什么仙道中人在指使吧?要不然我真是无法看出,这场战争究竟对于你们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王爷很聪明,不过我们匈奴人是不会出卖盟友的。”   澹台捭阖遭遇挫皮穿骨油锅之刑,真的差点失去活下去的意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7章 鼠疫黑死   楚凌霄最终还是没忍住,换上黑衣潜入匈奴内部救人。   澹台捭阖不愿跟他走,结果被强行打晕。   一句话:“你滚,我们从此恩断义绝。”   “……好。”楚凌霄转身就走。   澹台捭阖吊着自己一口气开始研究青霉素提取。   身边的人一个个染病死去。   裴朝也染上了这种病,黄道龄无奈之下,一边处理三倍的军务一边还要分心照顾他。   裴朝活下来了,黄道龄积劳成疾仙逝。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8章 粮草告罄   “我是八贤王,是我太天真了。如此,我们以牙还牙!”   将霍乱病毒投放到铁浮屠军中,尸横遍野。   然而,粮草再也没有从南方送来。   战局陷入僵局,洛川一线有伽蓝与淮南楚氏的子弟守卫。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09章 苟延残喘   赵兰婷与萧倚月押运粮草而来,所用的银子就是赵兰婷在江南时未曾让澹台捭阖知道的另一半。   挺过半年的消耗战,横行的疫病被控制住了。   “现在的战局,不过是一只瘦弱的恶狼与一条病残的巨蟒在撑着一口气对峙罢了,谁先放手,谁就输了。”   兰若的师兄为了阻止大萨满强渡洛川,身葬战场。   大萨满也被重伤,无法再次出战。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0章 幽云光复   “我的师兄就死在这条洛川河畔,听人说,那时候还是天寒地冻的日子。我现在常常会想,师兄他死的时候,到底冷不冷?”   ……   “其实我当年不应该讨厌黄道龄这个老大爷的,虽然说如果没有他我就是那个真正的‘朝华无双裴轻舟’了。如果他能回来,我真的再也不跟他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黄道龄前辈他——”   “闭嘴!”裴朝的语气恶狠狠地却忍不住落泪了。   澹台捭阖很尴尬:“好好好,本王闭嘴,本王闭嘴。”   无所事事的澹台捭阖去了洛源,看看黄泉界碑。   楚凌霄担心他最后还是跟去了,一身黑衣。   澹台捭阖还是暴露出了崩溃。   “我知道你在,这场病症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不该怪你。能借我抱一下吗?真的,撑不住了。”   “你别看啊,男人的眼泪是不能给人看到的。”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1章 大病归京   “王爷,我们——想留在幽云。”   姊妹花决定在幽云继续经营娘子军。   “好。”   澹台捭阖率师归都,众人夹道相迎,百姓山呼海啸,满身荣光,却终于吐血收场。   得到了纳兰贵妃的取字纸条,无心。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2章 十里红妆   “本王有什么好的,萧家大小姐?本王既许不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可能与你白头偕老,更不可能爱你。你嫁给本王,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若是没有嫁给王爷是要后悔一辈子的。与其后悔一辈子,我不如痛苦一辈子。王爷,你不知道后悔的滋味,就像是万蚁噬心!”   澹台捭阖惨笑:“也好,一无所有,谁也别可怜谁。”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3章 弃車保卒   澹台捭阖披着貂裘在茶楼上听乐坊,见楚凌霄从楼下过,就喊他上来喝茶。   楚凌霄当然是不能喝的,因为他醉茶,拂袖而去。   裴朝来跟澹台捭阖下棋,说到要辞官归隐。澹台捭阖笑了笑,没劝什么你还很年轻这种鬼话。   回府的时候得了消息,说明帝下令:仙中九姓的各家都必须将嫡系子弟送来未央都建立鲜衣卫。   说是要建立保护皇都的高层力量,可实际上来的都不过是质子罢了。   澹台捭阖入宫劝告明帝,现在朝堂因战争而衰弱,不该如此。   明帝没同意,澹台捭阖意识到在朝廷里也还隐藏着高层次的力量,他无法可想只能采取下下之策。   先将被废了经脉的楚凌霄给带回王府,再去宫中请罪。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4章 美人名将   澹台捭阖在未央宫紫宸殿外跪了一月,滴水未进。   “你就用这个来威胁朕?”   “回父皇,跪天跪地跪父母,人之常情。儿臣只是尽孝罢了。”   “好!你跪!”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澹台捭阖。   最终,明帝还是软了性子,撤回了鲜衣令。   “你此去——”   “匈奴不灭,誓不还家!”   三拜九叩,咽血而归。   想尽一切办法给出了楚凌霄恢复身体的方案,将他强行昏迷,命人将之送归君山。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5章 春风不渡   澹台捭阖黑衣孤身出未央都,宋不御专门跑来送行。   “你回来的时候山呼海啸、万民景仰;现在,你走了,无人知晓。做何感想?”   “甚好。”   宋不御被噎了一下:“你不适合黑衣。”   澹台捭阖反驳:“魔教教主也不是适合褪红的人。”   “……我喜欢,没办法。”   “就此别过。”   “走好不送。”   ……   幽云是没有春天的地方。   但是,没有春天又能怎样?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6章 醉君莫笑   “李将军。”   “八王爷。”   两个马上的男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李苍梧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澹台捭阖是故意不说话的。   “哈哈哈,李将军还是一样的不善言辞啊。”   “程老油子不在,我可说不过王爷这张嘴。”   “行啦,杀头羊,咱今个谁也别说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好。”   李苍梧是知道事情的人,所以能明白澹台捭阖的心情。毕竟在外人眼里,君山楚家是澹台捭阖授业之地,跟楚家人的交情应该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7章 剑指屈凜   关外琅琊王氏发出求救信号,遭到匈奴人围困。   澹台捭阖围魏救赵,带兵去打匈奴王都——屈凜。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8章 半城孤泣   “够了!”   “王爷!斩草除根,不杀他们不足以平我们幽云之恨!”   “本王命令你们都住手!”   “王爷!”   “咚!”   摔琴,奏无识一遍,若水千遍。   满城人皆强行受令,不得不放弃屠城。   澹台捭阖吐血,醒时无人,夜微寒。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19章 愚智王二   “小人家中一个兄弟也无,只好派来愚钝王二来道谢,王爷勿怪。”   王家家主是个少年,名叫王斐,字一鹤。特别来雁门关跟澹台捭阖道谢,谢他们解琅琊之围。   “王爷说什么?小子听不太懂啊。”   “别装了,王家上清祖师,天机楼就是你们家的!我就是买一个消息而已。”   王二继续装傻:“诶呀,王爷这用的胭脂是哪里来的?瞧着还怪好看的!”   “……本王用个屁胭脂!”   “哦哦哦哦,原来是‘个屁胭脂’,久仰久仰。”   “……哈哈哈,王公子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那王爷又为何要笑?”   “我笑我痴。”   “何痴?”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哦哦哦!好文采!”   “哪里哪里,此句非我所作,该是好采文。”   ……   “王二,王二是吧?本王带你上潇湘馆逛逛!”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0章 天机楼主   “当初在我出谷时,假扮我的人是你?”   王二不回答。   ……   “说。”   “王爷想知道什么?”   “天机楼三不问,忘谷医圣,琅琊天阙,未央国运——”   “王爷你还是杀了我吧。”   “——以上这些我都不问,我就问问,如果没有我,这个世界该是如何的?”   “王爷,天机楼的镇楼之宝并不在小人身上……”   “好,本王跟你走这一趟!”   ……   “给你下了点咒,我师尊独创的,别想逃。”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1章 镜鉴千机   未央八皇子,一世风流,一世英雄。所为之事,无不完满;所求之女,无不从之。一统天下,权倾朝野,百世叹服。   澹台捭阖:你们不要说话!我要静静!这个种马绝对不是本人!……还跟楚凌霄抢叶随他姐?   三观尽毁。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2章 不如归去   血雨腥风,朝野成仇,仙门乱世起。   算命神棍王二说,王爷还是早点回去好。   澹台捭阖被大萨满围困在关外,不得逃脱。   “为何拦我?”   “有人所托。”   “何人?”   “你当我傻吗?还告诉你?”   明帝飞信传召澹台捭阖归京,说太子病危。   澹台捭阖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的圈套,这时候该开始收网了!   强行突破,兵临雁门,扣关不开,八王已反!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3章 魂葬河图   澹台捭阖强行破关,李苍梧与程碧海决定跟着他去未央都勤王。   “此路也许就是一死,你们也要去?”   “要去!”   玉门关前对峙,韶昀出面。   “王爷请回。”   “明帝的手令你也不从了?”   “本公向来只从皇帝之命。”   ……   韶昀在城上扬言要烹了澹台捭阖的亲弟,但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程碧海李苍梧以命相搏,三千雁门心腹一甲不剩,全数阵亡。   澹台捭阖被韶昀一掌劈入洛川,生死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4章 丧家之犬   澹台捭阖大难不死,流落山野,受到农家村妇施救,这才恢复一些。   亲弟在朝中遭遇三皇子党的迫害,受人彘之刑。   原本,澹台捭阖曾在济北城帮助过的小乞丐——姬流儿,成为了前年的进士,末尾进位再加上他胖了许多。是以澹台捭阖没有认出他来。   姬流儿后来被三皇子纳入羽下,这时候正好偷偷地将澹台捭阖的亲弟带出来,藏起来,以报前恩。   终于恢复修为的楚凌霄被勉强允许以崔黑衣的身份出山,通过两人间的特殊联系知道了澹台捭阖现在是安全的,就前往在未央都找他的亲弟。   最终,楚凌霄带着澹台捭阖的亲弟找到了澹台捭阖。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事情还没完……    第125章 白云千载   上昆仑,澹台捭阖最终还是选择将亲弟托付给兰若。   “如果日后给他取字,没有什么更好的,就用‘无忧’吧。澹台纵,澹台无忧,挺好的,愿他一生一世都不要像我一样劳心劳力还一事无成。”   归忘谷,要谢楚凌霄。   谁知道楚凌霄转身就走,似乎……是生气了?   ……   “浮生若梦,你又何必执着?”   “浮生若梦,到底还是一个若字,实则是浮生非梦。”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所坚持的东西,不过是虚无。”   “虚无又怎样?我已深陷其中,不可逃脱了。”   “……哦,那好,那我就放心了。”   “……告辞。”   “一路走好啊,断袖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6章 风烟如画   澹台捭阖走进了这座繁华依旧的未央都。   他只是个过客,他只是来杀一些人。   韶昀感受到了他的到来,忘谷医圣说的没错,只有这个人能够终结他的命运。韶昀将在澹台纵之后出生的母不详的皇十一子托付给了恰好在宫中的曲临江,曲临江出来的时候撞上澹台捭阖犹豫不定,不知道要不要杀了守门的士兵,这个士兵是未央都的人他的小女儿就在一边等着他换岗回家。   澹台捭阖果断劫持了曲临江,见到皇十一子。   他往常替澹台纵带东西的时候也会给皇十一子带一份,宫中玩伴不多,所以澹台捭阖对皇十一子也熟悉。   “哥……你回来了……”   “嗯,”澹台捭阖居然笑了出来,摸摸皇十一子的小脑袋,道,“不过哥今天就要走了,这次走了,未必能回来了。”   “嗯,我会帮助十哥的!”   “不必。”   ……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7章 血洗朱墙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萧太后在长信宫等澹台捭阖,饮毒自尽。   “我一生唯一的错误,就在不该羡慕那十里红妆。”   不羡慕,就不会想;不会想,就不会在见到先帝的时候着了魔。   不着魔,一生一世也就如此,平平淡淡,幸幸福福。   凭萧半城之富,难道还不能给女儿找个如意郎君吗?   澹台捭阖走出长信宫,鲜血就像涌泉一般从七窍冒出。手上这把从忘谷医圣那里借来的无及琴竟然在毫无外力的情况下,七弦齐齐绷断。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8章 王不留行   澹台捭阖抬手在宫墙上用鲜血留下文字:   八贤王害我亲师友,今我报之!   天色阴沉,天边劫云乌黑。   忘谷医圣淡淡地漫步宫中,一点一点地走到澹台捭阖的面前。   “如果我不这样做,未央都的百姓今天都要死。”   “嗯。”   ……   血手破丹,一城劫云消散,无法消散的都化为了细密的小雨。   澹台捭阖走在冷雨中,眼前有乞丐在争食,渐渐地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不知道在等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29章 意映卿卿   赵兰婷是第一个找到澹台捭阖的人,她撑着伞,站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   “咦?雨停了吗?”   “不对……”   “雨还在下。”   赵兰婷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接着放下伞转身离去。   赵兰婷:为什么……要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呢?不过,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是死也不可能承认这个肮脏到无药可救的人是那个曾经光风霁月的八贤王的吧?   八贤王死了,从此无论江湖朝堂,都不会有这个人了。   雨淅淅沥沥,楚凌霄没有带伞,他静静地走到澹台捭阖的面前,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   “跟我走。”   “小黑……”   “跟我走。”   “小黑黑……”   楚凌霄叹了一口气,俯身将蜷成一团的澹台捭阖抱了起来。这些年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居然这样轻,轻到自己一只手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他举过头顶。   “别——脏!”   “无妨。”   赵兰婷的伞留下了,空落落的街面,萧倚月来的时候,只看到这个——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0章 桃李春风   “怎么?”楚凌霄手里捧着一碗清粥,举着勺子就要喂澹台捭阖。   “无看不见啊,好黑啊……会不会吃到鼻子里去啊?哈哈哈哈。”   “无妨,我看着。”   “诶呦,小黑你是导盲犬吗?”   “导盲犬?”   “哈哈哈,小黑你不懂的!”   澹台捭阖被楚凌霄带到了滁州城外栖霞岭上休养,经常遇到种田种的特别烂的阮十方,两个人经常聊天。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用想,澹台捭阖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体重。反正有小黑,如果小黑不要自己了,澹台捭阖觉得也就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了。   “我教你琴杀吧?”   “好。”   楚凌霄学得很快,澹台捭阖也很高兴——嗯,后继有人了?   “……以后,不要抚琴了。”   “为……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1章 年岁朝暮   两人跑到了花城看万花会。   澹台捭阖已经逐渐恢复了视觉,但还是蒙着白绫。   他遇到了叶岁晚,那个千机镜预言会成为楚凌霄与他相争的女子。叶岁晚很温柔地对待着自己走失的澹台捭阖,那是一种天然的舒服,会让人沉浸在里面无法自拔。   “好温柔的一个小姐姐。”   楚凌霄终于找到人接着黑着脸把人给带走了。   “别这样嘛,我又不会怎么样?诶,你看看这个姑娘,她跟淮南的楚三公子配不配?”   “老女人。”   “呃……”   ……   “他暂时不会回来。”   “哈哈,王爷,有没有一种我们在背着他做什么坏事的感觉啊?”   “宋教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魔教有一种功法,修炼之人无需气海。”   “……”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碎掉这块玉简,你就会被传送到魔教。”   “是我师父吗?”   “什么……不,天意如此,哈哈哈……”   澹台捭阖不相信他,这团迷雾中的猎人,太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2章 半生荣光   茶楼听人说书,说的就是光风霁月八贤王。   说到血战未央宫这一段,说书人打了惊堂木——   “这八贤王年纪轻轻却是能文能武……却死在了未央宫血战中,十一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实在是可惜这么一个人,特特题了字加封八贤王为一字并肩王!加封的匾额至今还挂在八贤王府门口呢!”   旁人都在哀叹八贤王如何如何可惜,谁知道这澹台捭阖自己倒是先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一旁听得认真的少年立刻怒目而视澹台捭阖。   “我笑八贤王这个傻子!”   “八贤王一生为天下为苍生为万民,可歌可泣!生机妙算!智多近妖!哪里傻?!”   澹台捭阖笑了笑,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道:“这里。”   “你你你你——你无理取闹!八贤王岂是你这种无知小人可以比拟的?!”   “八贤王不是还说过吗?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没有太多的不同。”   “你!好!那、那你又在笑什么?”少年指着澹台捭阖身旁的楚凌霄道。   “阿白笑,我高兴。”   “……”少年开始深深地怀疑人生。   离开茶馆,在没有人的地方,澹台捭阖笑着对楚凌霄道:“小黑。”   “嗯?”   “日后……不必再见。”无论你是谁,都不必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3章 灞桥故旧   乌衣血线白发,澹台捭阖站在桥头跟卖花的姑娘笑着说话。   裴朝打桥上过。   “……是你?”   澹台捭阖含笑道:“如何?”   “邪魔歪道。”   “人生之多艰若此,裴侍郎又何必拆穿?”   “我已辞官归乡。”   “此地——”   “是我故乡。”   “裴探花尚有老马之志乎?”   “此身唯系灞桥,不敢再离分寸。”   “……也好。”   “保重。”   两人擦肩而过。   萧倚月策马而来,直闯魔教倚绝壁。   “本尊是魔啊……”   “我萧倚月心悦八郎,却与八郎无关。”   “随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4章 登仙盛会   魔教倚绝壁确实有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梧桐,这棵梧桐树招了雷劈。   澹台捭阖一个人去看这棵树,他跟这棵树也是熟识了。这树是真懒得要命,连眼睛都从来不睁开。   现在它死了,傀儡还给宋不御,树就是澹台捭阖的。   澹台捭阖答应了一个人此生不再抚琴,所以,就用梧桐木做了一把古瑟。   这还是从右护法手里抢下来的,右护法烧饭烧得极好,要用梧桐木当柴,澹台捭阖自然是不许的。   不过这右护法也是个有趣的人。   “尊主的瑟音里有柏舟之声。”   “啊,可能是雕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为何又不试此琴之音?”   琴瑟相生,这把琴——是不是能到它应该到的人手上呢?   “制琴者,见木识音,胸中自有心弦,不必。”   “谷中无弦,尊主如何来的?”   澹台捭阖笑了笑,淡漠道:“人筋。”   “谁?”   “本尊的。”   “……龙筋,凤骨,这琴——”   “仙品。”   “呃——”   “什么恭喜贺喜这种废话就不要说了,给我下碗阳春面来,我还要去参加登仙会呢!”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魔教是不可能受到邀请的。”   “老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魔教啊?”   ……   澹台捭阖跟宋不御住在了金陵城外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澹台捭阖每天都在客栈门口喝茶,跟茶博士闲聊。   结果认识了一个整天神神叨叨的断袖,断袖的名字,叫做苏径,是一直以来负责秦岭登仙台事务的宿迁苏氏之后。   “拜托你替我做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澹台捭阖已经很久没有变过表情了,邪肆的笑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他动容。   “从楚非殊那里偷一朵花。”   “……什么花?”   “紫云英。”   “嗯,不过我不认识紫云英。”   “难道楚非殊还天天身上带戴满花吗?”   “嗯,有道理。不过你为什么选择找我来帮忙,而不是任何一个人?”   “哦,你长得像我暗恋对象。”   “……”幸好刚刚没有在喝茶。   “妖邪阴森,白发我怜。”   “如果我说我拒绝你要怎么办?”   “那我勉为其难的以身相许好了。”   “……够了,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5章 乱红飞花   澹台捭阖跟着宋不御闲庭信步般地走上登仙台。   登仙台上的众人正在争论不休。   “究竟如何将这魔教教主从倚绝壁引出来?”   ……   “诸位正道,不必多劳,本座已然在此。”宋不御是笑着的,非常的嚣张。   “鬼九!”   坐在上首的楚凌霄猛然站了起来,在一片惊呼声中小声喊出了那个名字——阿白。   澹台捭阖没听清,只是淡淡地抛了个媚眼。   楚慕君头脑一热,拔剑就刺向宋不御。   他并不了解自己父亲死亡的真相,楚凌霄是一个非常能保守秘密的人。   ……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宋不御居然会束手就擒。   “你父亲……的确……非我所杀……这条命……是宋彘欠你的。”   兴风作浪多年的魔教教主宋不御就这样死了,死在楚慕君的剑下,那个人救过他,如此,还他一命也是寻常。   “除了陪这个人来找死以外,我跟你们说,本尊就是新的魔教教主。”   一语毕,四座寂。   大爷,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澹台捭阖?!   这是在坐的见过澹台捭阖的人的心声,传说中的八贤王去混了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6章 乱臣贼子   澹台云渚得到了消息,曲临江辅佐他。   “乱臣贼子,自当灭之。”   ……   澹台捭阖凭借着宋不御传给的灵力,加上修魔之体的便利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各路后宫妹子纷纷跑来支持他,正道的诸位已经快要给气死了。   妹子们各有各的才能特点,将魔教发展的蒸蒸日上。   这时候,澹台捭阖就开始跟她们讲——马哲。   没有娃娃,教育就要从妹子抓起。   魔教的势力越来越强大,最终,战争还是来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7章 栖霞孤红   澹台捭阖乘着黄金蟒比魔教大军先行一步。   楚凌霄在滁州西涧小亭中抚琴,那把琴,到底还是被送到了他的手上。   谁也阻止不了谁,所以干脆就不说了,一坛一坛的孤红下咽。   酒后乱性这个词真不是假的。   澹台捭阖差点就扑倒了楚凌霄,然而,魔教圣女净琉璃及时赶到,把人给拖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8章 嚣尘断尽   打下了滁州府,澹台捭阖又离开前沿去了大漠。   都护府沐氏,一双龙凤胎。   哥哥体弱男扮女装,妹妹倔强女扮男装。   澹台捭阖说服了他们加入魔教联盟,因为——这场战争是为了自由,很多意义上的自由。   兰若得了消息,跑来看一眼澹台捭阖。   “你这样,活不了多久的。”   澹台捭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十年之约……”   “你来这里不可能只有一件事。”   “对,我来救我的弟弟。”   “怎么救?”   “移花接木。”   “移何花?接何木?”   “同根花,连枝木。”   “……是我错了,你不是疯,你是丧心病狂!”   “魔教无相神功,再塑肉身,有再造之功。”   “我听说这是——童子功?”兰若忽然笑了起来,“魔教这么多美人,你就一个都没有看上?你到底行不行啊?”   “……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39章 琅琊王七   君山上苑,仙门学子。   澹台捭阖的无相神功恰好练至第五重,从小练到大,而在移植器官完成后,澹台捭阖迅速地恢复了一个十三岁小孩的面貌。他没有等澹台纵醒来,而是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琅琊,逼着王二用自家侄子的名义送他去了君山。   于是,快乐的暧昧不明又来了,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但到底是……死之前完成了心愿。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40章 嫁女惜楼   在一片热闹里,楚慕君忍不住跟一旁冷着脸的楚凌霄道:“琅琊家的那个小子倒是活泼,像是……”   “世上已无八贤王。”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是霄失言。”   “小霄,你心里不会还想着那个人?”   “君子当胸怀天下,自然有人。”   “狡辩!”   “辩无可辩。”   ……   澹台捭阖欣慰地想着,张家少主也是个痴情种子,追了那么多年,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41章 笑骂三从   “狗屁!都是狗屁!”   “王铘!”   “清华君我问你,女子有何不同?公孙女,无香将,现在还有幽云娘子军。难道女子天生就是娇弱的吗?她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不应该因为——”   澹台捭阖被强行闭了嘴,然而,为了演好王家小公子这个角色,澹台捭阖还必须忍着。   “去月黄昏跪着。”   ……   “啊啊啊!我要上清华!上清华!”   澹台捭阖忽然发现腊梅树根的底下经过雨水的湿润,似乎有一些不同,这个不同如果不是长时间的盯着看是发现不了的。   “嗯?钥匙?”澹台捭阖默默地把它收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钥匙看起来十分的有来头。   然后继续——   “啊!上清华!上清华!上——”   “够了没。”   “……”澹台捭阖捂着胸口回头。   兄弟咱不要这样好吗?本尊会成为魔教历史上第一个被吓死的教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42章 江湖夜雨   楚非殊得到一封带着青枫叶的密信。   魔教教主藏于君山。   于是,大肆查找,魔教教主没有气海。   “还有谁没查?”   “琅琊王七。”   “人呢?”   “跑出去买东西了。”   “恐怕他就是魔教教主了。”   ……   楚凌霄在君山渡上默默地站着,他在等那个人回来。   “他不会回来的,你不要等了。”   楚慕君劝了两句,终于还是放弃了,转身离去。   “唉……”   一艘瓜皮小船从洞庭那头飘了过来,楚凌霄微微地勾起唇角,对岸的少年在用力地招手,脸颊上还沾着汁水的莹润。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43章 堤柳堆烟   两军对峙,谈判金陵。   澹台捭阖在来之前,休了萧倚月,这个女子的爱,他承受不起。   一个人的心很小,装了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澹台捭阖闲来无事跟公孙昔说把脸皮剥下来送给她,这样就不怕别人嫌弃她丑陋了。   公孙昔也笑:“有了这张脸,这天下的男子怕是谁也不敢娶了。”   “……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44章 洞庭楚歌   澹台捭阖与楚凌霄在洞庭之上对峙,打斗毫不留情。   ……   追随了曲临江的姬流儿忍不住问到:“那真的是八贤王吗?”   曲临江没有笑:“是。”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去找他澄清这件事?他……不应该与朝廷为敌的。”   “因为,他要做的事,是八贤王做不了的。”   “什么事?”   “琼林,他一直都天真地希望朝野能和平共处啊……”   “怎么会?”   “且以此身立世敌,换朝野半百年长安。”   “可是——”   “还有很多办法对吗?可是他来不及了,我想,他快要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第145章 清明雨上   魔教教主夜袭君山,反被掏心,奔逃千里落入琅琊天阙渊。   楚凌霄追了很久,依然是没有追到,仅仅差了一步。   兰若告诉叶随说,澹台捭阖早就看出来叶随有用他一命来换所有魔教联盟的人的性命的想法了。   叶随承认了这一点,但,真正藏在迷雾中的人还是没有露出破绽。   澹台纵将澹台捭阖心中掏出来的无相金丹给了兰若,伽蓝禅宗有独门法子利用这个东西救回被无相神功所杀之人。   然而,兰若也因此而变得痴傻,智力永远停留在五岁。   总是追着澹台纵要糖葫芦,要师兄,要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剧情基本上就到这里了,还有很多问题,等我回来处理吧。   谢谢,各位理解。   这本书绝对不是BE,因为我们还有后传男穿女作死《花名教主》以及倒追虐狗《上清华》,非常感谢你们能看到这里,一年后回来。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论坛★★.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